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雁翎刀鞘。

    “大宋没两套账本。”林舟从怀中又掏出一本蓝布面册子，封皮磨损严重，“一套在户部，写的是‘岁入五千万贯，军费支三千万’；另一套，在这儿——”

    他“啪”地翻开册子，首页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绍兴十一年至隆兴元年，北地逃户隐田七十二万顷，折合粮秣六百八十万石；江淮盐引虚销三十七万引，实盐运抵不足四成；荆湖战马厩存马二万一千匹，其中能战者，不足三千。”

    他指尖重重戳在“三千”二字上：“金国诸公，你们要粮，我们给粮；你们要地，我们收地。但粮运到潼关之前，得先过三道关——第一关，是这七十二万顷隐田里藏着的三万七千把锄头；第二关，是那六百八十万石粮仓底下垫着的桐油浸透的松明；第三关……”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完颜查干：“查干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临安城的米价，比中都便宜三成么？”

    完颜查干脸色铁青：“因为你们……压价。”

    “错。”林舟摇头，从案下拎出一只竹编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琥珀色液体，浮着几粒枸杞。“这是今年新收的桂圆肉，产自泉州；这碗莲子羹，取材洞庭湖心三月嫩荷；这碗银耳，是建州山民攀崖采的雪耳……”

    他拿起最上层一碗，递到完颜青玉面前：“大宗正，请尝。”

    完颜青玉盯着那碗羹，纹丝不动。

    林舟也不催，只将碗沿轻轻一叩，清越之声如磬：“这碗羹，从泉州装船，经舟山补给，过长江入运河，由漕丁昼夜兼程运抵临安。全程十七日，船不靠岸，人不离舱。因为船上载着的，不止是羹，还有——”

    他猛地掀开食盒底层暗格！

    格中并非食材，而是二十卷裹着油布的绢帛地图！每卷轴头皆系红绳，绳结如血。

    “——这是绍兴十一年以来，所有南归义军绘制的金国腹地舆图！辽东矿脉、山东屯田、河北驿道、中都宫城布防……连你们上京卫戍军换防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完颜青玉“腾”地站起，案上茶盏震翻，茶水漫过那张牛皮舆图，墨迹晕染开来，仿佛一条条蜿蜒的血河。

    “你……”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后半句。

    林舟却已收起食盒，拍了拍手：“大宗正，谈判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的账本更厚，谁的粮仓更深，谁的刀……”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青铜腰牌，牌面古拙，中央铸着一艘巨舰浮雕，舰首劈开惊涛，舰尾拖曳着七道星轨般的刻痕。

    “……谁的船，能越过海，把东西送到你们想不到的地方。”

    他将腰牌“当啷”一声按在案上，正压在那滩洇开的茶水上。水珠沿着舰首轮廓流淌，竟似真有浪花溅起。

    完颜青玉死死盯着那艘船——它太小，小得几乎被茶渍淹没；却又太大，大得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船他见过。

    去年冬月，登州港外三十里，渔民捞起过半截烧焦的船板，上面就刻着这样一艘船，船底压着“嘉定十五年制”的阴文。当时他以为是宋人虚张声势的赝品，亲手劈碎扔进了渤海。

    可此刻，这艘船正静静躺在他面前，船身上七道星轨，分明对应着北斗七星的位置。

    而大宋，从来不用北斗纪年。

    赵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凿进凝滞的空气：“大宗正，您刚才问，我们的粮食能不能比完颜亮的骑兵先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宋臣，最终落回完颜青玉眼中：“现在，您可以自己算一算了。”

    堂外忽有飞鸟掠过檐角，翅尖搅动气流，吹得案上一张纸页翻飞。那是一份刚送来的塘报，墨迹未干：

    【登州急报：昨夜子时，蓬莱水师目击海雾中现巨影，形如山岳，高逾百丈，周遭无帆无桨，唯见七点幽光如星，列作斗勺之形。雾散后，海上唯余碎木，木上有异文，形似……船锚。】

    完颜青玉缓缓坐下，手指深深掐进案几木纹里。他第一次觉得，这鸿胪寺的梁柱太高，高得让人头晕目眩；这青砖太冷，冷得刺骨。

    林舟没再说话。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铜钱，用袖子仔细擦净，然后轻轻放在完颜青玉摊开的手心。

    铜钱背面，天眷二年的铸钱监印记，在透过窗棂的斜阳下，泛着幽微的青光。

    “大宗正，”林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您说，这钱……能买几石粮？”

    完颜青玉握紧铜钱，指节发白。钱棱硌着掌心，那点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一路攀上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谈判。

    这是验收。

    验收大宋三十年来，在沉默里铸的刀，在暗处修的渠，在冻土下埋的种，在人心深处，早已悄然长成的、无法斩断的根须。

    而他自己，不过是被推到台前，替整个金国，来领这一份……迟到的账单。

    檐角铜铃又“叮”一声。

    风停了。

    槐花不再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