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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鸿胪寺卿,也倏然睁眼,浑浊瞳仁里迸出骇然精光——质子换祭陵?这已非外交,而是宗法意义上的臣服!金国自阿骨打立国以来,从未向任何外邦行此大礼!
赵昚却未喜,只缓缓抬手,将案上那枚裂开的白子拈起,轻轻放在完颜青玉掌心,与那方铜印并列:“青玉兄,这子虽裂,芯是好的。人亦如此。”
完颜青玉凝视掌中裂子与铜印,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无半分阴鸷,倒似冰河解冻时第一道细响。他合拢手掌,将两者一并收入袖中,再抬眼时,已是春风拂面:“郡王雅量。既如此——”
他转向林舟,略一颔首:“小神仙,奶茶店的事,本座应了。四折优惠,首店定在燕京皇城根儿下。只是……”
他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请务必派个能镇住场子的掌柜。听说贵国最近有位叫‘红柳’的姑娘,擅调奶茶,还懂医术?”
林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檐角两只麻雀:“红柳啊?她现在正给太医院老太医熬膏方呢!不过——”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我给你写荐书!保准让她带着全套配方、三十六种香料、还有八套紫砂壶,三天内赶到燕京!”
赵昚笑着摇头,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林舟耳畔:“你真信他肯让质子?”
林舟眨眨眼,也压低嗓音:“不信。但我信他需要我信。”
赵昚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
此时,日头偏西,金光泼洒在鸿胪寺琉璃瓦上,熔金流淌。林舟仰头,眯眼望着那刺目的光,忽然觉得这光有些熟悉——像极了前世手机屏幕亮起时,通知栏里跳动的那一行小字:
【祖国物资补给舱——抵达坐标:北宋临安府鸿胪寺】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没有手机,只有一块硬邦邦的粗陶片——昨夜他悄悄从后厨灶膛里扒出来的,上面还沾着没烧尽的麦秸灰。他指尖摩挲着陶片粗糙的棱角,忽然记起今早车把式不肯收钱时,那汉子黝黑脸上憨厚又敬畏的褶皱。
原来他们早知道。
知道他不是什么官家私生子。
知道他来自哪里。
知道他怀里揣着的,从来不是蟒袍玉带,而是整支舰队的锚链与罗盘。
林舟慢慢攥紧那块陶片,指腹传来粗粝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段尚未冷却的青铜时代。
暮色渐浓,使团散去。林舟独自踱至鸿胪寺后墙根下。那里一株百年古槐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他踮脚,在最高处一处隐秘树洞里,摸出个油纸包——是今早那卖野菜汉子塞给他的,里面裹着三颗青杏,酸涩得让人舌根发麻。
他咬了一口,汁水迸溅,酸得他眯起眼。
树影婆娑间,一只灰翅白腹的鸟掠过枝头,翅膀扇动时,抖落几片枯叶。林舟仰头望着,忽然想起韩德良写在起居注末尾的那句补注——
【是日,有鹊衔青杏,栖于槐巅,久之乃去。或曰:吉兆。】
他笑了笑,将最后一颗青杏含在口中,任那尖锐的酸意在舌尖炸开,冲得眼角微湿。
远处,赵昚的声音遥遥传来:“林舟!别偷懒!明早巳时,礼部要你试穿新制的‘海疆巡检使’朝服!据说袖口绣的是鲸吞沧海图!”
林舟吐出杏核,朝声音来处扬声应道:“知道了!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天边最后一抹金红,声音轻快如风:“告诉礼部,袖口那鲸鱼尾巴,得改成双鳍!左鳍写‘东风’,右鳍写‘北斗’!”
风过槐林,沙沙作响,仿佛整座临安城都在应和。
而无人知晓,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深处,某座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岛屿边缘,一艘通体玄黑、形如巨鲲的钢铁舰艏,正缓缓破开混沌水幕,无声无息,驶向大陆的方向。
舰桥指挥室内,电子屏幽光浮动,一行荧绿小字悄然刷新:
【第17号补给舱,装载完成。物资清单:
- 现代农耕机械(拆解版) × 200套
- 高产水稻种子(杂交F3代) × 5吨
- 青霉素粗提制剂 × 1000支
- 指南针校准仪 × 10台
- 船用柴油(稳定化处理) × 200吨
- 特制陶瓷轴承(耐高温高压) × 500组
- 《宋史·食货志》修订本(增补蒙古史料) × 1部
- 手写信笺 × 1封(收件人:林舟)】
舱门闭合,液压锁扣“咔哒”咬合,严丝合缝。
舰艏劈波,航向标上,那枚小小的红色箭头,正稳稳指向西北——指向汴梁旧址,指向燕云十六州,指向地图上所有被朱砂圈出、又被炭笔重重描过的山河节点。
而在舰长座椅扶手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钱面“建炎通宝”四字清晰可辨,钱背却无星月纹,只有一道纤细如发的激光刻痕——那是用最精密的定位仪,以北宋汴京皇城午门基座为原点,向东南方向延伸出的直线,终点坐标,精确到厘米:
临安府鸿胪寺,后院古槐,第七根横枝,第三处树瘤下方三寸。
钱孔中央,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如星火初燃,映着舷窗外翻涌的、永不停歇的墨色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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