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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30-4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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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1章 千秋岁(五十六)

    千秋岁(五十六):正旦大朝

    ——长安城·左仆射令狐高宅——

    “先是令狐公所在的尚书省,后又为牵制外朝而设翰林学士院,以内制任命宰执公卿,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如今又是京兆府。”

    “朝中谁人不知,令狐家与杜家乃是姻亲,京兆尹杜尚裕更是令狐公的妹夫,陛下就这样查抄了杜家,连过问东府一声都不曾,显然是没有将令狐公放在眼里。”

    几个心腹官吏穿着便服围坐在令狐高的书斋内痛斥道。

    说话的人是刑部尚书郑承佑,杜尚裕一案,便是由三法司共同会审。

    同坐在他身侧的人还有工部侍郎苏延祥,刑部侍郎王彬,刑部司郎中袁闵,屯田司郎中韦有光,五人围炉而坐。

    令狐高则侧躺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年关将至,京兆府却生了这般大的一桩事,连带着府尹与下属官吏十几人都被抄了家。

    而杜尚裕的发妻是令狐氏,为令狐高的同胞妹妹,因夫罪而入了教坊。

    杜尚裕并无功名在身,却能做到京兆尹之职,自然与令狐高脱不了干系。

    如今杜尚裕死了,令狐高不光又折一臂,还要上表请罪。

    “再这样下去,我等该如何是好。”几人同时看向令狐高,担忧这火随时会漫延到自己身上。

    令狐高躺在榻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勾结边将,行刺天子,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

    “但现在天子只处置了杜尚裕。”令狐高忽然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在思索什么,“这可不像是她往日行事的风格。”

    “九族”众人大惊失色。

    “杜氏乃是自前朝起,便就是关中的高门望族。”刑部侍郎王彬说道,“若天子真的敢这般做,这长安城只怕是要大乱。”

    便就是今夜,坐在这书房里的几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还算沉得住气。”令狐高起身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是处置了这些人而已。”

    “这些人”几人对视一眼,毕竟杜尚裕与令狐高是姻亲,且担着京兆尹的重任,比起岑衷对令狐高而言,要重要得多。

    可看着令狐高的反应与态度,似乎并没有什么愤怒,甚至连一丝哀伤都没有。

    “失了一个京兆尹,令狐公不恼吗?”几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岑尚书与杜使君都是朝中重臣,是令狐公的左膀右臂,而今天子将其诛杀,怕是在针对令狐公。”众人都为之担忧。

    但他们的担忧,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他们倚靠着令狐高的提携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令狐高与张景初因为政见不合而分化之后,这些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而选择了令狐高。

    但眼下的形势就是,张景初有着皇帝的支持,逐渐得势,而令狐高却因为反对新政而得罪了皇帝,其羽翼不断被减除。

    身为士族之首,他却做不了任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拔除自己的势力。

    “杜尚裕是吾的妹夫,绘革社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令狐高道,“天子本可顺着此案,问责于吾。”

    “可是最终也只是处置了杜氏一家。”令狐高看着几人,“为何?”

    几人相互对视,纷纷起身叉手道:“还请令狐公明示。”

    “因为我令狐家累世公卿,我家高祖与祖父,皆为宰相,长安勋旧,多为我家亲故。”

    “若动我令狐家,必失天下士人之心。”

    “天子以女人之身御极天下,本就是礼法所不容,如今还要开女科,如此倒行逆施,必会人心向背,杜尚裕不过是收了沈吉的贿赂,而那沈吉背后真正的人,是边镇。”

    “是边镇那些节帅们,不满天子之政,也不愿再忍受女子主政。”

    “边镇”众人大惊失色,“谁人如此大胆。”他们都知道皇帝的江山是靠着手中的长枪大剑,靠着军队打下来的。

    这些年中原战乱不断,便是因为有兵的节度使太多,人人都想称王。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李绾在早期每兼并一镇,便亲自担任节度使,将诸镇兵马收为牙兵,亲自领兵。

    故而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自大昭朝建立以来,便开始明里暗里的实行削藩,大多节度使都被罢撤,还剩下几个边镇因为割据时间太久,加上要抵御外敌而留置。

    “还能有谁,估计是蜀中那几个。”很快便有人猜到了。

    “蜀中?”有人大惊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剑南东西两川的节帅,可是中书令亲自举荐的。”

    “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董章,还有剑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这两人皆因平蜀之功与定康严孝之乱而得以建节。”

    “他们可都是中书令的人呢。”

    边镇节帅,手握军镇权柄,却暗中遣人行刺皇帝,这样的罪,即便张景初再受宠,也恐怕难以逃脱罪责。

    “勾结边将,行刺皇帝,这个罪就算是中书令,恐怕也不能够善了吧。”

    “天子不是庸主,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等着看好戏吧。”郑承佑与王彬将张景初视作叛徒,恨不得立诛之。

    “只是可惜了张公…”而刑部司郎中袁闵与屯田司郎中韦有光则是十分的惋惜,“有经天纬地之才,本可济世安民。”

    “大才若不能用于正途,反而走了歧路,还不如没有。”王彬则道。

    令狐高从榻上坐了起来,五人遂也跟着起身,“相公。”

    “让枢密院那帮人去狗咬狗吧。”令狐高向郑承佑说道,“天子对右相偏宠过甚,枢密院那些人比我们还要着急呢。”

    “他这样做,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使自己夹在中间两边受气,正好教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正途。”

    “若能回头,是再好不过的,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便是神仙也难救得。”——

    ——蜀地·成都——

    “使君。”剑南西川节度使掌书记毋羿走到孟襄的身侧,而后弯下腰小声嘀咕了一阵,“沈吉失败了。”

    孟襄挑起剑眉,“没用的东西。”

    “沈吉乔装其兄,接管绘革社后,将店面开至东市,并编排了新的剧本,果然引来了天子。”毋羿将事情的首尾悉数言明,“而后他以供出朝中宰相令狐高的罪行,亲呈名册。”

    “可惜,天子久经沙场,竟提前察觉到了。”

    “几番交手下来,那沈吉竟是落了下风。”

    毋羿一边说,一边震惊道,毕竟沈吉是他们所养的一等一的杀手。

    孟襄坐在虎皮大椅上,摸着络腮胡子,“久闻天子百战百胜之名,看来还真有点东西。”

    “沈吉被押进了控鹤司的诏狱,但是皇帝只处决了京兆尹杜尚裕,还有京兆府一些收受贿赂的官吏,除此之外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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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别的了。”毋羿继续说道,“连声张都不曾。”

    “朝廷那边,没有提及蜀中?”孟襄抬头看着官员问道。

    “没有提及。”毋羿摇头,“以控鹤司的手段,沈吉不一定能抗住。”

    “这件事,恐怕朝廷已经知道了,只是正旦大朝在即,外邦使者皆在长安,才没有掀起这轩然大波。”毋羿担忧的看着孟襄。

    “平蜀之后,我奉右相之命,征收了六百万缗的犒军钱,但朝廷只用了四百万,剩下的钱,则由我拿去慰劳蜀中的军士了。”孟襄说道,“这些兵马,本是蜀兵,跟随荒淫无度的旧主久矣,皆是骄兵悍将,只有这些钱财能镇得住他们。”

    “去年朝廷南伐,派人向吾索要剩下的二百万缗,以助大军南伐,且不说那些钱早就用了,便就是蜀中因战乱而罹难的百姓,也许拿钱出来赈济与安抚,一下子,我哪里拿得出这些个钱。”孟襄皱眉又道。

    “然朝廷不听缘由,还派了太仆卿赵梁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两川赋税,不仅要夺东西两川的赋税之权,还催促吾上缴那二百万缗犒军钱。”孟襄看向毋羿,“这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呐。”

    “皇帝疑心也就罢了,可是右相,我是右相举荐的人。”孟襄看着毋羿,实在是不解。

    “朝廷此举,是想要削藩。”毋羿向孟襄说道,“否则也不会派您的故交赵梁前来。”

    孟襄愣了愣,“如果不是因为起疑心,何故削藩。”仍然找理由为自己开脱,“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如果没有沈吉的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毋羿说道,“使君有些心急了。”

    “还不是因为制置使赵梁向我透露天子于京城的所作所为。”孟襄说道,“朝中旧臣都快被她杀干净了。”

    “皇帝是女人也就罢了,毕竟前朝有过,可百官若都成了女人,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孟襄又道,“乱了男女之别,坏了祖宗之制,连我孟襄一个粗鄙之人都知道不可为。”

    “右相身为重臣,如何不知,又如何不阻?”孟襄对着毋羿道,“若再任由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地方也会如此,这个天下存了千年数百世,何曾有过女人做主。”

    “现在九州是一统了,可如果天子死了呢。”孟襄看着毋羿。

    “天下会乱。”毋羿回道。

    “可惜,沈吉不中用。”孟襄可惜道。

    “事情已然败露,只能早做准备,大朝会在即,我们的使者已经抵达京师,且看看朝廷会如何对待使君派去的使者。”毋羿叉手说道。

    “如若朝廷执意削藩呢?”孟襄问道,“而吾不肯。”

    孟襄的最终,是不愿被削藩。

    “蜀中天险,却难挡一统的大势。”毋羿劝说道,“今日行刺失败,天子必然会有所警觉。”

    “大势。”孟襄冷笑一声,“她以女人之身称帝,何来的大势。”

    “天下的百姓不会在乎那张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可儿郎们呢,天下的儿郎们。”孟襄又道,“就算这世道再乱,也万没有母鸡报晓的道理。”

    “连东川,或可图之。”见孟襄反志已定,毋羿于是进言道——

    永曌九年,正月初一,含元殿大朝,宗室文武及地方使臣与大昭周边诸邦,数百个国家,悉数来朝。

    是日清晨,钟鼓院传来洪亮的晨钟,城墙上的旌旗迎风飞扬,戍守的士卒穿着崭新的袍服与盔甲,挺立于城楼之上。

    宫道提前洗刷一新,文武百官具朝服,手持笏板,按照版位序位于殿廷内外。

    朝服承袭旧制,女官与男官同服,只有品级差异,而无女男之分。

    周边附属臣服于大昭的番邦,皆着中原朝服入拜。

    地方州使,皆携带本土特产入贡,“剑南西川成都府行军司马许光付,拜见陛下。”

    “大昭荣昌,陛下万年。”许光付将笏板倒置,而后跪地俯首大拜。

    李绾挥了挥手,“成都府。”

    谢鹿宁穿着朝服走下明台,将许光付手中的礼单呈于皇帝,皆不过是蜀中的一些特产。

    “成都尹孟襄,命臣向陛下问安。”许光付又道,“特献上蜀中奇珍。”

    边镇将领,除了按例回京述职外,无诏不得入朝。

    “哦?”李绾好奇的看向殿外。

    “抬上来。”孟襄转身挥了挥手。

    两盆经过精心培育,并且在冬日就得绽放的牡丹被抬进了殿中。

    “这是牡丹吗?”群臣望着那两盆牡丹,议论纷纷,“牡丹不是春天才开吗。”

    “这牡丹原是要春日才开花的。”许光付说道,“但谁知运入长安后,在大朝会前夕,入谒天子前,竟一夜盛开。”

    “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四海。”说罢许光付再次俯首叩拜,“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第432章 千秋岁(五十七)

    千秋岁(五十七):武院

    群臣听后,也都纷纷俯首附和,“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天下,陛下万年,大昭万年。”

    文武百官集体叩拜,山呼之声响彻整座殿宇。

    “陛下立奇功伟业,终结乱世,庇佑苍生,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就连上天都降下明示以为贺。”许光付又继续说道,“我大昭国祚,必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这从地方来的第一个使臣便如此的卖力,百官低头小声议论,“从蜀地来的使臣,还真是舌灿莲花。”

    “这个成都行军司马许光付,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的心腹。”

    “而孟襄,又是右相所举荐之人。”

    “为首之人尚能用言语哄骗得天子,这下面的人,自然也都是谗臣。”

    李绾坐在御座上,隔着平天冠下的十二串珠旒,只是淡淡一笑,“许卿与成都尹有心了。”

    去年岁末还煞费苦心的设计刺杀皇帝,今年正旦却演上这么一出,旁人不知情,但李绾却是知道的。

    为了不出纰漏,她便配合着演完这一出戏,“成都尹孟襄,乃是伐蜀平乱的功臣,孟卿为朕戍边,忠公体国。”

    “来人,赏。”李绾挥了挥手。

    谢鹿宁于是走上前,“赏,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

    掌管内库的几名宦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盘不知是金还是银的赏赐物,因被红绸所掩盖而不得见。

    “臣许光付,代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叩谢天恩。”许光付再次搢笏大拜。

    继剑南西川节度使之后,下面那些个地方使臣,便都慌张得很。

    “这牡丹开得也太是时候了。”

    “与其说是牡丹开得好,倒不如说是派来的使臣会说话。”

    “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拜见陛下。”剑南东川此次派来的人,是张景初安插在董章身边的人,“代检校太傅,剑南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同平章事董章,为陛下贺。”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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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命人将剑南东川的进献送进殿内,是两幅蜀中的绵竹年画。

    其中一幅画上是两名大将,以往的门神大将具为男子,但董章进献的这幅,却是两名女将,同样身材魁梧,双目传神。

    而后便是一幅千里江山图,“陛下武功盖世,定天下妖尘,励精图治,政通人和,四海升平,苍生黎庶,莫不敢念,惟愿陛下千秋万岁,大昭永昌,国祚绵长。”

    “好。”李绾看着两幅画,尤其是那女将门神,似乎很是满意,“来人,大赏。”

    孟襄所献,无非是讨好天子,而董章的进献,其讨好之意更加明显,甚至连前朝的门神都改了。

    跟随李绾的开国元勋有不少,若论将领,必然还是男子居多,然战争惨烈,阵亡者多,如今位高权重,在京的将领,大多是女子,收回兵权后,这些将领便进了枢密院。

    继剑南两川重镇后,各州也都陆陆续续入殿进贺,再接着是周边邻国的使者与番属,直至下午,整个大朝会的接见才结束。

    含元殿外熙熙攘攘,不同肤色不同毛发,以及连瞳色都异样的外邦人,挤满了殿廊。

    长安城外东郊的广运潭,停泊着不少海外的船只。

    还有从东海瀛洲来的东瀛人。

    这样的场面,已有百年不曾有过了,中原王朝从纷乱中一统,逐渐走向了安定与复兴。

    大朝结束之后,皇帝又赐宴群臣与诸使于麟德殿——

    ——紫宸殿·浴堂殿——

    从前朝回来,李绾的脸上还泛着些许红晕,谢鹿宁随在她的身侧,替她宽下袍服。

    李绾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池前,扭了扭脖子,“中书令呢?”

    “应该还在麟德殿。”谢鹿宁一边脱衣,一边回道,“那些外邦使者不知从哪里听说国政皆出自中书令,于是便吵着要见他。”

    “他们从各地赶至京城,想必这一路上也听说了不少流言吧。”李绾说道,“朕是个武人,只会打仗,治国这方面的事,的确都是她在做。”

    “百姓们谈论她,也不足为奇。”

    谢鹿宁看着皇帝,作为最亲近的内臣,她大概是最明白李绾与张景初的关系的,毕竟每天都看在眼里。

    “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李绾随后踏入池水中,“如果她问起原因,就说朕乏了。”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而后退出了浴堂殿。

    在设满酒宴的麟德殿内外,喝醉的大臣们相继离去,还有一些外邦使者不愿离开,围着张景初左右攀扯。

    “右相”

    “右相,您看与西域通商的事。”

    “还有我们西南吐蕃。”

    “大食国久仰右相威名。”

    “愿与上国永修同好。”

    “通商之事,乃是国计,由三司负责。”张景初于是回道,“诸位若要议,可去找计相。”

    除了因为通商之事而要见张景初的,还有一些小国则是带着厚礼想要巴结朝廷重臣。

    张景初于是躲进了中书省,一一回避。

    此时的中书省,因年节百司休沐七日,只剩几个值守的官吏。

    “右相。”

    “右相。”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只见议事的厅堂内站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后,慌忙转身行礼,“下官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见过右相。”

    张景初走上前,“等很久了吧?”

    崔灏摇了摇头,“刚来一会儿,倒是右相诸事繁忙,还要抽空来见下官。”

    “某来见你,是为国事。”张景初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崔掌书,坐吧。”

    崔灏叉手应道:“喏。”

    随身书吏端来了两杯热茶,“蜀中如何?”张景初于是问道。

    崔灏看着张景初,神色有些凝重,“剑南东川倒是还好,可是西川那边”

    “如何?”张景初追问。

    崔灏于是搬起自己的椅子,向张景初挪近了些,“右相派太仆卿赵梁入蜀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三川赋税,有意收归两川的财权,然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却将赵梁扣留在了成都,不愿奉诏。”

    “削藩之事,只怕是不成。”崔灏看着张景初提醒道,“两川节度使皆为右相任免,请右相早做准备,以免受其牵连。”

    “你说的是西川。”张景初道。

    “东川节度使对朝廷是畏惧的态度。”崔灏于是回道,“而且亲族具在长安。”

    “但近年西川多次遣使入梓州。”

    “下官只怕西川生变,裹挟于东川。”崔灏又道,“不想反的也要逼着反了。”

    “有心造反者,你不逼他,他也会反,而无心者,即使你逼他,也不会反。”张景初说道,“而今之势,各地纷纷归附,东南之地,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可西南,原就是国朝臣子,却有反心。”

    “请右相明示。”崔灏起身叉手道,“下官该如何做。”

    “你此番回去,蜀中怕是要大变。”张景初提醒道,“务必小心谨慎,保全自己。”

    “喏。”

    崔灏离开后,张景初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鱼羡安再次走了出来,并替张景初添了一杯茶,“这位掌书,也好生年轻。”

    “他与某还有令狐高是前朝熙宗时的同榜进士。”张景初道,“他为第一,令狐为次,某为再次。”

    “可如今却是您做了首相,令狐为次相,而这位崔掌书,还只是个幕府。”鱼羡安道。

    “乱世中,这命数,谁也说不好。”张景初叹道。

    “崔掌书从东川而来,右相是为蜀中之事而忧吗?”鱼羡安见张景初神色凝重,于是问道。

    “是啊,东西两川节度,”张景初道,“都是我举荐上去的。”

    “但以如今的局面,无论当时建节的是谁,结局都不会变。”张景初又道。

    “能担一镇节帅,且震慑住旧朝诸将的,只能是这些老将。”鱼羡安听着张景初的话,“陛下当政,要想革命,又要使地方不作乱,就只有一个法子。”

    张景初抬头看了鱼羡安一眼,而后笑了笑,“是啊。”

    “可朝中没有那么多女将可以外派,毕竟陛下的朝堂,也需要力量,而且也难以镇住那些骄兵悍将。”鱼羡安又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张景初看着鱼羡安问道。

    这些年,鱼羡安一直跟着张景初,作为她的书吏,负责誊录抄写一些文书,偶尔也会参与决断。

    张景初曾想举荐她入国子监,以监生的身份参加女科,却为她所拒绝。

    “女将少,是因为从前本就没有,是陛下改变了这个局面,但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掌兵都是重中之重。”鱼羡安叉手回道,“下官以为,世人以女子体弱,而不如男子,故以此为由,设下种种限制,将她们宥于内宅,而今陛下亲手将其打破,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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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证明,女子非但力弱,且可只手撑天。”

    “单从战时放宽限制是远远不够的。”鱼羡安又道,“陛下与右相于各地开设书院,招收女生,这是选文。”

    “既设文院,是否可增设武院,招收武生,以此培养与选取武人,效仿武皇,开设武举,以选女将。”鱼羡安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景初,“下官也明白,文院招女生的艰难,更何况武院,如何才能她们入学下官倒是有些不才的想法。”

    “你继续说。”张景初拿起茶杯仔细的听着。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本就是一句极荒唐的话。”鱼羡安遂又道,“前者是将精神付与他人,而后者则以自己为精神中心,偏偏要分个女男,而天下人却都默认士为男,因此这两句话,怎么可以放在一起用呢。”

    “这就好比,一个是空心,一个为实心。”

    “看似只是一句话,可这句话的背后却是当下社会最大的不公,将空而无用的东西赋予女子,而将真正有用的给了男子。”

    “故而小人以为,为悦己者容,为知己者死,不必加前缀来区分女子与男子,又以女子可为士,或曰:士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是以女子可阳刚,健硕为美,而非男子专属,而男子亦可柔善、贤良、淑德为赞。”

    “先从州府学院,由国子监为学生编纂的书籍开始,用文来教化百姓,使之开朗顿悟。”

    “这样一来,武校招生,便能顺利了。”

    “以往行革命,皆是因君王无道,欺压黎庶,民生苦难,故顺天应人,而革命成,可却从未有人觉察过女子之苦难,真的是他们没有觉察吗,还是说视而不见,只因那苦难,本就是他们造成的,没有权力,没有力量,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况上台翻桌。”

    “而今陛下当朝,委以右相重任,解救万千女子于水火。”

    “下官私以为,变法,首先要变的,当是一个礼字。”

    鱼羡安所言,与张景初所献李绾之策不谋而合。

    想改变这些规则,最重要的一点,是改变世人的观念与想法,即思想。

    这是最初制定规则之人,所用手段,以教化愚昧百姓,所以制度才能行千年之久。

    “人生来便是一张白纸。”张景初道,“最后能变成什么样,就看执政的那把刀想雕刻成什么样,现在,我们握住了那把刀。”

    “右相原来在这儿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厅堂。

    “谢都都知。”鱼羡安向来人叉手行礼道。

    “可让下官一番好找。”谢鹿宁踏入屋内,而后向张景初叉手提醒道:“陛下在浴堂殿等候右相。”

    第433章 千秋岁(五十八)

    千秋岁(五十八):信任。

    ——紫宸殿·浴堂殿——

    “陛下可是念叨了好些会儿呢。”谢鹿宁穿过殿廊,与身后相随的紫袍说道,“今日正旦大朝,那些个使臣争先恐后的要见右相,我们便也不好中途打断。”

    “陛下催促了三次,小人这才到中书省寻了右相回来。”谢鹿宁一边走一边说道。

    张景初看着廊外的天色,已是夜深,文公武卿们早已出宫回家,宫门也即将下钥,而今夜鱼羡安值守中书省,至于她自家,因与李绾同住紫宸殿,便也不必去赶那宵禁,“是我误了时辰,不知陛下在等,应早些回去的。”

    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国家一统,不必再四处征伐,李绾寻张景初的次数便也越来越频繁。

    “右相如今主持新政,公务繁琐,陛下心中也知道,”谢鹿宁又道,“然这一路走来,甚为艰苦,陛下身侧连个知心体己之人都没有。”

    “倒是右相身边”谢鹿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右相当知。”

    “陛下却是离不开右相的。”谢鹿宁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听着谢鹿宁的话,走到浴堂殿的正门前。

    两名值守与侍奉的宫人见到张景初已是习以为常,二人叉手行礼,“张相公。”

    随后便将大门打开,张景初入内后,谢鹿宁便将两人遣退,亲自值守于殿外。

    张景初踏入主殿,内殿飘出几缕雾气,顺着雾气,她撑着手杖推开殿门,缓缓踏入。

    尽管动作轻柔,但那手杖的声音,还是被李绾听了去。

    “看来今夜,中书令是被什么花儿草儿绊住了脚,都不愿回来安寝了。”李绾躺在池中,双眼是闭着的。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将手杖放置一边,尤为自然的搭上了李绾的肩膀,而后轻轻按揉,“是臣忘了时辰,晚归了,请陛下责罚。”

    “我哪里敢责罚中书令呀。”李绾便道,“大昭国政皆假手于中书令,外面那些个臣子,天下那些个百姓,可都指望着中书令呢。”

    “陛下所言,微臣惶恐。”张景初在李绾耳畔道,“臣是陛下之臣,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都聊些什么呢,这么尽兴?”李绾睁眼问道,催了三次,张景初回中书省的事,她自然也知道。

    “今日正旦,中书省只有值守的官吏,崔灏想要私下见臣,但臣又不能将他带到陛下的寝居,毕竟是外男,所以便去了中书省。”张景初遂解释道。

    “崔灏。”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的掌书记?那个与你同榜的状元。”

    “是。”张景初点头,“东西两川的节帅都是臣所举荐,东川为西川的屏障,又接壤腹地,若要生变,只能是因西川。”

    “所以西川当真有异?”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点头,“已枭首的沈吉,便是西川所为。”

    “陛下无嗣,一旦中央出了事,这一统的局面,立马分崩。”

    “在这乱世里,唯人心不可试探。”张景初叹道,“尤其是这些藩镇。”

    “但总要削藩。”李绾却态度坚决,“这些年到处都是战争,皆因节度使的权力过大,军政财,这本是中央的权力,若授予地方,则地方成了小朝廷。”

    “你派赵梁入蜀,让他做三川制置使,收归蜀中的财权,不也是为削藩做准备。”李绾又道,“那赵梁还与孟襄有旧,这已是仁慈了。”

    “可结果是什么?”李绾看着张景初,“以资费不足为由,拒不奉诏。”

    “那些钱去了何处,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兵,还能不知道吗。”

    听着李绾渐变的语气,张景初于是收回手,在池边屈膝跪伏了下来,“用人不当,是臣之过。”

    “你不要动不动就请罪。”李绾坐在池水中转过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景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在乱世中,钱粮才是最紧要的,有了钱粮就有了兵马,有了兵马就可以攻城略地,有了地就可以生出更多的钱和粮来,如此,便可称王。”

    “我也知道他们为何会有异心,这与你的举荐没有关系,无论你举荐谁,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李绾似洞悉了张景初的担忧,于是便说道,“他们反的,是李绾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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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女人。”

    “自我征战以来,最忠心的将与兵,无外乎女子。”李绾又道,“但这毕竟在全军当中只占少数,就像河北三镇为何会如此反复。”

    “秦玉当初取了湖南,却也被反复。”

    “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的人,太少了。”

    “我也明白你为何举荐他们,他们都是军中的老将,当了那么多年的节度使,而西蜀割据了数十年,那些骄兵悍将,只有这些人能压得住。”

    “我总不能将这数十镇的节度使都兼了吧。”李绾一边说着,一边从池中起身,“当初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地小,兵员少。”

    她走到一旁的衣架上,将身上的水擦干,而后披上一件长衫,“现在立了国,做了皇帝,治国便有治国之法。”

    “你我自幼相识,政治上我虽不如你,可也不至于如此昏了头,偏听偏信。”

    “你派赵梁去收权,西川看出来了朝廷要削藩,异心便藏不住了。”

    “你这样做,不就是要逼反自己的部下吗。”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而后伸出了手,“就像当初逼反康严孝那样。”

    张景初缓缓抬头,将手伸了出去,李绾遂将她从地上拉起,“地上太凉。”

    “七娘可曾想过,那些人本是忠于你的。”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如果顾念这些,那么事情就做不下去了。”张景初回道,“总要有人来做恶人,否则绝无可能做下去。”

    “臣做恶人已经做习惯了。”张景初走到一旁的案上,拿起尚衣局事先准备的袍服,替李绾披上。

    李绾忽然变得哽咽,她看着张景初,似乎有些无奈,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谁也阻拦不了她。

    “忙了一天了。”李绾松了一口气,“你也泡个澡吧,今夜就别回含象殿了,陪陪我。”

    “臣,奉命。”——

    ——紫宸殿·延英殿——

    延英殿内殿,李绾从铜镜前起身,将几盏灯烛吹灭后,放下窗户,缓缓走回榻前。

    “在看什么?”李绾见张景初半躺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去年的女试。”张景初道。

    李绾取下头上的发簪,将头发披散,而后掀开被褥躺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怎么是去年的。”李绾问道,“今年的女科都要开始了。”

    “刚刚在中书省,崔灏走后,羡安同臣说了些话。”张景初腾出一只手,将李绾搂进了怀中,一边看,一边回道,“陛下也觉得军中将兵,女子的人数不够。”

    “昔年武皇为广纳人才,开创武举,”张景初看着李绾,“以科举选文士,以武举选将才。”

    “你是想开设武举,如那女科一般,为军中选取女将。”李绾道。

    张景初点头,“削藩是为防止兵乱,但不可废武,军戎仍是国家首重。”

    “所以武举,要归枢密院。”张景初又道。

    “好。”李绾伸手将张景初手中的卷轴拿走,“等休务结束,我就让杨婧去办。”

    “现在可以睡觉了吧?”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低头看着李绾,笑着拱手道:“敢不遵命。”

    李绾遂揪上张景初的耳朵,将她拉进了被褥里,“你少来。”

    “哎呀,”

    “压着头发了。”

    “手拿开。”

    片刻后,张景初便被挤出了被窝,不仅如此,李绾还将被褥全部卷走了,“不许摸过来。”

    “这就嫌弃了?”张景初看着裹成一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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