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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蝉鸣都停了。
林舟拍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踱回凉棚:“现在,他们该明白什么叫‘告状不成,反被立案’了。”
赵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这……这玩意儿,能量产?”
“材料难,工艺更难。”林舟坐下,重新端起那碗酸梅汤,冰水顺着碗壁滑落,在他指腹留下一道凉痕,“但第一批五十支,明早就能运进保捷军大营。岳雷,你挑三十个最稳的手,闭关十日——不用教他们瞄准,只要教他们怎么扣扳机、怎么躲反冲、怎么在发射后三秒内卧倒。”
岳雷肃然抱拳:“遵命。”
“等等。”陆游忽然开口,盯着那茶楼梁柱上袅袅不散的白烟,眉头越锁越紧,“这烟……怎么是白的?”
林舟笑了:“因为加了‘云母粉’。烧完不呛人,不留毒,专为城里试射设计——总不能让老百姓以为临安城遭了天火,全城烧香拜菩萨吧?”
赵昚却盯着那枚火箭弹残留的尾焰轨迹,喃喃道:“哥哥……你昨日说,两边世界的联系不稳定?”
“嗯。”
“那如果……你哪天突然回去了,再没回来?”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这火箭弹,还有那些罐头、方便面、玻璃窑炉……我们会不会,永远卡在半道上?”
林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赵昚和陆游的手一起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薄薄夏衫,能清晰感受到搏动。
“听到了吗?”他声音低沉,“这不是心跳。这是信号接收器的校准频率——每分钟七十次,和你们的脉搏完全同步。只要这频率还在跳,我就没断线。就算我人在那边,这边的‘锚点’也一直亮着。”
他抽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巨舰横宋”四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微雕电路图,细如发丝,却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这是我爹亲手焊的最后一块主板,嵌进青铜壳里,灌了铅封。它不靠电,靠的是你们的体温、你们的呼吸、你们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所有这些‘活的东西’,都在给它供能。”
他将铜牌塞进赵昚掌心:“拿着。以后每天晨昏,你和陆游各摸一次。如果某天它变凉了……”
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得极淡,极远:“那就说明,我回不来了。但那时,你们也该学会自己造船了。”
赵昚紧紧攥着铜牌,青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正迎上林舟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悲怆,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像山岳压着地壳,像星轨锁着苍穹。
陆游忽然扯了扯嘴角:“那……要是哪天这铜牌突然发烫,烫得握不住呢?”
林舟眨了眨眼:“那说明我正在穿越虫洞,马上落地。你们记得备好冰镇酸梅汤,再来一碗——这次,我请。”
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骑士甲胄染尘,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勒马于凉棚前,滚鞍下跪,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如裂帛:
“报——琼州急信!橡胶树苗……全活了!”
林舟一怔。
赵昚却猛地站起,双手扶住那骑士肩膀:“你说什么?!”
“八百株!一棵没死!沈匠师说……说它们正抽新叶,叶脉里流的,是奶白色的汁液!”
陆游“噌”地拔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天空,哈哈大笑:“哈!老子赌赢了!昨儿跟沈老头赌一坛花雕,他说活不过三成——这下,他得给我搬十坛!”
林舟却没笑。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骑士面前,蹲下,伸手抚过对方肩头断箭的茬口——断面新鲜,木刺朝外翻卷,箭杆上还沾着一点暗红泥巴,带着南海湿咸的气息。
他忽然问:“你路上,可看见海了?”
骑士一愣,随即用力点头:“看见了!退潮时,滩涂上全是银鳞鱼,跳得比兔子还高!”
林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咸腥,温热,带着海藻腐烂又新生的蓬勃气息。
他睁开眼,看向赵昚,声音很轻,却像锚链沉入深海:
“听到了么?”
“什么?”
“海的声音。”
他站起来,拍掉膝头灰尘,指向远处府衙方向:“那边在吵谁该背锅,谁该赔钱,谁该削爵——可真正的仗,从来不在公堂上打。”
他转身,指向琼州急信来的方向:“真正的仗,在滩涂,在火山灰里,在每一滴橡胶汁液渗出来的那一刻。”
“我们等的不是救世主。”林舟声音渐高,惊起檐角两只麻雀,“我们等的,是一群敢把种子埋进火山灰里的人。”
赵昚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影在正午日光下,竟比府衙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还要刺目三分。
陆游收了刀,却没入鞘,只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从凉棚一直延伸到巷口,笔直如剑。
“哥哥,”他仰起脸,眼中映着万里晴空,“这道线,我帮你守着。”
林舟点点头,没说话。
他弯腰,从牛车底下又抽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叠厚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软。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夹杂着各种古怪符号与草图,最下方一行朱砂批注力透纸背:
【琼州橡胶树种植手册·初稿·第三版】
他将这叠纸,轻轻放在赵昚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两册册子并排躺着,一本崭新挺括,一本陈旧温润;一本写着未来蓝图,一本记着此刻泥土的温度。
林舟没看那册子。
他抬头,望向临安城西天际——那里,一朵积雨云正悄然聚拢,边缘镀着金边,云层深处隐隐有光脉游走,像一条蛰伏的龙,在等待第一声惊雷。
而就在此时,府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钟鸣。
不是升堂钟,不是退堂钟。
是宫中传来的——景阳钟。
三响。
按《大宋会要》,此钟只在两种情形下敲响:帝崩,或……封储。
满城蝉鸣,骤然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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