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达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林兄弟……你……你真打了鄂州刺史之子?”
“打了。”林舟点头,顺手把牙刷插进陶罐,“还踹了两脚,踢歪他三颗牙,没打脸,留着见他爹呢。”
“他爹……他爹今早已遣亲兵都头率五百甲士屯于临安西郊凤凰山营寨!”曹文达声音劈了叉,“林舟!那不是什么情敌,是鄂州军州节度使朱鼎臣的独子!朱鼎臣掌荆湖北路七州兵马、五路漕运、三处军械监,去年北伐粮草,一半是他督运的!”
林舟擦脸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盯着曹文达的眼睛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哦……那敢情好。”
“好?!”曹文达差点背过气去。
“对啊。”林舟把布巾搭在井栏上,弯腰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我正愁冷链没地方试呢。鄂州有冰窖、有漕船、有军屯良田,还有现成的三百贯启动资金——他儿子挨的打,我双倍赔,但得签契书:往后三年,鄂州所有军屯冰窖,归我调度;所有鄂州漕船返程空舱,给我运预制菜;所有鄂州军械监废弃熟铁边角料,按市价七折收购。对了……”他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曹文达胸口,“你替我回一句——就说林某人打人,向来有因有果,不欠人情,只认契约。若他朱刺史嫌亏,大可带兵来砸铺子。我铺子后巷三十步,就是临安府衙后墙——他砸,我报,捕头老张昨儿还夸我举报及时呢。”
曹文达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舟却已转身进了铺子,掀开柜台底下一扇暗格,拖出个油布包。他解开绳扣,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边角磨损,墨色深浅不一,最上面那张赫然是《宋会要辑稿·食货》残卷抄本,页眉批注密密麻麻,全是林舟的蝇头小楷:“绍兴十二年,鄂州军屯始植甘蔗,亩产四百斤,榨糖法粗陋,十斤蔗得糖不过一斤二两,余渣尽弃……若改用离心甩滤法,配以石灰乳澄清,糖得率可提至三成,渣亦可压饼作饲料……”
曹文达瞳孔骤缩:“你……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林舟头也不抬,翻到下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喏,这里写着:‘鄂州糖渣饲牛,牛力倍增,戍卒挽弓力逾常人三斗’。我猜啊,朱刺史早就在琢磨怎么把糖渣变成军粮副产了,只是缺个懂行的——这不,我来了。”
他合上册子,塞回油布包,拍了拍灰:“你回去告诉秦相爷,凳子我带去,红土我也带去。但有句话,请他一定转告朱刺史:他儿子挨打,是因为他爹把儿子当探子派来查我;而我打人,是因为我看不上那种藏着掖着的试探。想要合作,光明正大坐下来谈;想要开战,我铺子后巷三十步就是府衙——让他带兵来,我亲自煮奶茶招待,加冰,加双份奶盖,管够。”
曹文达踉跄退出铺子时,太阳刚爬上东墙头。他站在巷口喘了许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一声“叮铃”——是红柳踮着脚,把一枚黄铜小铃铛系在奶茶铺子门楣上。她回头冲他眨眨眼:“曹大哥,这是哥哥新弄的‘飞鸽哨’,以后客人一摇铃,楼上就有人往下递奶茶。您说,这要是鄂州的兵丁来了,摇不摇铃呀?”
曹文达没答,只觉脚下青石缝里钻出一株嫩芽,顶开碎瓦,颤巍巍朝着朝阳伸展。他盯着那点绿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大步朝相府走去。
而此刻相府深处,秦桧正立于后园梅树下。他面前跪着两名黑衣人,腰佩短刀,腕缠铁链,是枢密院直属的“影鹞”。其中一人额头渗血,低声禀道:“……顺风号七日前离港,载货清单为‘闽南青瓷三百件’,实则舱底夹层藏有十二架‘霹雳车’机括,三十具‘猛火油柜’喷口,另有一匣‘火龙出水’图样,纸面注明为‘海外奇巧玩具’……”
秦桧拈起一片飘落的梅瓣,置于掌心,轻轻一吹,花瓣旋即化作齑粉。
“林舟……”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是来卖奶茶的,还是来造反的?”
风过园墙,铃声忽起。
那枚悬在奶茶铺门楣上的黄铜小铃,正微微震颤,余音袅袅,如鹤唳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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