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我这一会儿记了十八个王黄氏了,不……你们什么毛病,都没名字啊?”
林舟昨天在知道那头儿的状元郎是男人之后,那是大失所望,一点回味的意思都没有了,心里就惦记着明天就能回家进货了。
今...
林舟铲子一翻,锅里鸡块滋啦作响,焦边泛金,青椒丝翠得发亮,番茄块裹着琥珀色酱汁在热油里微微颤动,酸香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躲在廊柱后头偷看的孩子早咽了好几回口水,连最小的阿沅都攥着衣角踮脚张望,辫梢被汗黏在脖颈上也不去擦。
“老爷……真给相爷炒了?”菜菜蹲在灶台边扇风,竹扇摇得极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沿。
“炒了,还多放了一把糖。”林舟手腕一抖,起锅前淋了半勺麻油,“老秦不爱吃酸,他得尝点甜头才肯信我真能把岁币赚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许福,也不是曹文达——是秦桧本人。
他没穿紫袍,只着一件素青纻丝直裰,腰间束着条旧皮带,左袖口磨得发毛,右袖口却干干净净。身后没跟人,只他自己拎着个青布包袱,脚上那双皂靴底子薄得能看见脚趾轮廓。
满院寂静。
几个孩子瞬间缩进柴堆后头,连鹰哥都从树杈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蹲好。菜菜扇子停了,扇面悬在半空,像只僵住的蜻蜓。
林舟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将锅里鸡块分装进三只粗瓷碗,又舀了小半勺汤汁浇上去,端起最满的一碗转身递过去:“喏,主料是鸡,辅料是青椒番茄,调味用糖、盐、麻油、一点酒——没放葱姜蒜,知道您忌口。”
秦桧没接碗,目光扫过他沾着油星的指尖、卷到小臂的袖口、裤脚上几点焦糊的灰痕,最后落在他脸上:“你不怕我?”
“怕。”林舟把碗往他胸前又送了送,“但更怕您不吃这碗饭。”
秦桧喉结动了动,终于伸手接过。他没用筷子,低头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下汤汁边缘。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开一线。
“酸中带甘,甘里藏鲜。”他声音低得像风吹过枯竹,“比御膳房的‘玉液鸡’少一味龙脑香,多三分活气。”
“龙脑香是死香,”林舟抄起另一只碗,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人活着喘气儿的味儿,才叫活气。”
秦桧没笑,却把那碗饭吃了大半。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嚼过,偶尔抬眼看看孩子们躲藏的柴堆,又看看鹰哥蜷在墙根时绷紧的肩胛骨,再扫一眼林舟灶台边那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厚厚一层黑垢,像层老茧。
“他们说你是疯子。”秦桧放下空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你当众问具太史要加‘日御数男’,说你拒相府家宴,反邀我去书院炒菜。”
“他们没说错。”林舟抹了把额角汗,抓起水瓢咕咚灌了半瓢凉井水,“我就是疯。可疯子才会干别人不敢想的事——比如把三十万贯户部应急银子全砸进衢州山坳里,修一条不通车马、只通蒸汽机车的铁轨;比如拿工部批下来的‘修缮太庙砖瓦’预算,偷偷铸了三百架水力纺纱机;比如让礼部刚定下的《孝经新注》印版,夜里被拉到我书院后院,印的是《算学启蒙图解》和《简易机械制图百例》。”
秦桧瞳孔骤然收缩。
林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您猜怎么着?那批印版今早刚运走,押车的是大理寺新调来的六个狱卒,领头的叫李二狗,去年在镇江府因私放钦犯被判流三千里,是我从发配路上截回来的。他说他懂火药配比,会造引信,还能修罗盘。”
秦桧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书院后头那片荒坡……真埋了铁矿?”
“不埋。”林舟吐掉一根卡在牙缝里的辣椒籽,“是露头。上个月暴雨冲垮半座山崖,露出底下赤红色岩层——磁铁矿,品位六成二,离地表不到七尺。我让人连夜用石灰画了圈,圈外种了三百株桑树,桑树底下埋了十架改良式水排,排尾接的是两里外的溪涧。现在每天出铁三千斤,全锻成农具,免费发给临安周边十二县的佃户。”
秦桧深深吸了一口气,闷热空气里浮动着饭菜香、汗味、铁锈气与新割青草的气息。他慢慢解开包袱,抖开一方靛蓝粗布——里头包着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铜钱,一枚崭新的金锭,还有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靖康元年汴京铸钱监最后一炉‘靖康元宝’,”他指着铜钱,“熔毁前压在宫墙夹层里,金兵破城那夜,铸钱匠人用它盖住了自己幼子的眼睛,免他见刀光。”
金锭沉甸甸压手:“绍兴十三年,我亲自督造的‘绍兴重宝’金样,全天下只此一枚,专为镇库所用。”
绢帛摊开,墨迹已洇开大片,却仍能辨出“建炎南渡诸军屯田图”八个大字,右下角朱砂印赫然是“赵构之宝”。
“这是官家登基第三年亲笔绘的屯田图,”秦桧声音沙哑,“画完第二日,他就烧了原稿,只留这一份摹本给我。上面标了七十三处可垦荒地,其中四十一处,如今都在你书院名下。”
林舟没碰那三样东西,只盯着绢帛上某处被朱砂反复描过的山坳——正是衢州铁矿所在位置。他忽然笑出声:“原来当年您就盯上那儿了?”
“不。”秦桧摇头,“是官家盯上的。他说那里有龙脉余气,宜养精兵,宜蓄锐器。可他不敢动,怕朝臣骂他穷兵黩武,怕金人说他背盟毁约,怕……”他顿了顿,“怕史官记他一句‘弃农兴冶,祸国殃民’。”
林舟嗤地笑了:“所以您替他烧了原稿,留了摹本,再悄悄塞给我?”
“不是塞。”秦桧直视他双眼,“是赌。赌你这个疯子,敢把龙脉余气炼成铁水,敢把史官的墨汁变成淬刀的冷水,敢在投降派的大纛下,偷偷缝一面北伐的旗。”
两人对视片刻,蝉鸣骤歇,风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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