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靠在墙根,眼睛盯着这位秀气的金国状元,也不催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身边的人陆续走了出来,宋金两拨人,俨然隔着淮河对峙的气场,当下便是在这复刻了出来。
“答么?不答,我就公布答案了。”林...
赵昚应了一声,却没半分收敛,反将袖口往上一捋,露出一截小臂,指尖在腰带上轻轻一挑——那根方才还死死缠住龙椅的丝绦竟如活物般倏然松脱,在风里微微一颤,像条被惊起的青蛇。底下文官列中,户部尚书正端着茶盏欲饮,忽见此景,手一抖,半盏碧螺春全泼在了前襟上,烫得他倒吸凉气,却又不敢叫出声来,只把脸憋成猪肝色,眼珠子骨碌碌往台上瞟。
林舟斜睨一眼,唇角微扬,却没说话。
这会儿鼓乐已起,三通礼炮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九妹亲自捧着一束新割的稻穗缓步登台,发髻簪金稻,耳垂坠玉穗,裙摆扫过青砖,竟未沾半点尘。她身后跟着八名赤足童子,每人手中托一方漆盘,盘中盛满金黄稻粒、雪白麦粉、青翠菜蔬、酱色腊肉,还有两枚沉甸甸的铁犁铧——那是林舟亲手督造的“临安一号”,犁铧刃口淬火三遍,锋利如刀,能破冻土三寸不卷刃。
“陛下,”九妹跪拜行礼,声音清越如泉击石,“今岁秋收,临安府、秀州、平江府三地稻麦双熟,亩产较去岁增三成有奇;浙东十二县瘟疫已息,药铺日售‘林氏清瘟散’千帖不止;更有泉州港新设‘海舶司’,自六月开埠至今,引蕃商百二十艘,纳关税白银十七万两……此皆赖官家圣德、郡王协理、林状元献策之功。”
她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轻咳一声。
是礼部侍郎。
此人年近六十,蓄须如帚,向来以“礼法不容紊”为座右铭,昨夜听闻林舟竟与太子并立御前,彻夜未眠,此刻眼见九妹将功劳尽数推给三人,尤其把林舟名字排在郡王之后、皇帝之前,喉头便似堵了一团陈年棉絮,终于按捺不住,出列拱手:“启禀官家,丰收祭乃古礼,重在敬天法祖、顺时劝农。今将匠造之器、商贾之利、医者之方混入大典,恐失其本意,亦悖《周礼·地官》所载‘孟冬祀门,仲冬祀井,季冬祀灶’之序。臣请删减冗仪,归于肃穆。”
话音未落,赵构尚未开口,林舟忽然往前半步,靴底碾过一粒滚至阶前的稻米,发出轻微脆响。
全场霎时静了一瞬。
他没看礼部侍郎,只望着九妹手中那束稻穗,目光沉静:“老大人说得是。礼者,敬也。可您可知,昨日我在临安西市见过一个卖柴老翁,他儿子病重卧床三月,吃的是我‘清瘟散’,喝的是我‘麦芽糖水’,今日他挑着新打的三百斤稻谷来谢我,说若无此药,儿子早埋在青田山后了。他还递给我一张纸——是手抄的《千字文》,他儿子教村童识字用的,墨迹未干,纸边还沾着稻壳。”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群臣:“您说这稻穗该敬天?可那天老爷若真睁眼,看见底下饿殍遍野、病骨支离,怕是要先罚自己一场雷雨。”
礼部侍郎张口结舌,面皮涨紫,袖中手指捏得指节泛白。
赵昚这时却忽然侧身,低声道:“哥哥,你又来了。”
林舟一笑:“不是实话么。”
赵构却抚须颔首:“此言虽糙,其情甚真。”他转向礼部侍郎,语气平淡,“侍郎且退下。丰收祭本就非三代旧制,乃是太祖朝所创,初名‘劝农宴’,后来仁宗加‘丰’字,神宗添‘祭’仪,到朕这一朝,加个‘海’字也不为过。莫要守着半部《礼记》,忘了天下人肚皮才是最大礼器。”
这话出口,底下顿时有人悄然抹汗。
林舟却忽又开口:“不过老大人提醒得对——今日确有一事,不合古礼。”
众人一凛。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约莫掌心大小,正面铸“宋”字,背面刻“临安舰政司·监造”八字,边缘还有一圈细密波纹,似浪非浪,似云非云。
“这是什么?”赵构皱眉。
“船牌。”林舟举高,“大宋水师自太宗以来,战船逾千,可您知道么?如今能出海者,不足三十艘。其余皆朽于津口,虫蛀蚁噬,船板翘裂如犬牙。我去看过,钱塘江畔停着一艘‘福船’,甲板上长出半尺高的野蒿,桅杆断了两根,舱内积水泥深及膝——那是十年前征交趾的功臣船。”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诸公日日谈恢复中原,可曾想过,若金人真渡淮而南,咱们拿什么拦?拿翰林院新写的檄文?还是礼部编的祭文?”
台下寂静无声,连风都仿佛停了。
赵昚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不急不缓。
林舟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竟似有电光一闪。
赵昚便朗声道:“父皇,儿臣愿请命组建‘临安舰政司’,专司海防营建、水师操练、船械更新。所需钱粮,尽由市舶司、盐铁司、工部三处共拨,不另开新税。唯有一条——船政司主官,须得是懂船、懂海、更懂如何让船浮起来的人。”
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林舟脸上。
林舟没躲,只是慢慢将那枚铜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癸巳年七月,自泉州港启航,载米三千石、药五百箱、匠工四十七人,返程携番薯种一百斤、甘蔗苗三百株、椰油二十坛。”
他声音平静:“这不是我第一次造船。也不是最后一次。”
赵构盯着那铜牌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那就建。”
“儿臣谢恩。”赵昚躬身。
“臣,亦谢恩。”林舟抱拳,未跪。
这一跪一不跪之间,已有无数双眼睛看得分明:赵昚是臣,林舟却似宾。
礼部侍郎踉跄退回班列,扶着同僚手臂才稳住身形,嘴唇哆嗦着,竟念出一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话未说完,一道冷光掠过耳际——却是赵昚解下腰间佩玉,随手掷出,玉石擦着他鬓角飞过,“咚”一声钉入前方蟠龙柱缝,碎屑纷飞。
“老大人。”赵昚声音依旧温和,“您刚才说‘妖孽’?”
侍郎浑身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我倒觉得,能救活三万人命的药,能养活五十万饥民的粮,能让商船远航万里不迷途的罗盘,才最像祥瑞。”赵昚缓缓系回腰带,“至于您口中那‘妖孽’……”他略一顿,笑意加深,“不如明日陪我去船坞走一趟?看看什么叫‘妖孽造的船’。”
侍郎脸色灰败,再不敢吭声。
此时鼓乐再起,九妹已率众将稻穗、麦粉、腊肉依次供于祭台,最后一道,是林舟亲手捧上的两册簿册——一册《临安船图集》,绘有福船、广船、沙船三式改良图样,附注潮汐、风向、载重、吃水诸数;另一册《海舶司章程》,凡十二条,细至船员每月饷银、病伤抚恤、返港查验流程,甚至明令“凡海舶载妇孺出海者,须配稳船索三条、救生浮囊两个、淡水三日量”。
赵构翻开《船图集》,目光停在一页:“这是……龙骨斜插式?”
“是。”林舟答,“龙骨不再直贯首尾,而分三段斜接,船首上扬三寸,破浪更快;船尾下沉半尺,吃水更深,压舱更稳。试船七次,最大横摇仅五度,纵摇减半。”
赵构手指抚过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墨线,久久不语。
赵昚适时递上一管紫毫:“父皇,不如亲题‘临安舰政司’匾额?”
赵构接过笔,蘸饱浓墨,悬腕片刻,忽问:“林舟,你那船,能载多少人?”
“若为运粮,满载三千石,可载二百壮丁;若为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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