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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你看,贵族怎能懂人民(第2页/共2页)

配弩车十二架、火油筒二十具、弓手八十名、水手六十人。”

    “若……载兵北伐呢?”

    林舟抬眼,目光如刃:“陛下,船能载兵,但载不动人心。若朝中有人暗通金使,船未离港,密信已至中都;若军中尚存秦桧余党,帅旗未竖,粮道先断。船是死物,人是活的——您要的不是船,是信得过的人。”

    赵构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看林舟,只低头,在《船图集》扉页空白处落笔——

    “巨舰横宋,非恃铁甲坚,而在民心如海,浩浩汤汤,不可倾覆。”

    墨迹未干,忽听台下一阵骚动。

    是刘章。

    他竟又来了。

    不是站在末位,而是从右侧甬道径直穿过文官队列,一路走到祭台前三丈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物。

    是一块黑黢黢的硬物,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边缘熔渣凝固如泪痕。

    “陛下!”刘章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查得,泉州港外礁石滩,近年屡有铁块沉没,疑为海船解体所致。臣令人打捞十数块,皆为此物。经匠人辨认,此乃生铁未经锻打、直接浇铸而成,质脆易裂,遇海水蚀之尤速。此等劣铁,竟用于船舵枢轴、锚链绞盘——若非林状元力主船政革新,明年汛期,或有数十艘官船,沉于自家港口!”

    他双手颤抖,将那铁块高举过顶:“此非臣一人所查,乃泉州十八家船坊联名血书,求朝廷严查盐铁司贪墨、工部偷工、市舶司包庇之弊!臣斗胆,请即刻查封泉州‘永昌’‘万泰’二铁坊,拘押监造官七人,提审盐铁司主事李崇文!”

    全场哗然。

    林舟眯起眼——他记得这铁块。昨日他去船坞验船,曾见一匠人偷偷塞给他一块,说“林先生若不信,可敲它三下”。他当时随手一敲,铁块应声裂开,断口处赫然露出夹杂的稻草灰与泥沙。

    原来刘章也拿到了。

    赵构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盐铁司尚书——那人早已面无人色,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赵昚却在此时轻声道:“刘状元,您既查得如此清楚,怎不早奏?”

    刘章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无悲戚,唯有一片决绝:“因臣昨日方知,那李崇文,是秦相公门下清客之婿。”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冻结。

    秦桧?他不是已被削权幽居?可这李崇文……竟是他门下?

    赵构手指用力,几乎将狼毫笔杆捏断。

    林舟却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俯身从刘章手中取过那块劣铁,指尖摩挲粗糙断面,忽问:“刘兄,您可知这铁为何掺泥沙?”

    刘章一怔:“自然为省工省料,降低成本。”

    “错。”林舟摇头,“是为骗过火验。官府验铁,只看火候颜色、敲击声响。掺泥沙后,烧红时色泽更匀,敲击声更脆,连老匠人都难分辨。可它一遇咸水,三日即酥,半月便粉。”

    他抬头,目光如炬:“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掺假,而是整套验放制度,早被人喂熟了。”

    他看向赵构:“陛下,臣请立‘海舶司质检局’,不归工部,不隶盐铁,直隶船政司。凡造船所用铁木、桐油、缆绳、帆布,须经三道火验、两轮水浸、一次暴晒,合格者烙印‘林’字火漆,方可入库。验官每日轮换,不得连任,俸禄加倍,但若查出徇私——杀无赦。”

    赵构沉默良久,终于颔首:“准。”

    刘章深深伏地,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微微耸动。

    林舟没去扶他,只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跪下的不是刘章,是整个衢州士林百年来对“正统”的执念;这伏地不起的,也不是屈辱,而是一柄刚刚淬火的剑,剑脊上还带着未冷的血锈。

    鼓乐再起,却不再庄重,反倒激越昂扬。

    九妹捧来一只青铜酒樽,里面盛着新酿的桂花酒,酒液澄澈,浮着几粒金桂。

    “林状元,请饮此杯。”她声音清亮,“自此之后,临安港第一艘新船下水之日,您当为祭酒。”

    林舟接过,仰头饮尽。

    酒入喉,清冽微甘,却在舌尖炸开一丝极淡的苦——那是桂树根皮的味道,他认得。三年前他在泉州码头,曾见老船工嚼此物提神抗晕,说它“苦后回甘,如人世”。

    他放下空樽,忽觉袖口一沉。

    低头一看,竟是赵昚悄悄将一枚小小铜铃塞进他袖中。铃身刻着细字:“潮生”。

    林舟抬眼,赵昚对他眨了眨眼。

    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如雷滚动。

    而就在此时,一名内侍疾步上台,在赵构耳边低语数句,随即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赵构拆开,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将密函重重拍在祭台案上,声音如铁:“金国遣使,三日后抵临安。国书称——完颜雍愿以燕京为聘,求娶我大宋新科状元林舟,为金国驸马!”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林舟脸上。

    他却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赵昚塞来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

    一声脆响,清越悠长,竟压过了江潮。

    “哦?”林舟笑了一下,眼角微扬,“那完颜雍……今年多大?”

    赵构:“……四十一。”

    “比我还大十七岁?”林舟歪头,“他怕不是想让我当他干儿子?”

    赵昚“噗”地笑出声,忙掩嘴。

    赵构瞪他一眼,却终究绷不住,哼笑一声:“随你胡吣。不过林舟,此事非同小可。金人此举,意在羞辱,亦在试探。你若拒婚,恐启边衅;你若应允……”

    “应允?”林舟嗤笑,将铜铃抛起又接住,“我应允了,他敢来迎亲么?”

    他目光扫过台下群臣,最终落在刘章身上:“刘兄,您说,若金使真来了,咱们要不要在钱塘江上,给他搭一座‘金国驸马迎亲桥’?”

    刘章一愣,随即明白,猛地抬头:“桥下……可通船?”

    “当然。”林舟笑得纯良,“桥墩用的就是这种‘永昌铁’——保证三天塌,五天沉,七天连渣都不剩。”

    刘章怔住,继而大笑,笑声嘶哑却畅快,竟引得台下不少年轻官员跟着低笑起来。

    赵构摇头,却也勾起嘴角:“疯子。”

    “疯子才造船。”林舟拱手,袍袖翻飞如帆,“陛下,臣请旨——三日后,金使入城之日,临安港新船下水。船名,就叫‘破虏’。”

    “破虏?”赵昚轻声重复。

    “不。”林舟摇头,一字一顿,“叫‘破律’。”

    他望向江天尽头,声音不大,却穿透鼓乐,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破的不是金人的律令,是咱们自己定的那些——不敢碰、不能改、不愿动的烂规矩。”

    风起。

    他衣袂翻飞,袖中铜铃轻响,一声未歇,第二声又起,叮、叮、叮……

    如潮信,如更鼓,如新船劈开的第一道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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