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匠户里有几个铸钟师傅，手艺比咱们工坊的老师傅还老道。若能把‘震天雷’引信里的火药配比再提半成纯度……”他故意拖长调子，看查干呼吸急促起来，“咱们工坊管饭，管住，还管教他们孩子识字。”

    赵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林卿，工部刚递来的折子，说河北东路流民暴动，焚毁三处官仓。钦差明日启程，你随行督办。”

    林舟叼着烟点头：“好。顺路去趟真定府，听说那边新垦的盐碱地，种出来的麦子穗子比手指还短。”他转向完颜弘远，烟雾后的眼神清澈见底，“第三题的答案，我补全了——自治不是不管，是让规矩长进泥土里。就像麦子，你硬按着它往北长，它死给你看；可若在盐碱地里掺进炉渣灰、泼上粪水、再让牛踩实了垄沟……嘿，明年穗子说不定比汴京的还沉。”

    完颜弘远久久未语。他慢慢解下腰间狼首玉珏，玉质温润，狼眼嵌着两粒黑曜石，在灯下幽光流转。他没递给陆游，而是走到酒馆角落，那里立着半截废弃的青石碾盘。他将玉珏放在碾盘凹陷处，又俯身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瓷，抵住玉珏脖颈位置，手腕一沉——

    “嚓。”

    一声极轻的刮擦。玉珏狼首脖颈处，赫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

    “此痕不深，三日即愈。”他直起身，将碎瓷抛回地上，声音平静无波，“但若蒙古人真来了，我完颜弘远在此立誓：金国工匠若愿南下，我亲自护送；金国士子若愿读《工部格物汇编》，我亲手誊抄。至于这道痕……”他指尖抚过狼首脖颈白线，目光扫过每一张宋人脸，“算我欠大宋一笔债。来日若需我率铁骑断其后路，万死不辞。”

    林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手中烟卷按灭在酒盏里。嗤——白气腾起，酒香混着焦味弥漫开来。他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塞进完颜弘远手里：“尝尝。阿姐用茶油炸的，比汴京御膳房的酥糖还脆。”

    完颜弘远低头看着掌心金黄油亮的花生，忽然想起幼时在上京府，阿娘也是这样，把刚炒好的松子塞进他冻红的小手里。那时松子壳硬，他啃不开，阿娘便用指甲掐开一道缝，再递回来。

    他剥开一颗，送入口中。

    酥脆，微咸，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

    就在这时，酒馆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跌撞闯入，蓑衣滴着水，在青砖上淌出蜿蜒水痕。他直扑到林舟脚边，喘得说不出整话，只举起手中一卷湿透的绢布，绢上墨迹晕染，却仍能辨出“真定”二字。

    “小……小神仙！真定府的加急！”少年牙齿打颤，“河……黄河决口了！冲垮了咱们新修的‘千步堤’！水……水已经漫到盐碱地东头了！”

    满座哗然。查干霍然起身，袖子扫翻酒盏，黄酒泼洒如血。

    林舟却没看绢布。他蹲下身，用袖子仔细擦干少年脸上雨水，又从怀里摸出半块蜂蜜糕塞过去：“吃了，缓口气。再告诉我，堤上巡哨的十二个人，可都撤回来了？”

    少年哽咽着点头：“都……都在后山窑洞里！可……可李工头说，堤坝根基被水掏空了，夜里可能塌！”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屑。他看向赵昚，没说话，只伸出三根手指。

    赵昚颔首，袖中滑出一枚紫铜虎符，轻轻搁在案上：“调临安府厢军五百，火器营随行。另拨十万贯钱钞，专款专用。”

    “谢太子。”林舟转身，目光扫过陆游、查干、完颜弘远，“诸位，今夜怕是要失陪了。真定府的盐碱地，刚撒下第一批麦种——水淹了不要紧，只要根还在泥里，明年照样抽穗。”

    他抓起挂在墙头的斗笠扣在头上，檐角垂下的细绳系至下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回头一笑：“对了完颜兄，你方才说蒙古铁骑踏过，鸡鸭猪牛保不住。这话……”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风雨，“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何？”

    “因为今晚我就要教真定府的农人，怎么用溃堤的淤泥，在盐碱地上修‘鱼塘稻田’。”林舟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清晰无比，“水里养鱼虾，水面浮萍喂鸭，泥里种稻，稻秆编席——你猜，蒙古人来了，是抢淤泥，还是抢鸭子？”

    他掀帘而出，斗笠檐角掠过门框，带起一阵穿堂风。烛火狂舞，映得满室人影幢幢。完颜弘远站在原地，手中花生米早已捏碎，碎屑簌簌落进衣襟。他望着门帘晃动的缝隙，仿佛看见千里之外，浑浊黄河水正漫过新垦的盐碱地，而水波之下，无数麦种正悄然吸饱水分，胚芽在黑暗里无声鼓胀。

    查干突然一拳捶在桌上：“他娘的……老子想去真定府！”

    陆游慢悠悠啜了口棒打鲜橙，酸涩果香在舌尖炸开：“去吧。记得帮林状元扛沙包——听说他新招的工头，专爱罚人背三百斤糯米袋绕堤三圈。”

    完颜弘远没说话。他默默拾起碾盘上的狼首玉珏，指尖用力，将那道白痕抹得更深了些。玉质冰凉，可掌心却滚烫。

    窗外雨声愈急，噼啪敲打着瓦片，像千万只手在叩问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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