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宗室刀法讲究‘斩、劈、绞、抹’四诀,你这手腕悬空三寸,力道全压在拇指根,是练刀,是在给自己找死。”
红菱笑容僵住,瞳孔微缩:“……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爹的刀谱上这么写的。”林舟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沙粒,“他年轻时在燕云十六州混过,跟几个金国老卒赌酒学的。后来教我时总说——‘刀不杀人,人杀人;刀不骗人,人骗自己’。”
海风卷起红菱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浅浅旧疤,弯如新月。
她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不揭穿我?”
“揭穿什么?”
“我根本不是完颜红菱。”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海面,“我是完颜青玉的养女,本姓耶律,辽国皇族遗孤。十二岁那年金兵破上京,我躲在佛塔夹层里三天三夜,靠啃佛经纸糊口。后来被青玉捡走,他说‘辽国亡了,但契丹人的骨头不能断’,便把我改名换姓,送进金国国子监读书。”
林舟没说话,只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抛给她。
红菱本能接住,入手微沉,刀鞘乌木所制,阴刻云雷纹,鞘口镶一枚小小青玉扣——正是完颜氏宗室徽记。
“这是……”
“你昨夜吐在路边,我扶你回房时摸到的。”林舟指指自己左肋,“藏在这儿,硌得慌。你穿着男装,束胸太紧,呼吸都费劲,还硬撑着走路,不吐才怪。”
红菱低头看着手中匕首,喉头滚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赵构要封你做尚仪局女官。”林舟忽然道,“我替你推了。”
她猛地抬头。
“我说你性情刚烈,受不了宫规束缚,且金国使团尚在,贸然授职恐惹外交非议。”他耸耸肩,“其实吧,我是怕你哪天忍不住,一刀捅死他。”
红菱怔住,忽然把匕首狠狠插进身前湿沙里,刀身没至护手,只余青玉扣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嘶哑,“一个抄诗的状元?一个卖货的商人?还是……”
“我是个修船的。”林舟弯腰拾起一枚贝壳,指尖摩挲其上天然螺纹,“去年冬天在泉州港修一艘沉船,船板翻开后,底下压着三百年前的航海图,上面写着‘过琉球,达扶桑,再东行七日,见巨岛如鲸浮海,岛上有城,名曰华夏’。”
红菱皱眉:“胡言乱语。”
“胡言?那图我还留着。”他拍拍衣袋,“上面还有字,‘此非幻梦,彼岸犹存’。”
海潮涨至脚踝,凉意刺骨。红菱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口:“若……若我跟你走呢?”
林舟垂眸,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与习武留下的痕迹。
“去哪儿?”
“去你说的……巨岛。”
“那里没有科举,没有状元,没有金国宋国。”他顿了顿,“只有水泥路、蒸汽机、二十四小时不停转的工厂,和一群天天喊着‘劳动最光荣’的疯子。”
红菱松开手,慢慢攥紧:“……我不会种地。”
“你会造火药。”林舟弯腰,从沙里拔出那柄匕首,反手递还给她,“金国火器监的‘霹雳炮’图纸,是你十二岁时默写的,对吧?当时你把它画在佛经背面,夹在《大般若经》第六十七卷里——那本书,现在在我床底下压箱底。”
红菱彻底僵住。
林舟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对了,昨夜你荷包里的地瓜条,我偷吃了一根。”
她愕然。
“甜得齁嗓子。”他摆摆手,大步离去,“中午别饿死啊,傻子。”
红菱独自坐在滩头,直到潮水漫过脚背。她低头看着手中匕首,忽然解下腰间荷包,抖出七根半地瓜条,一根根摆成北斗七星形状。最后一根半截的,被她小心掰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芯——果然,糖浆裹着的不是寻常地瓜,而是掺了芝麻与桂花蜜的复合配方。
远处,陆游牵着两匹马静静等候。
林舟走到他身边,接过缰绳,却没上马。
“元永。”他望着海天交界处,“你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宋金皆亡,草原铁骑踏碎江南烟雨,我们这些抄诗的、修船的、造火药的,还能不能守住一盏不灭的灯?”
陆游沉默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册子——封面题《东京梦华录·补遗》,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
“守不住灯,就造太阳。”他将册子塞进林舟手中,“你抄的词,我写的史,她造的炮,都是火种。火种不灭,太阳迟早升起。”
林舟翻开册子第一页,赫然是他自己昨日所作《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手抄全文,墨迹淋漓,字字如刀。而在词末空白处,陆游添了两行小楷:
【此词传至汴京,太学生闻之泣下,焚香三拜。
今录于此,待百年后,有人重拾残卷,知吾辈未死。】
海风骤烈,卷起书页哗啦作响。
林舟合上册子,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白沙,如雪纷飞。
身后,完颜红菱仍坐在滩头,脊背挺得笔直。她将那柄青玉匕首缓缓收入袖中,指尖拂过刀鞘云雷纹,仿佛抚过故国山河的每一道褶皱。
而就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海之下,一艘漆成墨蓝色的巨舰正悄然破浪前行。舰艏撞角雕刻着展翅鲲鹏,双翼展开足有百丈,翼尖各嵌一颗幽蓝晶石,在暗流中无声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缓慢搏动的心脏。
舰桥之内,主控屏幽光浮动,一行红色小字静静闪烁:
【物资补给舱开启倒计时:03:59:47
目标坐标:临安府钱塘江入海口
投放物:1200套改良型火绳枪、80门青铜野战炮、3吨黑火药、2000册《实用机械制图》简体中文版】
林舟不知,他此刻腰间暗袋里那张烧焦的素笺,焦痕边缘正隐隐泛起淡青微光——那是穿越时空的纳米级防火涂层,在接触海水后悄然激活,正以每秒0.3微米的速度,无声修复着被火焰灼伤的纤维。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真正的巨舰,从来不在水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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