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执药之人。”
林舟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高举过顶。
“官家。”他声音沉静,字字如钉,“臣请即刻赴泗州。”
满堂失声。
鲍琼脱口而出:“你疯了?那是前线!是战场!你一个读书人去干什么?送死?”
“不。”林舟仰起脸,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澄澈的狠:“臣去种地。”
“种地?!”
“对。”他一字一顿,“臣去泗州,在尸堆里犁地,在血泊中撒种,在断墙残垣之间,种出第一茬嘉种。”
赵构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亲手扶起林舟。他手指拂过铜牌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粮在人在,粮亡人亡。”
“准。”赵构说,“朕予你节制淮南东路所有军屯、民屯之权。凡州县官吏、厢军将士、流民义勇,但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谢官家。”林舟叩首,起身时目光掠过秦桧,“另请官家一道旨意——命秦相公亲督嘉种北运之事。臣不信旁人。”
秦桧瞳孔一缩。
林舟直视着他:“秦相公熟读《农桑辑要》,通晓沟洫之法,更兼手腕雷霆。若此番运粮有失,臣愿与相公同领罪责。”
这是阳谋。
逼秦桧入局,逼他亲赴险地,逼他与泗州百姓共存亡——若他推诿,便是怯战;若他敷衍,便是误国;若他徇私,便是自毁根基。
秦桧嘴唇翕动,终究只低声道:“臣……遵旨。”
赵构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林舟!朕今日方知,何谓‘以文载道,以农立国’!”
笑声未歇,外头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不是内侍,而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汉子,身上穿的是粗麻短褐,脚上踩的是草鞋,手里拎着豁了口的镰刀、锈迹斑斑的锄头,还有几把缠着布条的铁叉。为首那人满脸胡茬,左眼蒙着黑布,右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只剩半截断袖在风里飘。
他径直走到堂中,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泗州流民王老栓,率幸存乡亲三百二十人,叩见官家!”
他身后众人纷纷跪倒,额头触地,无人哭泣,只有一片粗重喘息,混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弥漫整个内堂。
林舟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半匣赤铁粉,打开盖子,倒出一小撮,摊在掌心。那粉末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暗红微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未熄的火。
他将手伸到王老栓眼前:“老人家,认得这个么?”
王老栓抬起脸,独眼里映着那抹红光,怔了半晌,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嘶声道:“……红土……是红土!咱泗州南坡那片地,烧过三年荒,土就是这个颜色!可那土……那土早被金狗刨光了啊!”
“没刨光。”林舟合拢手掌,将赤铁粉紧紧攥住,“它在这儿,在我手里,在你眼里,在三千流民的骨头缝里。只要人没死绝,土就还在。”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明日辰时,临安西市码头,三百艘漕船待发。每船配嘉种千石、耕牛二百头、铁器五千件、医官十名、教谕二十人。本官亲自押运,首站泗州。途中但凡有官吏克扣一粒米、贪墨一文钱、怠慢一人病,本官当场斩之,尸首悬于船头示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鲍琼,扫过秦桧,最后落在赵构脸上:
“官家,臣请旨——自今日起,凡参与嘉种北运者,无论官民,皆授‘粮功’。粮功可荫子,可赎罪,可免役十年。若死于途中,追赠忠勇校尉,赐田百亩,子孙永世不纳丁税。”
赵构久久不语。
良久,他解下腰间玉佩,亲手系在林舟腰带上:“此乃朕登基之初,太上皇所赐。今日予你。若你活着回来,朕封你为‘粮国公’;若你死在泗州……”
他喉头滚动,终究没说出后半句,只重重拍了拍林舟肩膀:“……朕为你建庙。”
林舟抱拳,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鲍琼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这是工部刚拟的《北运章程》,你带上。”
林舟接过,却未展开,只淡淡道:“鲍大人,章程我不要。我要的是一张白纸。”
“白纸?”
“对。”他目光灼灼,“我要你亲笔写:‘凡阻嘉种北运者,鲍琼先斩之’。”
鲍琼脸色煞白。
满堂寂静。
林舟等了三息。
鲍琼咬牙,接过侍从递来的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绢末尾空白处,写下八个大字——力透纸背,墨色淋漓:
【凡阻嘉种北运者,鲍琼先斩之】
林舟取过,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袋。那纸角硬挺,硌着胸口,像一枚新生的骨刺。
他大步走向门外,阳光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覆盖在那一地跪伏的流民背上。
王老栓抬起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咧开嘴,笑了。缺了三颗门牙的嘴里,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龈。
“好小子……”他喃喃道,“比俺家那死在泗州的娃,还像个人样。”
林舟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三百个跪着的人,已经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第一批嘉种的守陵人,也是第一批新朝的奠基者。
而此刻,在临安城外十里亭,一队黑衣人正悄然勒马。为首者面覆玄铁面具,只露一双眼睛,冷如寒潭。他抬手,身后数十骑同时摘下背负的长匣——匣中并非弓弩,而是一排排青铜管状物,管壁上蚀刻着细密云雷纹,顶端嵌着拇指大小的琉璃珠,珠内隐约可见赤红流质,缓缓旋转。
“点火。”面具人声音嘶哑。
琉璃珠内赤流骤然加速,嗡鸣声起,如万蜂振翅。
他们遥望临安方向,目光穿透宫墙,落在林舟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
无人知晓,那琉璃珠中所盛,并非火药,亦非丹砂。
而是从长安地下三丈深处掘出的“赤髓”,是陈山长亲手炼制的“引星膏”,更是——
大宋尚未启封的第一枚工业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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