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红柳不知何时挣脱了侍女,竟攀上了后院那株百年老槐。她赤足踩在虬结树干上,裙裾猎猎如旗,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短匕!那匕首寒光凛冽,刃尖直指自己心口。
“完颜青玉!”她声音清越,穿透层层屋宇,“你既要宗法正统,我今日便以分家之女、完颜红柳之名,在此立誓——自此刻起,我与宗家恩断义绝!我生为宋人妇,死为宋人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阿鼻!”
匕首猛地一送!
“不要——!”
羊蹄目眦欲裂,甩开红菱就要扑过去。
可就在刀尖触及衣襟的刹那,红柳手腕一翻,匕首竟调转锋刃,狠狠扎进身旁树干!深没至柄。她反手抽出另一样东西——一卷黄绢,迎风一抖,赫然是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这是金国户部去年核验的宗室田产册副本!”她扬声高喝,字字如锤,“上面清楚写着:宗家名下良田四十七万顷,其中三十一万顷,皆系靖康年后强占汴京、洛阳、太原三地汉人百姓祖产!你们说我是金人郡主?好!我今日便以金人之名,状告宗家——侵吞宋土,虐杀宋民,僭越法度,秽乱纲常!状纸已呈鸿胪寺,副本,就在我手上!”
她扬手一掷,黄绢如鹰隼般划过长空,直直飞向林舟面门。
林舟抬手接住。
绢帛入手微沉,墨香混着旧纸陈气钻入鼻腔。他低头,目光扫过那几行力透纸背的朱批小楷——果然是户部勘合印,火漆封口处还有新鲜蜡痕。
完颜青玉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惊怒,而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冰层崩裂的裂响。他猛地站起,交椅轰然倾倒,汗巾滑落尘埃。
“你……”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你何时……”
“就昨夜。”红柳站在树梢,衣袂翻飞,笑容明艳如烈火,“您派来‘照料’我的厨娘,是我母亲陪嫁的家生子。您让她送来的参汤里,有您书房窗棂上特有的松烟墨灰——您昨夜伏案至寅时,批阅的正是这份册子。您以为烧了原件就万无一失?可惜,抄录的人,是我舅舅。”
她忽然抬手指向林舟:“林舟!接好了!”
话音未落,她竟纵身一跃!
不是扑向地面,而是朝着林舟所在的方向,张开双臂,如一只决绝的白鹤,凌空扑来!
风声呼啸。
林舟没动。
岳雷却动了。
他如离弦之箭般斜掠而出,盾牌向上一托——
“咚!”
红柳重重砸在盾面,又被顺势卸力,滚落于地。她发髻全散,钗环尽落,却毫不在意,只仰起脸,直视林舟眼中那片幽蓝火焰,喘息急促,眸光灼灼:“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需要被抢的人吗?”
林舟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
“不。”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如同擂鼓,“你是来抢我的。”
四周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赵昚怔怔望着红柳,又看看林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完颜青玉站在倾倒的交椅旁,身形僵硬如石雕。他死死盯着红柳手中那截兀自颤动的匕首柄,又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林舟掌中那份足以焚毁宗家根基的黄绢,最后,停在红柳脸上。
那张年轻、苍白、却燃烧着不可驯服火焰的脸。
许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
“好。”
只一个字。
却像抽走了整座别苑的脊梁。
他转身,袍袖一挥,竟径直走向后门。沿途金国侍卫无人敢拦,亦无人敢问。他走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寂静无声,唯有他靴底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咔嚓、咔嚓,渐行渐远。
红菱一直跪坐在地,直到哥哥身影消失在门洞深处,才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抹去额角血迹。她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琉璃。抹净之后,她望向红柳,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极倦的弧度。
林舟这才伸手,将红柳从地上拉起。
她脚踝的伤在流血,染红了半幅裙裾。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刚淬过火的枪。
“疼么?”林舟问。
红柳摇摇头,反手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带我走。”
林舟点头,牵起她的手,转身面向赵昚:“郡王,借您一匹马。”
赵昚如梦初醒,忙不迭挥手:“快!牵‘追风’来!”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至阶下。林舟先将红柳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接过岳雷递来的长棍,棍尖斜指地面。
“保捷军——”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之雷,“归营!”
“喏——!”
百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盾牌铿锵相击,木棍顿地如雷,整齐划一的步伐踏起漫天尘烟。他们不再看那金国别苑一眼,列队如刀锋般劈开人群,向着城外山中大营的方向,稳步而去。
洪学走在最后,临出街口时,忽地停下,朝路边嗑瓜子的橙儿咧嘴一笑,顺手抄起她手中半袋瓜子,扬长而去。
橙儿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皇城司众人摆摆手:“收队!今晚加餐,烤羊肉!”
夕阳熔金,将整条街染成一片壮烈的橘红。
林舟策马缓行,怀中红柳安静伏着,发丝拂过他下颌,带着汗水与草木清气。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舟。”
“嗯。”
“你刚才说……我是来抢你的?”
林舟勒住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驻足回望。
临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唯有那座金国别苑的飞檐翘角,还倔强地刺向渐暗的天幕。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沉静如深潭:
“嗯。从今天起,你抢走的,不止是我这个人。”
“还有我的命。”
“我的船。”
“和我身后,整个祖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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