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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破阵子(二十五)
破阵子(二十五):张景初:“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十月下旬,关中的气候急剧下降,朔方乃至漠北之地,已经降下大雪,狂风暴雪卷翻了人马。
封王的诏书经门下省出台,由尚书省执行,送达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治所,与诏书一同抵达的,还有紫袍与金玉带,以及与王爵对应的九旒冕。
“封岐王敕。”朝廷派来的使臣,将敕书打开。
这是新君的赐封,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及其属官,十分不情愿的跪地接旨。
“维贞祐十八年,十月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平定战乱,戍边有功”
“封为岐王,赐开府建属之权…”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李卯真接到敕令,还有朝廷那点微薄的赏赐后,对新君李瑞逐渐心生不满。
这次战乱,李卯真并未捞到任何好处,不管是领土还是人口,而朝廷衰微,中央已经无法号令群雄,这样的封号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了实际的作用。
“我辛辛苦苦,耗费了这么多扶持他上位,他就给了这样一个称号给我?”李卯真将敕书一刀斩断,并将之扔进了炭炉中。
焚烧出的火焰,照耀着李卯真贪婪与狰狞的面目,“宣武节度使朱权,趁乱控制了河北三镇,不仅如此,还向南扩张,朝廷不但没有处置,还给他也封了侯!”
李卯真咬牙切齿,眼里充满了不甘心,“早知如此,我便南下取了剑南与岭南。”
“王,剑南在鲁王的手中。”幕僚从旁说道。
“那又如何!”李卯真瞪向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河北与江淮,难道不也是朝廷的地盘吗,怎么朱权取得,我就取不得了,你看那李瑞,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比起他老子,他可差远了。”
“宣武得了河北三镇中的魏博与承德,朔方也顺利将幽州拿下,唯独我陇右,什么都没有得到。”
幕僚抱着袖子,低头站在一旁,他深知李卯真只是因为自己在这次大乱中没有占到利益而气急败坏,“幽州被朔方围困,幽州节度使李泉死在了长安,他的长子并未据守幽州,而带着剩余的人马投奔了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朔方分兵至幽州,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幕僚又说道。
“谁管朔方了。”李卯真道。“萧道安都死了,一个女人统治的地方,还有契丹人在漠北牵制,有什么好怕的。”
长安之乱后,李卯真真正在意的是宣武节度使朱权,“当初那朱权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大头兵,如今却摇身一变,有了夺取江山称帝之势。”
“他能夺河北,便能夺河东,再来夺我河西。”李卯真又道。
“朝廷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长安的叛乱,导致没有余力,无暇顾及边镇,等战乱平息了,朱权早已拿下河北,皇帝大行,嗣君刚刚继位,如果这个时候派兵讨伐,时局又将陷入动荡,所以朝廷才接受了朱权的上表称臣,等时局稳定之后,如果朱权再继续起兵,朝廷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幕僚向李卯真说道。
“你以为我不懂吗?”李卯真呵斥道,“我当然知道朝廷这样做的用意。”
幕僚拱手低头,李卯真也不过是草莽出身,只是在大乱中,得了些许气运,侥幸平定叛乱,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
“朱权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其野心,昭然若揭,朝廷与他定然互不相容。”幕僚知道李卯真的心思,于是提议道,“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对边镇便再无约束之力,不过还是需要小心朔方,这段时间,大王可在暗中扩张兵马,建造兵甲,积蓄力量,等朱权的下一次起兵。”
“就按照你说的去做。”李卯真挥手道,“将府库里的全部钱财,都拿去招兵买马,还有,多建造几个军械营。”
“喏。”——
贞祐十八年,十一月,册立皇长子李泓为皇太子,皇长女李淘为建安公主。
原大理寺卿,于大乱中身亡,遂迁大理寺少卿元济为大理寺卿,加太子少师,成为太子的老师。
同时,为安抚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又加封朱权为吴兴郡王。
——紫宸殿·延英殿——
李瑞继位之后,极为勤政,将隔日的常朝改为每日,除此之外,还常于延英殿召见大臣商讨军国之事,但朝廷的军政积弊已久,短时间内难以改善。
户部与太府寺的府库,经过这次动乱后,几乎被搬空,所以登基大典与太子的册封礼,也都是从简。
为减少开支,李瑞不光将内廷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部驱逐出宫,还放出了数千宫女,缩减了内廷的开支。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延英殿内,李瑞穿着一身圆领黄袍,坐在御座之上,“但是细作呈上来的,却与他的上表不符。”
宦官刘束接过李瑞手中的密信,走下台阶,“张侍郎。”
张景初一手拿着手杖,她将另外一只手里的笏板别入金带中,而后拿起宦官所呈的密信。
仔细的浏览了一遍后,张景初看着李瑞说道:“对于李卯真,陛下知道多少?”
“李卯真曾救过熙宗,也扶持过先帝,与我母亲有故,因此得封陇右,”李瑞说道,“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朝廷与边镇的矛盾越来愈裂,李卯真也是趁那个时候开始干涉朝廷,四处征战,向外扩张,以至到了今天不可控的地步。”
“他扶持我,不过是想要扶持一个傀儡罢了。”李瑞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但萧李两家辅佐东宫,步步紧逼,我不得不倚仗于他。”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现在头疼的是,不光李卯真有取代李唐的想法,如今还多了一个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按着脑袋,满面愁容,“一旦这二人起兵,朝廷将腹背受敌。”
“李卯真与朱权有着同样的野心,那么他们便是死敌,绝不会同时起兵的。”张景初说道,“以朝廷现有的力量,无法同时对抗这两个藩镇。”
李瑞思索了片刻,他盯着张景初,但没有说话。
张景初于是低下头,拿着笏板向李瑞奏道:“相较于宣武,长安的东面有潼关天险为阻,所以朝廷最要提防的,是陇右。”
“至于宣武节度使朱权。”张景初抬起头,“陛下忘了吗,燕王还在长安。”
李瑞抬眼,他看着张景初,沉默片刻后,他起身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李瑞挥了挥手屏退殿内一众宦官,而后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顾娘子看似竭尽心力辅佐朕,实则是为了燕王吧。”
“陛下什么都清楚。”张景初低着头,没有否认,“但还是依旧用了臣。”
“因为,朕没得选。”李瑞负手说道,“即使没有你,他也会将我们兄弟逼得走投无路。”
“所谓,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也,族秦者,秦也。”李瑞又道,“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不管用什么样的计策,用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张景初看着李瑞,君臣二人,各怀心眼,但谁也没有说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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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只要在长安,燕王便会为陛下所用。”张景初向李瑞拱手道。
李瑞回到御座上,挥了挥手,张景初遂撑着手杖退离延英殿,“臣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贴身宦官刘束重新回到殿内,“陛下。”
李瑞撑着扶手重重咳嗽了几声,刘束赶忙走上前,“陛下。”
李瑞抬手示意其止步,暮秋那场兵变,他受伤不轻,为了稳定局面,不得已苦撑着。
“陛下。”刘束拿来一块干净的手巾。
李瑞于是擦了擦嘴角,而后盯着手巾迟疑了片刻。
刘束大惊失色,“陛下。”
“不要声张。”李瑞神色突变,他侧头看着刘束叮嘱道,“去将太子唤来见我。”
“喏。”刘束叉手应道——
张景初撑着拐杖从延英殿走出,殿外值守的宦官杨福恭亲自拿来了她的靴子。
“张侍郎。”杨福恭命人搬来一张马扎供张景初坐下,“这阵子,张侍郎着实辛苦。”
“我自己来吧。”张景初放下手杖说道。
杨福恭便也没有强求,他站在张景初的身侧,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下雪了。”他抬起头,看着飘到肩上的雪。
张景初穿上靴子,撑着手杖从马扎上坐起。
杨福恭将她扶起,“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早一些。”又说道。
张景初抬起头,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长安下雪了。”
“要不,小人送张侍郎出宫?”杨福恭将张景初扶下殿阶。
“杨枢密使的好意,某心领了。”张景初撑着手杖独自向前走去。
杨福恭于是命人拿来了一把伞,正要追上前,至宫城的甬道口,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已受封为燕王的李绾,穿着紫袍金玉带,撑伞走向了张景初。
“我瞧着天色不对,便预感要下雪了。”李绾撑着伞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红色的梧桐伞挡下了头顶飘来的风雪,“啊。”张景初愣了愣,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前走着,“之前说要陪四娘看雪,本以为没有机会了。”
“那你要感谢老天,让这雪下得早了。”李绾撑着伞在她身侧道。
“不是这雪下得早。”张景初停下脚步道,雪花飘荡在她们四周,“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第272章 破阵子(二十六)
破阵子(二十六):暖锅
长安的雪越下越大,随着风阵阵飞舞,细沙铺设的地面上逐渐有了积雪,几行脚印沿着宫城的甬道走了一路。
张景初撑着手杖,在妻子的伞下,风雪飘在了她的肩头上,李绾顿下脚步,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脱下,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其实,没有那么冷。”张景初接过妻子手中的伞说道。
“雪天风大。”李绾说道,二人走出甬道,出了宫门。
李绾将她扶上马车,“回家。”
“喏。”车夫扬起鞭子,驱动着马车。
回到车厢内,张景初放下手杖,拂了拂身上的飘雪,并将沾在妻子发梢上的雪水抹去。
下雪之后,长安的天,已变得寒冷无比,李绾将车内的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还说不冷,你这手都冻红了。”
张景初抱着手炉,冻僵的手逐渐暖和了起来,马车缓缓向南行驶。
来到坊墙底下,附近便传来了热闹的叫卖声,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见坊墙内的一家酒楼,在那飞廊之上挂出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暖锅二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景初看着渐暗的天色,于是回头望着李绾问道。
李绾看着车窗外,马车已经来到了平康坊外,遂让车夫改道:“去平康坊。”
“喏。”车夫将马车赶入了平康坊。
许是下雪的缘故,平康坊内前来寻酒的文人雅士忽然多了不少,整座坊内都热闹无比,尤其是最为出名的胡姬酒肆。
诗人们围着火炉宴饮,怀抱琵琶,吹弹奏乐,胡女在那毡毯上举起长袖,翩翩起舞。
因为张景初的缘故,加上胡姬酒肆的店主胡十一娘一直在暗中相帮,所以没有受到李钦的牵连,酒肆也得以留存。
在李钦死后,这家酒肆便彻底落入了胡十一娘的手中,便也改了许多规矩,收容的女子,只献才艺。
马车在胡姬酒肆的阶梯下停住,张景初向外望了一眼,“四娘要选在这里吗?”
“你不是喜欢吗。”李绾从马车内弓腰走出,“听说你与魏王议事,最是喜欢来此。”
张景初撑着手杖跟随她走了出来,“那是因为这家酒肆乃是李钦所设,专为他收取情报之用。”
“我初到长安,便在此处结识了李钦。”张景初又道,如今李钦已死,这些事情便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况且李绾先前就已经猜到了她在李钦与李瑞之间周旋,“那个时候华阳长公主也在。”
华阳公主虽与李钦关系最近,但李瑞登基之后并没有为难这个妹妹,依旧按照规矩,加封为长公主,赐了宅邸,让其与生母同住。
只不过对待那几位已成年的兄弟,李瑞就没有那么好心,但也没有赶尽杀绝。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两个人,都穿着公服,一紫一绯,守门的小厮迎客前,特意叮嘱了同伴,“有两个贵人来了,去通知店主。”
李绾扶着张景初走上台阶,“小心点。”
酒肆内有下了值的官吏,还有一些谈生意的商人,以及喝酒赏舞的诗人。
“十一娘子。”小厮匆匆入内,来到正在陪酒的胡十一娘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胡十一娘自罚了一杯,向几个穿着青绿色公服的客人赔罪道:“几位官人恕罪,十一娘有客到访,失陪一下。”
那几个官吏正在行酒令,正是高兴的时候,于是便不愿放胡十一娘离开,“娘子如此,可就不扫兴了。”
“实在是抱歉,”胡十一娘道,“今日这单,便算是十一娘的赔礼如何?”
几人相顾一视,“娘子大气,我等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
“不过,”他们盯着起身的胡十一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让你胡十一娘失了约,也要亲自去迎。”
“长安遍地都是权贵,”胡一娘回头笑了笑,“哪一个奴家也得罪不起呀。”说罢便走了出去。
前厅内,那紫色的公服还有金玉制作的玉带銙穿在一个女子身上,很是显眼,没过多久便汇聚了众人的目光。
紧接着便是不小的议论声,酒肆中虽有一些官吏,但大多都品阶不高,所以自然也不认得李绾。
“这三品以上高官穿的紫袍,竟然穿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长安民风开放,女子着男袍算不得稀罕之事,但官吏与百姓的服饰等级与颜色,有着严格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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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寻常人不可穿着,尤其是李绾的袍服上还有着龙纹的绣花。
“我记得圣人登基后,分封了几位有功的边将,朝中一下便多出了十几位侯爵,还有几位郡王,甚至还有一位亲王。”
“那位亲王,本是先帝之女,是一位公主来着。”
长安的消息灵通,尤其是在胡姬酒肆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该不会是”
胡十一娘从一间厢房内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热情依旧,而且没有了李钦的束缚之后,从前那种隐藏的郁郁寡欢也都消失不见了。
“奴家胡十一娘,见过燕王,张侍郎。”
“对,是燕王。”酒桌上有人突然意识到,于是大声说了出来。
酒肆内的官吏纷纷从软垫上起身,向李绾叉手行礼,“见过燕王。”
见到宰相与王驾,趋步赞拜,是这些官吏们踏入仕途前,首要学习的礼。
正因为如此,权力所带来的无上荣耀,才让无数文人与武将趋之如骛。
那些文人墨客与商人自然也都跟随着行礼,“拜见燕王。”
李绾腰间的蹀躞带上还配着一把横刀,她撑着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吾只是来吃个便饭而已。”
“燕王不喜声张,都怪奴家多嘴。”胡十一娘于是赔罪道。
“大家都散去,各自吃酒吧。”李绾于是向一众行礼的官吏说道。
“喏。”
酒肆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胡十一娘知道张景初腿脚不便,于是便没有再往楼上带,而是去了内院一间窗外有庭院的雅间。
“要一个暖锅,多上些羊肉与竹笋吧。”张景初入内后说道,“天冷了。”
胡十一娘于是按照张景初说的准备,“刚好酒肆在入冬之前存了一些菊花,可以加进汤底当中。”
没过多久,酒肆里的伙计便抱来了一只陶制的锅炉,锅内有汤汁,汁水上还漂浮着几朵干菊,而后又在炉底加了一些已经燃烧的炭火。
将锅炉准备好后,切成薄片的羊肉装了满满一大盘被呈上来,“羊肉。”
除了羊肉之外,小厮还端上来了竹笋与葵菜,以及甜点羊酪,这些都是权贵们在冬天吃暖锅时,最喜爱的食材。
涮肉的汤底里加了些许菊花后,便多出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桌下还有一只炭炉,炉子上正温着一壶酒。
酒菜上齐后,那陶炉里的汤汁也已煮开,胡十一娘亲自替二人斟了两碗酒,笑眯眯的说道:“尝尝我们这儿的菊花锅。”
张景初拿起羊肉盘中的竹筷,夹了些许肉片放进锅中,片刻之后,那艳红的肉便逐渐熟透变成了灰白色。
“尝尝。”张景初将肉夹至李绾的碗中,用盐与胡椒调味。
李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怎么样?”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问道,一边又煮了一些新鲜的脆笋。
“还不错。”李绾点头道。
“这个笋你尝尝。”张景初将煮熟的笋夹起。
李绾拌着碗里的调料尝了一口,“这笋还挺鲜的。”
“长安的冬天风雪大,天儿冷,这暖锅啊最是适宜了。”一旁斟酒的胡十一娘说道,“燕王与张侍郎慢用,奴家就先告退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旋即又夹了一些煮熟的葵菜放进了李绾的碗中。
“你也多吃点。”看着碗里已经装满的菜,李绾于是夹了一些羊肉到张景初的碗中,“这民间的羊肉,好像还不错。”
肥肉相间的肉片,放进特制的锅中煮熟捞出,肉质鲜美,嫩滑爽口。
几口暖锅下肚,在风雪中吹冷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听说这里的酒才是最出名的。”李绾看着锅炉旁边的酒,经过炉火煮热后,酒水开始挥发,散发出了浓烈的香味。
“这酒,有桂花的香味。”李绾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后说道。
“这应该是桂花酿。”张景初煮着暖锅回道,“家中也有几壶用桂花酿的酒,中秋我埋在了山茶下面。”
“四娘回朔方的时候,可以带上。”
李绾夹起一片羊肉,手上的筷子突然悬停,听到张景初的话,她迟疑了片刻,而后将肉送进了嘴中,“让她们再上一盘吧,我饿了。”
“好。”张景初应道,随后她便一直替妻子下着羊肉。
“来,喝酒。”李绾拿起酒杯,连饮了几大杯。
张景初替她倒了几杯后便不再替她续了,“四娘,这酒虽然不烈,但也不能多饮。”她看着李绾有些泛红的脸说道。
“喝了这一壶长安的酒,下次再想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
“”
————————!!————————
唐代的火锅~
第273章 破阵子(二十七)
破阵子(二十七):破阵乐
张景初看着妻子喝红的脸,关外危机四伏,关内亦险象环生。
一桩事了,还有一桩,因而未到大定之时,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李绾同样也明白,这样短暂的相聚,只能解一时的相思之苦,若想得长久的团圆,便要彻底解决她们身边的困扰。
但漫漫长路,途中一切都是未知,能走到哪一步,结局如何,都是不定之数。
所以她格外的珍惜自己能够留在长安的时日,珍惜与张景初相聚的时间。
“别喝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如此,于是伸出手盖住了她的酒碗,“长安的酒,还会有的。”
“是吗?”李绾抬起头来。
“我向你保证。”张景初看着妻子,抬手抚摸上她滚烫的脸。
“你拿什么保证?”李绾对视着张景初的眼睛问道。
窗外吹来的寒风拂过二人,卷起凌乱的发梢与衣衫,暖锅里的炭火越来越旺,沸水扑腾扑腾的往外涌。
冬风带来的寒意,吹散了李绾身上的些许燥热,让她清醒了不少。
张景初本欲开口回答,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还有悦耳的歌声。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离别。”
明月高悬楼顶,却照不见窗内之人的悲伤。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道歌声,让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张景初重新坐回了软垫上,李绾则将注视她的视线挪开。
她的脸上有了些许醉意,但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李绾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李绾看着那轮明月,眼里泛着光芒。
张景初看着妻子赏月的神情,而后伸手拿起手杖,想要起身。
“可是过些时日,便看不到这样圆的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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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妻子传来的话,让撑着手杖起身的人,身躯一僵,陷入了停滞。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的背影,片刻后撑着手杖走到了她的身侧,但只是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
楼外再次传来了琵琶的声音,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上,想起了游船的那个夜晚。
“好久没有听你弹琵琶了。”
耳畔传来了妻子的声音,张景初低头望了一眼,“好。”
屋外等候的小厮在招呼下推门入内,“是二位客官招呼小的吗?”
“楼内还有琵琶吗?”张景初牵着妻子走到一旁的坐踏上休息。
“有的,有的,小的这就给您拿来。”小厮旋即看了一眼窗边的餐桌,暖锅里的汤汁还在沸腾,羊肉还剩大半。
“这餐食是否要替二位更换。”小厮看着二人于是问了一句。
张景初遂看了一眼妻子,“撤下吧,我吃好了。”李绾说道,一壶酒下肚之后,她便也没有了用食的心情。
“好嘞。”小厮于是招呼着伙计,将那餐食全部撤下,随后将琵琶拿了过来,并端来了一个取暖的炭盆。
“店内有弹琵琶的好手。”临走时,那小厮还不忘向二人推销,“客官是否需要。”
张景初随后从衣袖内拿出一些铜钱,置于桌上,“我二人在此休息一会儿,宵禁之前便会离开。”
“明白了。”那小厮收了钱,笑眯眯的走出了房间,“绝不会让人打扰到二位贵人的。”
张景初拿起琵琶,轻轻拨动了一下,听着音色,便动手调试了一番。
“四娘想听什么?”
李绾拿起一壶酒,而后看着从自己腰间蹀躞带上取下来的横刀。
“你知道的,我不懂乐律。”李绾回道。
“《破阵乐》”张景初遂道,“颂将军凯旋。”
李绾虽然不善音律,但也知道这破阵乐,“这里太过狭小,配不上破阵乐。”说罢她便楼住张景初纵身一跃,二人翻窗而出。
窗户的声音惊动门口的小厮,“官人,娘子”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还在摇动。
“借庭院一用。”李绾站在窗口向那小厮说道。
“好嘞。”那小厮也识趣,还特意将炭炉与软垫搬出,以供张景初盘坐。
“多谢。”
院中的动静,引起了酒楼连廊与飞桥上的客人注意。
“十一娘,你那养鱼的院中有人呢。”二楼的门窗内,探出一个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脑袋。
胡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酒壶,顺着客人的话起身向下望去,“哎呀,今夜酒楼,可要热闹一番了。”
“那持刀的女子是谁?”有人看着十一娘问道。
“那舞刀的女子,乃是当今朔方节度使,圣人的亲弟妹,燕王李绾。”胡十一娘道。
铛!——
楼下庭院传来一阵琵琶声,银刀在月光之下出鞘,刀身上印着一双锐利的眼,折射的寒光从酒楼窗前闪过。
“你们看。”楼上的门窗一一打开,窗台上探出了不少双眼睛。
原先的琵琶声与乐声,再听到院中的声音后也都纷纷停止。
“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
“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
李绾借着几分醉意,与头顶的月光,在院中的草地上拔刀而舞,带起的刀锋斩断了树上落下的枯叶。
“既是舞刀,岂能独奏。”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拔剑而对。
只是瞬间的功夫,二人便在草地上打了起来,刀剑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与琵琶声交杂在了一起。
随着进行到深处,琵琶的弹奏越来越快,就如那战场上的凶险,和刀剑的锋利,让人愈发害怕,心弦紧绷。
“石堡岩高万丈,鹏巢霞外千寻。”
“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一阵狂风吹过,那轮明月忽然被云所覆,琴弦弹断,李绾手中的宝刀也指向了对舞之人的眉心。
“好刀法!”——
——成德镇·恒州——
贞祐十八年的长安之乱中,朔方节度使李绾趁机派兵攻破卢龙军守军,夺取幽州,攻占了卢龙镇。
宣武节度使朱权亦趁机北上,攻陷魏州。
长安之乱中成德军并未参与河朔三镇的叛乱,成德军人马具在,成德节度使王崇固守恒州,并向宣武求和。
幽州节度使李泉长子李伟弃幽州南下,投奔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时年冬,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恒州刺史府,传位于年仅十岁的长子王容。
李伟暗中听得闻王崇死讯,其子年幼,于是发动兵变夺权。
北方吹来的寒风,席卷了河朔三镇,成德镇的治地恒州城内,异常寒冷,守城与巡逻的士兵,纷纷缩起了冻僵的手。
原本明亮的月色,因为一阵风而逐渐阴暗,直至彻底消失在了云端。
兵甲的声音忽然从坊间与巷口传出,“什么人!”
巷内传来警惕的声音,“啊!”然只是一息之间,便被取了性命。
但这道声音已经足以引起巡逻队伍的注意,“有动静。”
蛰伏在坊墙下的士兵,以拔刀为号,“杀!”
顷刻功夫,便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杀出,巡逻的队伍来不及逃离,鲜血溅满了整座坊墙。
他们一路杀至刺史府,但平日里有重兵把守的府邸,今夜却异常安静。
这让他们不敢轻易入内,“少主,今夜的刺史府,好像不太对劲。”
“王崇已经死了,王家秘不发丧,剩下一个十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好怕的。”李伟摘下面罩,看着刺史府的大门说道。
“破开这扇门!”随着一声令下,作乱的士兵合力将刺史府的大门打开。
门开之后,府邸内空无一人,李伟这才反应过来,“有诈!”
就在他想退兵,杀出城外时,屋顶之上忽然出现了许多弓弩手。
四周街道也涌出大量的甲兵,将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截,藏进黑夜当中的月色,也重新浮现。
“李伟!”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府邸,他的身侧还跟着曾陪他一同去过长安的长子王容。
“你没有死?”李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王崇,大惊失色。
“我念在与你父亲有旧交的情面上,不惜得罪朔方,将你与你的部下收容。”王崇披着斗篷,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没有想到你竟然恩将仇报,想趁我病重之时,窃取成德的政权。”
“恩将仇报?”李伟皱起眉头,“你眼睁睁看着幽州与魏博被朔方与宣武吞并,却见死不救,如今见朝廷势微,便投靠了宣武节度使,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王崇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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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了双眼,“幽州与魏博乃是自取灭亡。”
“你以为你龟缩在恒州就能保全成德军了吗。”李伟说道,“宣武节度使朱权意在天下,要不了多久,成德也会成为他们野心的一部分。”
王崇没有再与之废话,只是看着身侧的长子,“容儿。”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王崇看着长子问道。
王容先是向父亲作揖行礼,而后看向眼前的叛军,瞬间冷下了脸,“叛逆者,当诛。”
第274章 破阵子(二十八)
破阵子(二十八):杀人的刀
“杀无赦!”
这样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孩童口中说出,不带一丝仁慈,让周围的武将与文臣无不震惊。
而作为父亲,王崇却是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随着王容的声音落下,王崇便向众人使了眼色,屋顶上,无数箭矢朝叛军落下,短短片刻时间,李伟的人马便在哀嚎声中全部倒下。
就连李伟也中箭倒在了血泊中,看着夜色之下这对父子,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王崇假意收留他,又暗中散布自己死去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好趁此机会给自己年幼的儿子立威。
因为此时的王崇,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显然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所剩无多,他披着斗篷立在风中,却已经无法站稳,“王崇”李伟死死瞪着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你这个卑鄙小人!”
“要怪,就怪你太过贪心。”王崇看着李伟说道,“如果不是你生有旁的心思,而是真心投奔与归顺,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李伟于是大笑了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而后便彻底断了气,临死前,那凶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王崇的身上。
平定完这场内乱之后,王崇趁机清理了门户,替自己的儿子扫清了障碍。
“容儿。”王崇看向自己的长子,刚刚喊出,便向后倒去。
“阿爷。”王容大惊失色的扶住父亲,但因为力弱,他只能将父亲放倒,让其躺在了自己的怀中,“阿爷。”
今年春天时,王崇旧疾复发,所以端午的上寿,他才会带着儿子亲自前往长安贺寿,除了一睹长安的繁华,便是带着自己的儿子静观局势。
由于长途跋涉的颠簸,加重了王崇的病情,因此回到恒州后便一病不起。
此时的王崇已经油尽灯枯,为了顺利交接成德镇的政权,苦苦支撑到现在。
“容儿。”王崇抬起手。
“阿爷。”王容握住父亲的手,眼里虽充满了悲伤,却没有泪水流下。
“阿爷对不起你。”王崇抚摸着长子的脸,“在这样的乱世当中,无法再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将你抚育成人。”
王容摇了摇头,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见底,他都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阿爷不要再说了,儿子去叫医师来。”
王崇拉住王容,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成德镇夹在朔方与宣武中间,腹背受敌,如今我们虽然明面上归顺了宣武,宣武也停止了进军,但等他们喘息过来,必然不会放过对成德镇的吞并。”王崇强撑着向长子说道,“若是你无力坚守成德,便择一明主将成德让出。”
“儿子该选何人?”王容于是向父亲问道。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无力挽回,如今宣武势大,但宣武节度使朱权暴虐荒淫,膝下又无可继承之人,即使能够称霸,也注定不会长久,至于朔方”王崇看着王容,愈发的感到悲哀,“朔方军虽然强悍,有定中原之势,奈何其主是个女子,为天下礼法所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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