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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这他妈怎么行(第2页/共2页)

    远处传来孩童压抑的咳嗽声——是阿沅。她娘死于绍兴十年的瘟疫,爹是岳飞帐下弓手,绍兴十一年腊月被枷在临安东市口站了三天三夜,冻掉两只耳朵,回来第七天吐血而亡。

    林舟转身掀开灶台边一只蒙灰的木箱,抱出个陶瓮。瓮口封着蜂蜡,揭开时沁出丝丝凉气。他舀出半勺乳白色浆液,倒入秦桧空碗中,又添一勺蜂蜜搅匀。

    “尝尝。”

    秦桧皱眉:“这是?”

    “牛乳发酵的酪浆,加了蜂蜜、炒香的芝麻末。”林舟指指自己牙,“我昨儿试过,治牙疼。阿沅牙龈溃烂半月了,不敢嚼硬食。”

    秦桧低头喝了一口。微酸清冽,蜜甜温柔,芝麻香在舌尖缓缓化开。他喉结滚动,竟觉眼眶发热。

    “你书院里……多少孩子?”

    “一百二十七个。”林舟掰着手指,“七岁以下三十九,八到十二岁五十六,十三到十六岁三十二。老师二十三人,其中十四人带罪身,九人是流民塾师。”

    “朝廷拨款……”

    “一文没要。”林舟打断他,“每月开支靠卖肥皂、蜡烛、玻璃瓶、改良犁铧、还有您刚才吃的炸虫子——那是莱莱带着姐妹们养的黄粉虫,蛋白含量比牛肉高三倍,喂鸡喂猪都长膘。”

    秦桧放下碗,忽然弯腰,从青布包袱最底层摸出一本薄册。封皮是褪色的绛红绸,边角磨损得露出竹纸本色。他双手递给林舟:“昨日具太史托人送来的。”

    林舟翻开第一页,呼吸一滞。

    没有“林舟,宣和四年生……”没有“绍兴十六年献粮种补录状元郎”。

    只有三行小楷,墨色浓淡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就:

    【绍兴十六年五月廿三,临安府,林舟以红薯秧苗三十捆、玉米种二百斤、土豆块茎千枚入贡,帝赐殿前行走。】

    【同日,其私携蒸馏釜一架、水力纺纱机图三张、硝石提纯法手札一册,藏于贡车夹层。】

    【次日,太常寺卿具公焚香告祖,默录于《秘史·补遗》卷首,朱批:‘此子若存,宋祚或续百年;若亡,中原永陷膻腥。’】

    林舟指尖抚过“朱批”二字,那墨迹竟似未干,微微洇开在他指腹。

    “具公说……”秦桧声音轻如耳语,“史官不记功过,只记因果。你种下的因,已开始结果。”

    林舟合上册子,忽然抓起灶膛里一根燃尽的柴棍,在泥地上划拉起来。他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心戳个深坑,接着绕坑画了三条螺旋线,最后在线条尽头点上七个黑点。

    “这是什么?”秦桧问。

    “工业基地雏形。”林舟抹了把脸,烟灰在额角蹭出一道黑痕,“圆是衢州铁矿,坑是冶炼炉,三条线是水渠——引山泉降温、引溪水驱动、引雨水沉淀。七个点……是您刚给我的三样东西,加上我手里的四样:蒸汽机图纸、火药配比手册、蚕种改良法、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温热的铜铃——铃舌是段细钢丝,轻轻一晃,发出清越微鸣。

    “这是昨天下午,我让鹰哥爬上临安最高那棵槐树,在树顶绑的。风一大,铃就响。整个书院都能听见。”

    秦桧眯起眼:“测风向?”

    “不。”林舟晃着铜铃,铃声叮咚,“是报信。铃响三声,代表衢州铁矿出事;五声,代表工坊遭查;七声……”他忽然收手,铃声戛然而止,“七声,代表我死了。”

    秦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林舟却笑了,把铜铃塞进秦桧手里:“您掌着枢密院,管着禁军、厢军、巡检司。这铃,得您来听。”

    秦桧低头看着掌心铜铃,铃身烫得灼人。他想起靖康元年那个雪夜,自己跪在汴京宣德门外,看着金兵铁蹄踏碎宫门时,手中也握着一枚传令铜符——那符后来被熔了,铸成今日这铃。

    “为什么信我?”他哑声问。

    林舟转身舀了瓢水,哗啦浇在滚烫灶膛里。白汽轰然腾起,模糊了两人面容。

    “因为您烧过原稿。”他声音穿透水汽,“真正想捂住真相的人,连摹本都不会留。您留了,说明您心里那团火,从来就没灭过。”

    蝉又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菜菜突然指着天空喊:“老爷!鹰哥!快看!”

    众人仰头——

    三只白鹭正掠过书院上空,翅膀尖儿擦着槐树顶的铜铃。铃声未响,但风势忽转,铃舌轻颤,嗡鸣如钟。

    林舟眯起眼,望向衢州方向。那里山峦叠翠,云雾深处,隐约可见几缕青灰色烟气,正倔强地刺破闷热穹顶,袅袅上升。

    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更像一杆正在拔节的旗。

    秦桧默默解下腰间旧皮带,蹲身,将铜铃系在槐树最低的横枝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系一柄尚未成型的剑。

    林舟没说话,只是拿起铲子,重新支起铁锅。他舀了勺猪油,丢进几瓣蒜,油花爆裂的噼啪声里,他哼起支不成调的曲子——是长安城外灞桥柳下,货郎担子上摇晃的铜铃声。

    远处,阿沅悄悄从柴堆后探出小脸,缺了颗门牙的嘴无声地动了动:

    “老爷……糖醋鸡,真香啊。”

    风掠过铃铛,这一次,它真的响了。

    叮——

    叮——

    叮——

    三声清越,直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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