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弘远好不容易从这一堆一堆的糖粉里挣脱出来,他强行打断自己享受的心思,打算好好的跟对面这个状元郎比试比试,探一探他的根底。
“第一场我们比经文,第二场我们的比诗文,第三场我们比策论。”完颜弘远...
赵昚应了一声,却没半分收敛,反将袖口往上一捋,露出半截小臂,指尖还沾着方才递干饼时蹭上的芝麻粒。他侧过头,冲林舟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臣子该有的恭谨,倒像是两个在私塾后院偷摘枇杷的少年,刚被夫子点名训话完,转头便用眼神密谋下一场恶作剧。
林舟差点笑出声,忙低头咬了一口干饼压住嘴角,饼渣簌簌落在胸前补子上,金线绣的云鹤翅膀顿时沾了灰。他不动声色用拇指抹掉,抬眼扫向台下。
人群早已不是昨日茶肆边嗑瓜子看戏的模样。此刻人人垂首屏息,官袍乌纱如墨浪翻涌,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丝。可就在这肃穆底下,暗流早撕开了表皮——那些交叠的袖角、微不可察的喉结滚动、彼此之间仅隔三寸却似隔千山万水的距离,全在无声诉说:昨夜刘章吐血离场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穿了临安城每一道朱漆门楣。
林舟目光掠过前排礼部侍郎,那人正用象牙笏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再往左是户部左侍郎,手指在袖中掐着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指节泛白;最末排角落,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官员攥着一卷《春秋》抄本,书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卷曲——林舟认得他,是昨日衢州刘章身后跟着的那个记账书吏,今晨天未亮便蹲在太庙外青石阶上抄录祭典仪注,手抖得墨迹歪斜如蚯蚓爬行。
“他还在记。”林舟忽然开口。
赵昚顺着视线望去,轻笑:“记什么?记你如何把皇帝腰带系在椅背上?还是记你如何当着满朝文武,把干饼渣蹭在云鹤补子上?”
“记我怎么活下来的。”林舟嚼着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记我怎么没被钉在‘不敬’二字上,反而站在这儿吃饼。”
赵昚没接话,只伸手替他拂去补子上最后一粒芝麻。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十年——其实不过三日。三日前林舟初入宫,在尚衣局试穿这身亲王制式礼服,腰封勒得太紧喘不上气,是赵昚亲手松了两寸系带;两日前林舟醉卧东宫偏殿,吐了半榻酸梅汤,是赵昚挽袖替他擦净嘴角;昨夜林舟踹苏公子屁股时靴底沾了泥,今晨那双靴子已干干净净摆在廊下,鞋帮内侧还多缝了一道软缎衬里。
这些事没人写进起居注,史官不会记,太监不敢传,连菜菜端饭上楼时都只当没看见。可它们就在这儿,像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前那一瞬的余震,微弱,却真实。
祭坛上秦桧的致辞已近尾声。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锤敲在青铜编钟上:“……今岁良种遍植三浙,稻穗垂首若谦士,仓廪实而民知礼,此非天降祥瑞,实乃人谋之功!朕特敕封——”
林舟忽然觉得耳后一痒。
是赵昚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他耳根。
林舟猛地偏头,赵昚却已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唇角压得平直,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风过耳际。可林舟分明看见他右手食指悄悄蜷起,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没擦净的芝麻。
“敕封林舟为钦差督办农务使,秩正三品,赐紫金鱼袋,许佩剑入宫,兼领太学司业……”
宣旨声还在继续,林舟却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正三品?太学司业?这帽子比昨日衢州佬扣给他的“污人清白”还大十倍——大宋开国百年,从未有新科状元未授翰林即掌实权,更遑论直领太学!那是要管天下读书人笔杆子的位子,比管粮仓的户部侍郎还烫手三分。
他侧眸看向赵昚。
赵昚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却在潭底藏了星火。林舟读懂了那星火的意思:不是恩宠,是托付;不是抬举,是逼宫。
——你既然敢把刘章逼到吐血,那就别怪我把整座太学推到你手里。你要么烧出个新天地,要么把自己烧成灰。
林舟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剑鞘是黑檀木镶银丝,冷硬沉重,却不像昨日那柄竹刀般轻飘。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菜菜灶房里烤火时,那姑娘蹲在铁锅边翻炒腊肉,油星噼啪炸响,她额角沁汗,抬头冲他一笑:“林哥哥,你说我炒的肉,能喂饱几万人?”
当时他答:“能喂饱一整个汴京。”
现在他想说:能喂饱整个大宋。只要——
“……另,加设‘惠民船务司’,专司海运通商、粮药转运,林舟兼领提举,即日赴泉州筹建。”
轰然一声,林舟脑中似有惊雷劈开混沌。
泉州?海运?船务?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高台左侧——那里站着个身形削瘦、面皮蜡黄的老臣,正捧着一卷黄绢微微发抖。林舟记得此人,礼部右侍郎兼市舶司旧员,姓陈,人称“陈海鳅”,因三十年前曾随使团赴高丽,是如今满朝上下唯一见过真正海船的文官。
而此刻,陈侍郎正死死盯着林舟,嘴唇翕动,像条离水的鱼。
林舟懂了。
这不是封赏,是投名状。
大宋缺船。不是缺那种只能在钱塘江打转的平底沙船,是缺能破浪横渡大洋的福船、广船;缺能载千石粮的巨舰;缺能在季风里逆流而上的龙骨、能在礁石群中穿行的罗盘、能熬过三个月咸腥海雾的桐油麻筋——所有这些,林舟的脑子里都有,图纸在系统仓库里锁着,编号073-闽南型福船,参数精确到龙骨榫卯角度,连船工每日配给的豆豉酱克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妖言惑众。
所以他只能沉默着,任赵昚的手覆上他按剑的手背,温热干燥,力道沉稳。
“恭喜林大人。”赵昚的声音轻如耳语,“这回,真要‘巨舰横宋’了。”
林舟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饼。饼渣卡在齿间,微涩,回甘。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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