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轮升堂再次开始了,这个休息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舟其实不太了解,但他大概是知道各部过来的官员肯定是跟完颜青玉好好聊过了。
当下对于所有人都有利的结局自然就是完颜家撤诉,然后...
林舟一把抢过那本《林舟诗集》,封皮是靛青竹纸,烫金小楷题着书名,右下角还盖着一枚朱砂印——“临安府雕版所官印”。他手指一抖,差点把书摔进旁边腌肉缸里。
“这玩意哪来的?!”他声音劈了叉,“我写过诗?!我连朋友圈发个‘今日份夕阳’都得三句凑!”
完颜弘远坐在石阶上,正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着指节处擦破的皮,闻言抬眼,丹凤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哥哥不记得了?春闱放榜前夜,你醉卧贡院后巷,吐在御史台老黄的官靴上,顺手撕了三张糊窗的废卷,写了……”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片,轻轻一抖,墨迹竟未晕开,“——‘烧饼摊前风打旋,油花溅我半张脸。若问平生何所愿,一笼刚出热蒸卷。’”
林舟瞳孔骤缩。
陆游“噗”地喷出一口甘蔗渣:“这……这真是你写的?!”
“不是。”林舟斩钉截铁,“我写的是‘烧饼摊前风打旋,油花溅我半张脸。若问平生何所愿,一笼刚出热蒸卷——还带辣酱!’后面那句被风吹跑了!”
赵昚蹲下来,捡起地上半截被踩扁的甘蔗,声音有点发虚:“哥哥……那日你确实醉了,可你写完,还拿炭条在墙上补了句‘此卷不录,留待千载后人解’。”
“放屁!”林舟跳起来,“那是我随口胡诌哄人别收卷子!”
“哄谁?”完颜弘远忽然开口,语调轻得像拂过柳枝的风,“哄那夜替你擦嘴、给你披斗篷的……慈姑堂女医红柳?”
林舟喉结猛地一滚,没说话。
风突然静了。
后山工坊区飘来的炒米焦香、腌肉咸腥、还有远处书院后墙根下野蔷薇微涩的甜气,全凝在空气里。羊蹄揉着乌青的眼眶,傻愣愣看着林舟——这人背脊挺得笔直,可左手无意识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
完颜弘远将那张废纸叠好,重新收回袖中:“哥哥不必慌。此诗未入考卷,未登名录,亦未付刊。它只存于三个人的记忆里:红柳姑娘、御史台黄大人,还有……那夜巡街撞见你题壁的鸿胪寺小吏。那人今晨已奉命北上‘督办辽东马政’。”
他抬头,目光如两枚温润玉簪,不刺人,却稳稳钉住林舟:“所以这本《林舟诗集》……是假的。”
林舟怔住。
“可它又是真的。”完颜弘远指尖点了点书脊,“我托人誊录了你在书院讲学时随口点评《诗经》的十七处批注,辑录你与韩世忠议粮草时脱口而出的两句俚谣——‘麦子压弯腰,军粮堆成桥’;抄了你教匠户认字时,在木料上刻的歪斜四言——‘铁冷莫急,火旺莫惧,心定则钢成’;更收了你昨日骂老沈‘再交不出货就拆你蒸汽机当柴烧’时,被学徒记下的韵脚七言——‘老沈老沈你莫犟,蒸汽机头炖猪膀!’”
他翻开扉页,墨色清峻:“序言是我写的。题为《伪诗真骨论》。”
林舟盯着那行字,仿佛被针扎了眼。
“你骂人的话押韵,训人的理带律,骂火炉烤不匀面饼,能骂出‘天公不助我炊烟,灶王爷偷我半斤盐’;你嫌军粮太硬,说‘啃一口硌掉门牙三颗,嚼两下惊飞麻雀一群’……这些话,”完颜弘远合上书,目光沉静,“比八百篇四平八稳的应制诗,更像诗。”
陆游喃喃:“可……可这算哪门子诗?”
“算活人的诗。”完颜弘远站起身,长白儒衫扫过青苔石阶,“宋人作诗,求格律,求典故,求风骨。可风骨若只存于纸上,便只是枯枝。哥哥的诗,生在灶膛灰里,长在铁砧震颤中,淌在腌肉缸的盐水里——它不避俗,不惧糙,不装圣贤。它喘气,冒汗,骂娘,还知道饿。”
林舟喉头动了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你这金国状元……倒比我们临安的夫子懂我。”
“因我不信诗在庙堂。”完颜弘远望着远处钱塘江方向升起的薄雾,“我信它在人心里,哪怕那人心里装着炒锅、图纸、和一肚子火气。”
赵昚慢慢把手里甘蔗放回筐里,声音很轻:“那……明日觅春楼之约,哥哥如何应?”
林舟没立刻答。他弯腰,从腌肉缸边拾起一根湿漉漉的竹签,又蹲回地上,就着泥地划拉起来。
一笔,两笔,三笔……歪歪扭扭,却是三个字:
**“我应了。”**
陆游急道:“可你连《千家诗》目录都背不全!”
“谁说我要背?”林舟把竹签往泥里一插,抬头时眼里烧着两簇火,“他们要诗?我给他们诗。他们要格律?我给他们格律。他们要风花雪月?我给他们风花雪月——”
他伸手,抓起一把刚晒干的碎辣椒面,朝空中狠狠一扬!
赤红粉末在初夏阳光里炸开,像一小片燃烧的云。
“——可这云里,得有我的辣椒面!”
完颜弘远静静看着那抹红雾缓缓沉落,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几粒墨绿药丸:“这是慈姑堂新配的止泻散。昨夜你吃臭豆腐,第三块开始腹鸣如鼓,今晨工坊门口蹲着解手三次。哥哥若明日上场前再吃三块,此刻该在茅厕里对着马桶吟诗了。”
林舟:“……”
赵昚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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