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忽然伸手，从鸽子尾羽间抽出一根银针，“问题在针上。金国密探用的‘引信针’，遇水则融，融水渗入鸽腹，半个时辰后，鸽子会腹泻不止，粪便里藏着药丸——吞服者，七日内舌生黑斑，状若中毒。”

    羊蹄倒吸一口凉气：“那这鸽子……”

    “它今早啄食了作坊里洒的椒盐豆渣。”林舟晃了晃鸟笼，鸽子突然安静下来，眼珠转了转，竟朝他歪了歪头，“椒盐里掺了你上次配的‘醒神散’，解了引信针的毒。现在它肚子里那颗药丸……”他嘿嘿一笑，“正泡在豆芽缸里发芽呢。”

    岳飞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往豆芽里加醒神散的？”

    “上个月。”林舟把鸽子塞回羊蹄怀里，“游致说金国密探最爱蹲在豆芽坊打探消息——那儿人杂、味重、进出多，连衙役都不爱去。我就想啊，既然他们爱蹲，不如蹲得舒坦点。”他眨眨眼，“醒神散提神醒脑，还能治便秘。金国密探吃了三天，现在全坊上下便秘患者暴增三倍，衙门刚批了二十斤蜂蜜作为防疫物资。”

    羊蹄噗嗤笑出声，岳飞却没笑。他盯着林舟袖口那截断炭笔，忽然道：“你今日为何不用新笔？”

    林舟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眼看向岳飞，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言语，却有千钧重量。

    ——因为新笔太利，利得能划破纸背；而旧笔钝，钝得能在断口处养出青苔。

    “文武祭明日开坛。”岳飞忽然转身，“第一场，射艺。”

    “哦？”林舟活动着手指，“金国状元郎带了什么弓？”

    “三石柘木弓，箭镞淬了寒潭水，据说能透三层牛皮。”

    林舟点点头，弯腰从鸡蛋筐底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焦黑的榆木枝——正是他昨日在鸿胪寺后院烧灶时随手折的。

    “你拿这个上场？”羊蹄瞪眼。

    “嗯。”林舟把榆木枝往袖口一插，“射艺考的又不是弓，是心。”

    羊蹄还想问，却被岳飞按住肩膀。岳飞望着朱雀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沉得像压舱石：“完颜青玉今日午时，已命人把临安所有弓铺的柘木弓尽数买断。就连库房里积压十年的废弓，也被他雇人连夜运走。”

    林舟吹了吹榆木枝上的灰，忽然笑了：“所以他以为，我会没弓可用？”

    “他以为你会求他。”岳飞淡淡道，“就像金国使团初来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求秦相、求韩帅、求太子——求任何人，只要能保住性命。”

    林舟把榆木枝含在唇间，仰头望向朱雀门上那轮初升的月牙。月光清冷，照见他眼中一点灼灼的火：“可我偏不求。”

    话音落时，远处忽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数十支火箭撕裂暮色，直射朱雀门匾额！火光映亮半边天幕，却在触及匾额前骤然熄灭——原来匾额背面早涂了厚厚一层石灰水，火箭撞上，只迸出漫天白雾。

    白雾中，一个穿赤色短打的汉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物。待雾散，众人看清——那是半截断戟，戟尖斜指北方，断口处赫然嵌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绍兴通宝”四字清晰可辨。

    “岳家军旧部，赵小乙。”那人声如洪钟，“奉岳帅之命，献‘断戟铭志’于文武祭坛！此戟断于颍昌，此钱铸于临安，断戟不坠，铜钱不锈——河山可断，志不可折！”

    满街寂静。连金国使团驿馆二楼，完颜青玉推开窗的手都僵在半空。他看见林舟慢悠悠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弯腰拾起那筐鸡蛋。

    “走。”林舟把鸡蛋塞给羊蹄，“带我去趟西市。”

    “干啥？”羊蹄抱着筐懵懵的。

    林舟已走出三步，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买糖。”

    “买糖？！”

    “嗯。”林舟头也不回，声音飘在晚风里，“买最甜的糖。甜得让金国人咬一口，牙根都发软。”

    羊蹄追上去，忍不住问：“为啥非得今晚买？”

    林舟忽然停下，抬手摘下一片飘过的桂花。花瓣落在他掌心，小小一点金黄。

    “因为明天。”他轻轻合拢手掌，花香沁入指缝，“文武祭开坛，第一场射艺——金国状元郎射三箭，我要射一箭。”

    羊蹄急了：“一箭怎么比？”

    林舟摊开手掌，那片桂花完好无损。他指着花瓣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褐斑：“看见没？花蕊里有虫卵。虫卵不破，花不败；花不败，香不散。”

    他顿了顿，眼底映着朱雀门上未熄的余烬：“所以我不射靶心。我射——”

    “射什么？”羊蹄屏住呼吸。

    林舟把桂花放回羊蹄手心，声音轻得像耳语：

    “射他心里那只虫。”

    夜风骤起，卷着桂花香扑向朱雀门。门楣上，那方北宋御题匾额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隐约可见“万国来朝”四字——其中“朝”字最后一捺，早已被风雨蚀去半截，只剩嶙峋墨骨，倔强地指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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