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达半夜被从床上喊起来的瞬间,他隐约就觉得事情不好,秦桧其实是个挺讲规矩的人,他一般不是特殊的事情不会这个时间点把自己喊过去要办事的。
但他能不去么?不能。
所以曹文达还是老老实实得去了...
秦桧搁下手中那半个冷硬的馍馍,用袖口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沾着的麦麸,抬眼瞧着曹文达——这人额角沁着细汗,喉结上下滚动,显然不是来报信,而是来递刀的。他没说话,只把那根青竹戒尺往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嗒”一声脆响,像在给谁点卯。
曹文达心头一跳,忙低头拱手:“相爷,小人不敢妄断,可昨夜临安府差役押人入府时,鄂州快马已至西门,三封急函皆盖刺史朱砂印,其中一封附有鄂州军械司勘验印鉴——说是苏公子离鄂前,曾自领三百贯公帑,名目是‘赴临安观礼太学新制’,账册、押运单、驿传火漆俱全。”
秦桧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捻起桌上一枚干瘪的枣子,指甲掐进果肉里,缓缓挤出一点褐红汁液,滴在案几上,像一滴未干的血。“哦?三百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一个刺史之子,赴京观礼,带三百贯?”
“不……”曹文达咽了口唾沫,“是三百贯银铤,熔铸成两枚‘鄂州镇守’铭文虎符锭,随身携行,说是要献与天子,表军州忠悃。”
秦桧终于抬起了头。他目光不锐利,却沉得像井底寒铁,扫过曹文达的脸,又停在那滴枣汁上,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就的奏章。“虎符锭?”他忽然笑了,嘴角一牵,毫无温度,“好啊……好得很。林舟没打错人。他打的不是个纨绔,是鄂州边军送进来的活印信。”
曹文达额头汗珠滚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深点。“相爷,那……那该如何回话?”
“回话?”秦桧反问,随手将那半枚枣子扔进铜盆,“你去告诉林舟——就说老夫昨夜嚼馍嚼到第三口,忽然想起一事:他铺子里的糖,是从哪里进的?”
曹文达一怔。
“不是蜀中官盐司的‘霜雪糖’么?”他下意识答。
“错。”秦桧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墨迹未干,竟是昨日才由泉州市舶司快船送抵的密报,“泉州舶来糖,产自南洋爪哇岛,经吕宋中转,由林舟名下‘顺风号’货船直抵定海港,再由其私雇漕帮‘黑鳞船队’走内河转运临安。全程未入官仓,未缴商税,未过市舶司勘验,更未向户部备案。”
曹文达脸色霎时惨白:“这……这糖竟……”
“糖不是糖。”秦桧站起身,宽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尘,“是引线。他卖的是甜水,可甜水底下泡着的,是整条海上绸缎路。他铺子日收百贯,一年就是三万六千贯——这笔钱,他没入账房,没进钱庄,全数换成了生铁、桐油、熟牛皮、火药硝石,还有……”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小铃铛,轻轻一晃,声如鹤唳,“这种‘飞鸽哨’,一支能传十里,十支连环,百里之外,箭在弦上。”
曹文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桧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却不容挣脱:“你去告诉他,老夫不要他赔罪,也不要他让铺子。只要他明日巳时,带齐三样东西来相府——第一,‘顺风号’所有船籍文书;第二,黑鳞船队舵手名册及漕运路线图;第三……”他盯着曹文达的眼睛,一字一顿,“他昨日打人的那张九寸三分丫鬟凳,连同凳腿上沾着的三粒鄂州红土,一并带来。”
曹文达喉头哽住,想问为何要红土,却见秦桧已转身走向后堂,袍角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半块残玉——那是建炎三年金兵破汴京时,他亲手从徽宗御书房废墟里刨出来的“承天受命”玺角,断口参差,血沁深深。
林舟正蹲在铺子后院井台边刷牙,牙粉是自己配的薄荷石灰粉,漱口水是加了野山菊的凉茶。他吐出一口白沫,抬头看见曹文达气喘如牛地撞进院门,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脸比他刚刷完的牙还白。
“咋了曹哥?”林舟含糊着问,拿布巾擦嘴,“秦相爷放你出来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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