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这杯酒到底能有多苦。
一个皇帝,被人骂了半辈子,老爹被人抓了,死了。老娘被人抓了,意义不明的活了好些年,签了绍兴和议卖了国才被放回来。
亲儿子死了,五个女儿被抓了,虽然都已死,但作为一...
赵构退后两步,垂手立在阶下,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用银线绣的云龙暗纹——那是他悄悄让尚衣局改的,龙爪只三趾,不敢僭越五爪之尊,却也压不住那点骨子里的躁动。他抬眼时,林舟正把国书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纸边已起毛卷,墨迹被指腹蹭得微微晕开,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官家。”赵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进青砖缝里,“儿臣以为,这十七万贯,不如拆作三笔付。”
林舟没应声,只把国书按在膝头,指尖一下下叩着纸面,笃、笃、笃,节奏沉得像更鼓。
赵构便接着道:“头一笔,七万贯,明发户部支拨,走岁币正项,账目清清楚楚,连同今年腊月贡金一道押运北上——这叫体面。”
林舟眼皮掀了掀。
“第二笔,五万贯,由临安府仓调拨新收秋粮折价充抵,米价依市价八折计,实发六万石,运至钱家书院后山仓廪,专供师生冬春口粮——这叫务实。”
林舟手指顿住。
“第三笔,五万贯……”赵构喉结微动,从袖中抽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纸角印着半枚残缺朱砂印,“是儿臣私库所出,不入国账,不列户部,以‘代王府义捐’名义,直送书院账房。银票背面盖有代王金印与儿臣私章,双印互验,防伪无隙。”
林舟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赵构脸上:“你哪来的私库?”
赵构嘴角微扬,竟带三分少年气:“官家忘了?去年三月,儿臣奉旨查抄秦桧党羽郑亿年家产,抄没田契二百三十七顷,当铺十二间,绸缎庄七处,另收金银器皿三千余件……账本烧了,可地契房契,儿臣留了副本在东宫密匣里。”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郑亿年当年替秦相经手南货北运,替金国倒卖生铁、硫磺、硝石,还替完颜宗弼买过三次江南机工——那些人,现在就在钱家书院教孩子铸犁铧、锻镰刀、碾火药。”
林舟猛地坐直,后背撞上紫檀木椅扶手,发出闷响。
赵构却恍若未觉,只将那叠素笺轻轻推至案前:“官家若不信,儿臣可即刻唤郑家旧账房来对质。那老儿现正在书院后厨管腌菜缸,每日亲手翻搅百坛雪里蕻,咸淡分毫不差——他记账的本事,比记咸淡还牢。”
林舟盯着那叠纸,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瓦檐。他伸手去拿,指尖却在触到纸面刹那停住,转而一把攥住自己左腕——那里空空荡荡,本该悬着一枚羊脂白玉镯,是岳银瓶昨日硬塞给他的,说“先生教我们识字,我们送先生护身符”。镯子昨夜被他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七片,他拾起最完整的一片,用油纸包好,压在砚池底下。
“你比你爹狠。”林舟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节,“他只会骂人混账,你倒好,把混账当磨刀石使。”
赵构垂眸,声音温顺如旧:“儿臣不敢。只是想着,若连这点小钱都筹不出,何谈北伐?若连书院仓廪都填不满,何谈养兵十万?若连张侍郎、杨御史这些人的饭碗都端不稳,谁还肯替大宋教出能造霹雳炮、能算海运图、能写《北伐檄》的孩子?”
窗外忽传来一阵喧闹,似有孩童追逐踢毽,铜铃叮当乱响。林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问:“银瓶今日练字,写到第几篇了?”
“《千字文》已毕,今晨开始临《兰亭序》摹本。”赵构答得极快,仿佛早备好了答案,“她左手执笔,腕上还缠着药布——前日试制火药引信,炸伤了三根手指,可她说,岳家军遗孤里,十个有七个认不得自己名字,她若不快些学会写‘岳’字,将来碑上刻名,怕要错成‘山’字旁。”
林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抓起案上狼毫,饱蘸浓墨,在国书末尾空白处,提笔写下两行字——字迹狂放,力透纸背:
【岁币十七万贯,准予支拨。
然有一事,朕须亲问张莹:
尔等既知临安皇宫乃金国册封所赐,
可知当年靖康二年,金人破汴京时,
曾将徽钦二帝囚于五国城土坑之上,
坑底铺满碎瓷,每移一步,血染青苔?
尔等若真欲卖皇宫,
先将那坑底碎瓷尽数拾起,
一片一片,洗净晒干,
装匣呈于朕前。
——赵构 亲批】
墨迹未干,赵构已俯身取过印盒,拇指蘸朱砂,在批语右下角,稳稳按下代王金印。印泥鲜红如血,边缘微微沁出纸背。
“传旨户部。”赵构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击玉磬,“即刻支拨七万贯岁币正项,着临安府尹亲督粮船,六日内将六万石秋粮运抵钱家书院;另调东宫侍卫三十人,持朕手谕接管书院后山仓廪,凡出入粮秣,须经三名监仓官联署画押——其中一名,即日起由张侍郎兼任。”
门外守着的小黄门颤巍巍应喏,刚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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