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杂乱逼近,门被“哐当”撞开。张侍郎须发凌乱,手中高举一卷黄绢,绢面墨迹淋漓,末尾赫然是赵构亲笔朱批“准”字。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吏,有人拄拐,有人扶墙,却个个双目赤红,袖口磨得发亮,露出腕上深深浅浅的镣铐印。
“状元郎!”张侍郎将黄绢往林舟怀里一塞,“您看清楚!这是去年六月,浙东转运使呈上的《灾情实录》副本!原件在户部档案房第三格第七匣,锁着三把铜锁!可您猜怎么着?昨儿夜里,那匣子被人撬了,里头只剩一张白纸,纸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天灾人祸,何必较真’!”
林舟展开黄绢,指尖触到纸背凸起的硬物——是半粒碾碎的稻壳,混着暗褐色的霉斑,散发出陈年谷物腐败的微酸气息。
“他们不敢烧。”张侍郎冷笑,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烧了,就露馅了。所以只敢把霉米倒进赭山浦,借书院水训场的新渠冲走——可冲不走的是味道!您闻到了吗?这米味儿,跟书院厨房今早蒸的糙米饭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门外又挤进一人。竟是华奇,头发散乱,衣襟上沾着几点新鲜墨迹,手里攥着半截炭条,脸色惨白如纸:“林兄……不好了!书院西角仓库塌了!刨出来三十麻袋米,全是霉的!底下压着的,是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形制古拙,正面“建炎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无星月纹,只铸着一条盘曲小龙,龙首衔珠,珠内阴刻二字:赭山。
林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张侍郎,扫过赵构,最后落在那枚铜钱上。铜钱边缘磨损严重,龙鳞却依旧锋利,仿佛随时会挣脱铜锈腾空而起。
“所以,”他声音异常平静,“你们不是早知道赭山浦的米有问题?”
张侍郎忽然收了怒容,整了整衣冠,朝林舟深深一揖:“状元郎,我们不是来讨薪的。是来请您……开仓放粮。”
“放粮?”
“对。”张侍郎直起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放赭山浦的粮。但不是放给饥民,是放给——全临安城的乞丐、挑夫、码头苦力、茶馆跑堂、甚至皇城司的探子!每人发半升,当街分,当场验,验完当场煮!煮熟了,泼在东华门外青砖上——让全天下看见,什么叫‘天子脚下,饿殍枕藉’!”
林舟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三十万石霉米,够泼几回?”
“够泼三回。”张侍郎答得斩钉截铁,“第一回泼东华门,第二回泼宫城承天门,第三回……”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皇城方向,“泼在赵官家每日晨起必经的紫宸殿丹陛上。”
满室死寂。
连窗外风声都停了。
赵构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样式与地上那枚“赭山”钱如出一辙,只是更大,龙睛镶嵌两粒黑曜石,幽光流转。他将其按在林舟手背,冰凉刺骨:“这符,是焦山岛地牢守卒的腰牌。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赭山浦所有仓廪、水道、暗堡。包括……”他声音压得极低,“藏在米袋夹层里的,那三十六份《北伐策》原稿。”
林舟低头看着那枚铜符,符上龙鳞刮过他手背,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北伐策》?”他问。
“岳爷爷写的。”赵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给朝廷的,是给后来人的。每一份,都用不同方言誊抄,藏在不同米袋里。只要有人饿极了拆开米袋找虫子吃……就会看见。”
张侍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所以状元郎,您还愁十万贯么?”
林舟缓缓摇头。
“不愁了。”他松开手,任那枚赭山铜符“叮”一声落在青砖上,清越如磬,“钱,我已经拿到了。”
众人一愣。
林舟弯腰拾起铜符,指尖摩挲着龙首衔珠:“这玩意,值多少钱?”
张侍郎眯起眼:“您想卖?”
“不卖。”林舟将铜符塞进赵构手中,“你拿去,告诉赵官家——就说,赭山浦的米,我们不要钱。只要他明日午时,亲自登临东华门,当着全临安百姓的面,打开那扇门。”
赵构握紧铜符,指节泛白:“然后呢?”
“然后,”林舟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入,将身影拉得极长,直直投在墙上那幅《岳武穆遗墨》上,墨迹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动,“然后,请他看看,这扇门后,站着多少个……饿着肚子,却还想着给他修宫殿的人。”
他推开门,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拂过众人面颊。
门外,小娥正牵着张冲的手站在阶下。孩子仰着小脸,手里攥着半块粗粝的窝头,上面沾着几点可疑的褐色霉斑。他忽然踮起脚,将窝头掰开一半,默默递向林舟。
林舟怔住。
小娥轻声道:“张冲说,先生教我们‘民以食为天’,可天要是发了霉……该换一块新的。”
林舟没有接。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双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倒映着澄澈的蓝天,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咱们……换一块新的。”
风过庭院,卷起满地槐花瓣,纷纷扬扬,如雪如絮,落满青砖,落满铜符,落满那些曾经叱咤朝堂、如今鬓染霜雪的老人们肩头。他们静静伫立,无人言语,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临安城六月里,最寂静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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