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林舟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被老师骂菜鸡,他认了。因为他数学二十七分是不争的事实。
被爹妈骂没出息,他也认了,因为他从毕业到出来创业,三年硬亏家里三十八万那也是事实。
被前女友骂没...
赵构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起,卷得案头几页未干的墨迹簌簌翻飞,一张写到一半的《临安行在宫苑图》被掀至半空,又飘然落下,恰好盖在国书末尾那方代王朱印上——红得刺眼,像一道尚未结痂的刀口。
林舟盯着那印,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赵构却已起身,解下腰间玉带扣,轻轻搁在案角。那玉是羊脂白,温润里透着冷光,纹路细密如蛛网,内里沁着一道极淡的血丝,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某年冬日他替赵构挡下刺客袖中淬毒银针时,溅上去的。
“官家,”赵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进青砖缝里,“您还记得靖康元年么?”
林舟手指一顿。
“那年我十二岁,在汴京太学念书。腊月廿三,大雪封门,学正拎着烧红的铁钳子,挨个烫学生手心——说谁抄了《孟子·离娄》‘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一句,便烫谁。我手心也烫了,可我没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身后墙上挂的那幅《岳武穆遗墨》,墨色浓重处似有血痕未干:“后来金兵破城,学正被人拖去菜市口,活剥了皮。我亲眼看见的。他喊了一整夜,说他没抄,真没抄……可没人信。”
林舟缓缓坐直,脊背抵住紫檀木椅背雕花,硌得生疼。
“所以您以为,”赵构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张侍郎他们真想卖皇宫?”
“不。”林舟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他们想卖的是……这满朝文武的膝盖。”
赵构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厚约寸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盆里抢出来:“这是昨日户部库房后巷烧剩的账册残页。底下人偷偷塞给我的。您猜怎么着?去年冬至,临安府仓禀出库三百二十万石米,账面只记二百八十万石。多出来的四十万石,折银十六万贯,全数划入‘内廷采办’名下——可御膳房报来的全年用米,不过十七万石。”
林舟瞳孔一缩。
“更巧的是,”赵构指尖敲了敲那叠纸,“这四十万石米,押运船队走的是钱塘江支流赭山浦,而赭山浦沿岸,恰恰就是钱家书院新辟的‘水运实训场’。”
空气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微响。
林舟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叠纸,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三分。他用力按下去,指腹传来细微的跳动。
“你爹当年在镇江水师当参军,”林舟忽然说,“管过三年漕运。他死前最后一份密奏,写的是‘江右粮道蚀空三成,赭山浦为窟,十船出九船空’。”
赵构垂眸:“我爹……没死。”
林舟手指一顿。
“他被关在镇江焦山岛地牢,二十年。秦相每月派人送一碗药汤过去,说是续命,实则镇神。他现在还能写字,但写不了长句,手抖得厉害。上个月,他托人捎来半片枯荷叶,背面用米汤写了四个字——‘赭山藏龙’。”
林舟猛地抬头:“龙?”
“不是真龙。”赵构声音压得更低,“是‘龙骨’。江南造船坊的规矩,新船下水前,必以十年老杉木刻龙骨,埋于船底龙骨槽中。可去年五月,镇江船坊报损七艘新造战船,龙骨全毁——查下来,毁的不是木头,是里面夹层藏着的铅板。每块铅板刻着一个名字:李纲、赵鼎、胡铨、张浚……全是被贬黜的旧臣。”
林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所以张侍郎说卖皇宫,”他喃喃道,“根本不是讹钱。”
“是点火。”赵构接过话,眼神锐利如刃,“点一簇小火苗,烧穿这层油纸糊的太平。您知道为什么赭山浦的米船,偏要绕开巡检司码头,专走书院水训场?因为那里新挖的引水渠,深三丈,宽两丈,底下暗通焦山岛旧漕道。而焦山岛地牢……”他停顿半秒,一字一顿,“有三十六个出口,其中二十七个,直通临安皇城司地下马道。”
林舟突然想起什么,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掀开那幅《岳武穆遗墨》——后面赫然是一面青铜镜,镜面早已斑驳,可镜框内侧,竟用极细的金线勾着一幅微型舆图:赭山浦、焦山岛、临安皇城、钱家书院,四点连成一线,中间所有河道、暗渠、废弃官驿,皆以朱砂标出,最末端,朱砂点重重一点,压在宫城东华门地砖缝隙处。
“这是……”
“岳爷爷留下的。”赵构走到他身侧,抬手抚过镜框,“他北伐前夜,亲手刻的。说若他回不来,就让后人记住——大宋的骨头,不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上,而在赭山浦的米袋里,在焦山岛的地牢砖缝里,在书院孩子们抄写的《孟子》第一页上。”
林舟久久未语。窗外风声渐烈,吹得廊下竹帘噼啪作响,像无数竹简在互相叩击。
这时,院外忽有喧哗。陆游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张侍郎!您老悠着点!那可不是您当年查户部贪墨的公堂!”
紧接着是张侍郎气急败坏的吼叫:“我查的不是贪墨!是‘赈’!去年浙东旱灾,朝廷拨三十万石赈粮,可百姓领到手里,全是掺了三成沙土的陈年霉米!那米袋子上盖的印,跟户部调拨令上的一模一样——可调拨令原件,此刻就在老夫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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