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干活儿一直都利落，他算账也是如此，小军镇上有茶楼，虽然里头都是一些平日普通人喝的粗茶或者是一些劳作之后的小甜水，但好在也算是比较清净。

    老沈就在这里给两位大佬算起了账来。

    “韩帅，相爷...

    完颜红柳盯着岳飞那扭腰摆臀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袍角消失在院墙拐角，才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窗棂上，像一粒被踩扁的干枣核。她转身踹翻脚边一只青瓷痰盂，“哐啷”一声脆响，碎瓷片迸溅到床脚，惊得梁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她喘了两口粗气，抄起床上那条刚拧成的床单绳，手指关节发白，咬着后槽牙把绳结又勒紧一圈——不是为逃，是为试力道。

    门外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缝底下漏进一道细长的影子，腰刀鞘尖正抵着门槛木纹。

    “红柳姑娘。”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砧，“青玉大人有令：您若再动一根手指头，今夜便换作铁链拴在祠堂柱上。”

    红柳没应声，只把绳子往手腕上绕了三圈，指腹摩挲着粗粝的麻纤维。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擦过朽木：“告诉青玉哥哥，他若真怕我闯祸，不如现在就把我塞进棺材板，钉死，抬回上京埋了——省得我在这儿碍眼，还脏了他的青砖地。”

    门外静了三息。那影子缓缓退开半步，靴声再起，却是朝东侧耳房去了。红柳松开绳子，仰面倒在床上，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朱漆。梁角悬着半截褪色的桃符，边角卷曲，墨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镇”字。她伸手去够，指尖离那桃符尚有三寸，便颓然垂下。

    窗外忽有蝉鸣炸起，嘶哑而急促，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

    她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一步步挪到窗边。窗外是书院后山缓坡，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树影里晃着几个穿靛蓝工装的汉子，正用竹竿挑起一串串湿漉漉的布料往竹架上搭。那布料在日头下泛着奇异的银灰光泽，不像棉，不似麻，绷直时竟透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红柳眯起眼。她认得那布——昨儿在酒馆后巷，见两个妇人蹲着拆解一捆旧军帐，剪开夹层，掏出里面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银箔片，叠成方块塞进陶罐，罐口还糊着蜂蜡。查干当时凑过去嗅了嗅，说有股子铁锈混着松脂的怪味。

    “防雨？防箭？”她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抠进窗框木刺里，“……防火？”

    风忽地一转，掀开她额前碎发，也掀开了西边山坳里半掩的土坡。坡上新垒的矮墙刚抹完泥，湿漉漉的灰浆缝里，几丛野苋菜正顶着嫩红的新叶钻出来。红柳瞳孔骤然一缩——那墙基走向歪斜，分明是故意避开坡下三棵百年古柏的盘根！可更怪的是，墙内侧地面比外侧低了整整一尺，雨水若从墙头淌下，必先漫过墙根，汇入墙内那条浅沟，再顺着沟底青石板的微倾弧度，无声无息渗进柏树根须缠绕的泥土深处。

    她突然想起弘远昨夜哭诉时抖落的一句话：“那林舟说……水要会自己走路，人只需给它画条路。”

    画路？

    红柳猛地攥紧窗棂，指节泛青。她霍然转身，抓起案头一方素绢，又抽出藏在砚池底下的炭条——那是她偷摸练字时藏的，炭条削得极细，尖端沾着墨渣。她伏在案上疾书，绢上很快浮出几道凌厉线条：葫芦谷口、三面环山、山坳土坡、古柏根系……炭条“咔”地折断，她看也不看，掰开另一截继续勾勒。山势走向被她用虚线反复推演，最终停在东侧一处塌陷的矿坑——坑口杂草焦黑，边缘新翻的褐土上，清晰印着几道平行的深痕，像被什么沉重的、带轮子的东西反复碾过。

    “车辙？”她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不是车，是轨道。”

    炭条最后一笔狠狠戳破绢面，墨点如血。

    门外脚步声再度响起，这次更近，停在帘外。帘钩轻响，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半尺。岳飞探进半张脸，发髻微乱，鬓角沁着细汗，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红柳，你可知这书院后山，十年前原是座铁冶坊？”

    红柳头也不抬，炭条在绢上拖出长长墨线，直直刺向矿坑位置：“知道。烧塌了，死了七十二个匠户，官府说是窑炉爆裂。”

    “窑炉爆裂？”岳飞嗤笑一声，将手中纸团抛进来。纸团滚到案角，摊开一角，露出半幅墨线图——与红柳绢上所绘分毫不差，只是多了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字迹狂放如刀刻：“……此处地脉燥热，炭窑易爆；然其下三百步，寒泉涌出，水质含铁甚巨；若引泉灌渠，借水力锻铁，既避烈焰之险，又省人力之耗……”

    红柳倏然抬头，目光如电：“谁画的？”

    “林舟。”岳飞盯着她眼中骤然燃起的火苗，声音压得更低，“昨夜酒酣，他醉醺醺指着山坳说：‘那口废矿坑，底下是活的。’我问怎么个活法，他指着天上月亮说：‘你看那月亮，圆了缺，缺了圆，可它底下那汪水，从来就没断过。’”

    红柳喉头滚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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