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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长相思(六十四)
长相思(六十四):张景初:“公主在何处?”
——大明宫——
张景初独自站在宫城的甬道上出神,就连路过的同僚向她打招呼,她都没有听见。
“子殊。”
“子殊?”元济连叫唤了几声都没有应答,最后拿着笏板在张景初眼前晃动,“你怎么了。”
张景初回过神来,看着元济摇了摇头,“御史台近日在忙圣人上寿之事,大理寺也应该一样吧。”
“嗯,”元济点头,“这不是有大卿在主持吗,各衙署都为贺礼之事想破了头脑。”
“你这脸上,是怎么了?”元济随后看着张景初脸上一块印子。
“没事。”张景初伸手摸上自己的脸,“许是天气热了。”
“杨七娘子如何了?”张景初又问道。
“吃了一阵你开的药,”元济回道,“感觉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我听说,公主回到了长安。”元济看着张景初疑惑的说道,“怎么,你没有前去迎接吗。”
“公主在朔方难得回来,”元济见她不回答,于是拍了拍她又道,“就算公务再繁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
“你说的对。”张景初点头道,“不过公主是边将,即使归来,也当先见天子。”
“公是公,私是私嘛,我想啊,你们数月不见,公主此番回来,必然是想先见你的。”元济说道。
元济的话,似戳中了张景初的愧疚之心,“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御史台了。”
“啊?”元济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刚说完呢,这就又要回公廨了?”——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李绾走进园中,只见左右花圃中种满了芍药,本只是花苞的花,在几个艳阳天后,如今全部绽放,并吸引了不少蜂蝶,在粉白的花蕊中扑腾着翅膀。
春色满园,更充斥着夏日的生机,这样的景色,只是看着也让人心情愉悦。
“这些是牡丹花吗?”跟着李绾一路来到花园中的虞萍也被园中的盛况所惊。
“这是芍药。”孙德明解释道,“如今已过端午,牡丹已经过季。”
“芍药?”虞萍走到一株芍药前,“这花好漂亮。”
“芍药有思念之意。”孙德明看着李绾说道,“这些花,是驸马亲手栽种的,半月前开始,每到下值,驸马都会过来亲自照料,直至昨日,它们全部都开了花。”
虞萍听了孙德明的话,心中也十分惊讶,驸马不光是容貌像女子,竟然连心思也如此的细腻。
“朔方何时有这般景色。”亲卫长也走上前,惊讶的说道,“驸马当真是有心。”
“将军好福气。”亲卫长叉手道。
“没有想到,驸马的心思如此细致。”虞萍回望李绾说道。
“你们也下去沐浴休息吧。”然而李绾的脸上却并没有展露出开心,只是朝左右亲信说道,“我会让人将吃食送到你们的院中。”
虞萍察觉了李绾的情绪,于是说道:“将军还在为临皋驿之事生气吗?”
“做错了事理应惩罚。”虞萍又道,“不过将军的身体更为重要,莫要为了这些人和事而坏了自己的心情。”
“虞萍说得对。”李绾看着虞萍笑了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而烦忧。”
“等休息好了,我抽空带你们逛一逛长安城。”李绾又道。
“喏。”虞萍听后,高兴的叉手应道。
片刻后,众人散去,李绾走到台阶上,却犹豫的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院中的满园芍药。
“公主心中,明明是高兴的吧。”唯有孙德明真正看出了李绾的心思,“可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不在意与不开心的模样。”
“小人看了,很是心疼。”孙德明看着园子里的花,还有李绾黯淡的神色。
“如果我回到长安,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些,我想,我是会开心的。”李绾说道。
“每当我以为真的靠近了,每当我以为没有了距离时,就会突然的被拉开。”李绾皱起眉头说道,“就好像,我们之间,始终都隔着什么,永远也无法消除。”
“这世间最不缺的是变数,人会变,事会变,万物都会变,”孙德明说道,“人心也是。”
“公主”孙德明看着李绾,“被困在过往中太久了,有着太高的期待。”
“期待的背后,会有无尽的失落,像刀一样狠狠扎在心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孙德明看着院中盛开的芍药,“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没有当下的感受更为重要。”
“这才是正在经历的,最主要的。”
李绾听着孙德明的话长叹了一声,准备转身时,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从花圃中跳了出来,并走到李绾的脚下蹭了蹭脑袋,“喵。”
李绾低下头,“踏雪?”随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其抱了起来。
“是驸马送来的。”孙德明说道,“这些时日,除了会看顾这些芍药外,驸马还经常来给踏雪送吃食。”
“如今就是无人看顾,踏雪也不会离府了。”孙德明又道。
“她倒是闲的很。”李绾一边顺着踏雪的毛发,一边说道,“还有时间养花弄草,喂猫食。”
“驸马每次来,几乎都是黄昏之后了。”孙德明说道,“有的时候更晚,可能要到深夜里,但即使是如此,驸马也会每日都来。”
李绾听后,于是将踏雪放下,转身进了内院,而这一路上,也都种满了花草,直至她的寝房。
“这是我的府邸,你们就允许她这样胡来?”李绾向孙德明说道,是责怪的话,却并非责怪的语气。
孙德明知晓李绾的心思,于是叉手,弓腰回道:“公主在离开长安时…”他将声音压低,“曾吩咐小人,府中事宜,一切按驸马所需,无有不应。”
“”李绾听后顿时哑口无言,这是她曾吩咐过的话,也是许张景初的特权,她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与她上次离去时没有什么变化,而且被打扫得极为干净,但里面多了一道熏香,味道并不浓厚,闻着却有舒缓心神之效。
而且这个味道十分的熟悉,李绾心头一震,眼神犹豫。
“今晚…”李绾站在门口,忽然撇头,用余光看着门外弓腰站立的内侍。
孙德明看着李绾的神色,旋即意会,叉手应道:“喏。”——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降临,张景初乘车回到了宅中。
刚入内院,长廊的入口便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影,夏日的风穿堂而过。
“主君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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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点了灯笼,但夜色下的人影仍然模糊,遂通过音色与着装来辨别。
“近日御史台公务颇多。”张景初解释道,她看着文嫣,“可是有事?往常我这般晚归,你也不会过问。”
文嫣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公主归京,适才坊北公主府前点了灯,主君没有看到吗?”
“回来的急切,未曾注意。”张景初回道,点灯有传召之意。
“今日黄昏时,公主也派人入宅传了话,让主君下值之后过去。”文嫣又道,“小人已经备好汤浴,主君沐浴更衣之后,便快些赶过去吧。”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临皋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下午时分便已在长安传开。”文嫣回道,“坊间都在议论,公主与驸马长期离居,早已失和。”
“不过既然公主夜请主君入府,便还是思念着主君的。”文嫣又道。
“我知道了。”张景初道,“我先去沐浴。”
“喏。”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更换了一身新的圆领袍服,乘车前往了坊北。
至昭阳公主的宅邸前,张景初从马车上走下,站在石阶下,看着门匾,轻呼了一口气。
“驸马。”值守的卫兵纷纷叉手。
至府中时,孙德明笑眯眯的走了出来,叉手行礼道:“小人见过驸马。”
“孙都监。”张景初喊道,“公主在何处?”
“公主在内院。”孙德明回道,“此刻应该在沐浴。”
“那我在堂内等候。”张景初道。
“公主吩咐了,只要驸马过来,便引去见她。”孙德明说道。
二人已经成婚,张景初便也没有了那么多的避讳,“好。”
孙德明于是挥了挥手,令侍女带着张景初前往。
“驸马。”临走前,孙德明又叫住了张景初,“公主今日,很不开心。”
“小人侍奉了公主这么久。”孙德明看着回过头的张景初,“从未见过公主受谁牵引情绪如此之重。”
张景初顿步在庭院之中,“多谢孙都监提醒。”
片刻后,侍女将之引入内院,院中亦有花卉盛开,而房门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在看守。
“虞侍卫。”侍女走上台阶,向虞萍叉手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脸上充满了敌意,“你怎么来了。”
————————
公主生气!!
第212章 长相思(六十五)
长相思(六十五):李绾:“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
张景初愣了愣,这张陌生的面孔此前从未见过,只在今日临皋驿有过一面之缘,似乎是李绾身边的新人。
作为一方节度使,李绾的身侧必然少不了要人辅佐,出现新的人也十分正常。
但如此亲近,并不离左右的,似乎还是张景初见到的第一个。
“虞侍卫,是孙都监吩咐的。”侍女向虞萍解释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原先以为李绾与之关系好,二人感情深厚,才会相互寄送家书,但今日过后,李绾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所以她便将缘由都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因而才生有敌意。
“公主在朔方那样忙碌,带着我们昼夜不停的赶回长安,就是为了见自己思念之人。”虞萍皱眉说道,“可你竟敢让公主伤心。”
“朔方军与凤鸣军绝不答应。”虞萍将张景初阻拦在门外,气呼呼的说道。
张景初站在石阶下,并没有对虞萍的话做出回应,“我在门口等候。”
“你为什么不辩解?”虞萍一下愣住了,眼前容貌似妇人一般的郎君,面对指责,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平静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不需要向你辩解。”张景初淡然的回道,“这是我的私事。”
“你是公主的亲卫,却并不是我的。”张景初又道。
“何人在门外吵闹?”屋内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景初将视线挪向点有烛火的浴室,只见候在门口侍女叉手回道:“禀公主,驸马来了。”
侍女的话音落下,但房内迟迟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寂静的院落,传来了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虞萍听到后,回过身看着浴室内的烛火,“将军”
“我说了,让她进来。”
虞萍于是只能让开,侍女将房门打开,“驸马。”
张景初看着屋内的烛火,犹豫了片刻后,才登上台阶跨进了门槛中。
“你要是敢对将军不敬。”虞萍看着张景初略过的声音,提醒道,“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杀了你。”
张景初顿步,她侧过头对视了虞萍一眼,而后只身走了进去。
侍女将房门关上,虞萍甩过衣袖,嘟囔着哼了一声,“哼。”
张景初走近浴室中,仲夏的夜晚,没有了嘈杂的人声之后,还能听见窗外的蛙声。
池水冒着雾气,怀绕在屋内,张景初如往常一般走到屏风后面,看着池中的身影,叉手行礼道:“公主。”
听着屏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处距离停下,李绾睁开了双眼,“过来。”轻声道了一句。
张景初抬起脑袋,片刻后直起腰身,她看着屏风,眼中闪烁着烛火。
哒哒
靴子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即使行走的十分小心,但重量的挤压依旧使得地上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屏风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至来到池边,她靠近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她的心弦之上。
白天的万般怒火与怨气,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因为那些花,因为踏雪。
“替我沐发。”李绾靠在池中,拿起旁边的一把玉梳。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梳子,向前靠了几步,弯腰接过,“这个,臣不是很会,但可以为公主试一试。”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坐在了池边,随后将妻子挽起的头发缓缓放下。
先是将头发打湿,而后抹上发膏,用玉梳轻轻梳洗。
烛火撑起的暗室有些昏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乌黑浓密的秀发。
李绾闭上双目,靠在池中养神,张景初认真的盯着手中的动作,清洗的极为细致。
“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李绾睁开眼问道。
张景初一边清洗着一边点头回应,“是。”
“为什么要选芍药?”李绾又问道。
“仲夏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张景初说道,“芍药艳丽,可使春色不减。”
“臣在朔方呆了这么久,知道漠北之地荒芜,只有漫天白雪,难见春色,公主此番回来,若是能见这满园生机,心情定然愉悦,也能舒展身心,缓解疲惫。”张景初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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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提前知道会惹怒于我,故此作态,以求我的原谅?”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撇过头去看着她问道。
张景初顿住了手中的动作,面对妻子的目光与问话,她侧过头与之对视,“臣种花,只是种花,只因,公主喜欢,从未有过其它想法。”
“难道临皋驿之事,是你临时决定的?”李绾又问道,“你种花,不就是因为知晓我会回来。”
“如果公主非要这样认为,那么臣也无从辩解。”张景初回道。
“好,临皋驿的事,我暂不追究。”李绾忍着心里的火说道,“就说说,你与魏王之事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事情,是他自己发现的。”李绾又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
“我知道,魏王一向精明,所以我当初才会反对你投入他的麾下。”李绾说道,“除却害怕你我会成为政敌之外,我真正害怕的,便是这个原因。”
“魏王一向疑心极重,你既参与了潭州之事,他便不可能不追查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说到这件事,她心中的幽怨再次升起,“我那么想方设法的为你隐瞒身份,做了那么多的遮掩。”
“可你却主动将把柄送到他人的手中,”李绾眉头深皱,“让我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你知不知道,一旦暴露,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李绾看着张景初,涨红着双眼。
“在做所有事情之前,臣都一定是思虑清楚了利弊。”张景初回道。
“对,你是很聪明,所有的东西都在你的谋算之内,即使是风险,也在你的计算之中。”李绾说道,“可是”
“你从不会与我商议,总是自作主张的安排一切。”李绾看着张景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妻。”
眼神中止不住的,不再是怒火,而是害怕,无法掌控的害怕。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李绾痛心道,泪水便从红润的眼眶中缓缓流出。
“魏王疑心极重,还有皇帝,”张景初说道,“这样的局势与争斗,朔方无法保持中立,所以”
“我不需要你这样,”李绾看着张景初呵斥道,“不需要你用自我牺牲来成全我。”
“你以为你是谁?”李绾质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哽咽。
这样一句回答,让李绾听后,泪如泉涌,随后便埋进了张景初的肩头。
“你是不是与魏王达成了某种交易?”李绾问道,“他知道你姓顾,却仍然还敢用你。”
“不是交易。”张景初说道,“而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共同?”李绾听着,而后便又明白了,“哦,对”
“魏王现在的对手,是皇帝。”李绾说道,她也清楚,朝中的局势,是张景初在背后谋划,“这才是你当初选择魏王的真正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秘密,不会死守。”李绾又道。
“公主想要范阳,”张景初扶着妻子,抬起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唯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获取。”
“公主已得朔方,若再拥有范阳,加上河东,这三郡之地,足可让公主夺得天下,所以魏王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我从来不相信李瑞说的话。”李绾说道,她挥开张景初的手,“有些东西,要靠抢,靠争。”
“现在,我有选择。”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不必再接受你的安排。”
张景初看着妻子,“是,公主拥有朔方之地与整个朔方军团,已经可以左右朝局。”
“魏王拿你来牵制我。”李绾早已看穿了张景初的谋划,“他想做太子,拿到正统的身份。”
“但皇帝却让我支持长兄的嫡子。”李绾道。
——————————
“朕这次单独见你,并不是为了边镇与朝廷的关系。”皇帝看着李绾,随后起身走下了御座。
“你是边将不假,可同时你也是朕的女儿,身为皇室中人,又怎能真的置身事外。”
“天家无私事,立储关乎社稷与民生,不能不谨慎。”皇帝又道。
“陛下是不愿立魏王为太子吗?”李绾看着近到身前来的皇帝。
“如果将来魏王真的得了天下,你母亲与萧氏一族,还有活路吗?”皇帝问道。
“可现在满朝文武都支持立魏王。”李绾说道,“如果陛下想要力排众议,也需要一个至少能够与魏王相当之人。”
“你的长兄”皇帝看着女儿,脸色逐渐暗沉了下去,眼里充满了愧疚。
李绾似乎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若将来主少国疑,危及社稷,又当如何呢。”
“长孙年幼,无法主持朝局。”皇帝说道,“但,他不会一直年幼。”
“在此期间,你可以监国。”皇帝看着李绾说道,“你是他的姑母,也是他的姨母。”
——————————
李绾的话闭,张景初再次皱起了眉头,“监国这个条件,看起来,倒是诱人。”
“可事实真的会如此吗?”张景初提出了疑问,“君心难测。”
“皇帝与魏王父子,真的很像。”李绾回道,“所以他们的话,我一个也不会信。”
第213章 长相思(六十六)
长相思(六十六):李绾:“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张景初再次坐下,伸出手挽起李绾已经打湿的秀发,用玉梳继续梳洗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极其的薄弱,”张景初将头发梳顺之后,放下玉梳,用手指再次取了些许发膏抹上已经打湿的头发,轻轻揉洗,如此反复,直至发色变得明亮,“一次失信于人,便再难取信。”
“即使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与至爱。”张景初又道,“然,过于猜疑与过分信任,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极端带来的,也都是极端。”张景初一边洗着头发一边说道。
“所有事情与言语,到了你的面前,你总是能够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李绾背对着张景初道,“好像与你有关,却又无关。”
张景初缓下手中的动手,攥着妻子的头发,停滞片刻,“愤怒与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影响思考与判断。”
“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什么愤怒。”李绾回过头,“我又为什么要指责。”
“知道。”张景初低下头,继续为妻子沐发,“所以我听着。”
“公主在生气,我投入魏王麾下,”张景初道,“公主在生气,我将自己置身在险境中。”
“公主在生气,”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目光,“我不珍爱自身。”她抬起手,轻抚上李绾的眼角。
“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李绾看着张景初,红着眼眶,“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知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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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埋怨我,也知道公主在害怕。”张景初看着李绾,“但我的心中,不止有仇恨。”
“顾家当年,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风光,我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张景初继续说道,“直到家族覆灭,我才看到了长安之外的荒凉景象,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
她看着妻子,“公主是否想过,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个顾君含。”
“她们要怎么办呢,她们要如何去珍爱自己。”她问道,“是我们不想如此吗,是这世俗的规矩,压制我们如此。”
“它夺去了我们生存的条件,我们依靠自身的手段,让我们不得不依附来获取生存,一旦这个依附出了差池,所有的人,都只能陪葬。”
“那,那些顾君含,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的看着,那把不公平的屠刀,挥向自己。”
“就像公主所说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我有了其它的选择,这也算是幸运,因为我有公主。”
“即使希望渺茫,可如果不尝试,我此生难安,也无法原谅自己。”
“仇恨促使我来到此,促使我前进,同时它也滋养了一个全新的我,一个不愿意再忍耐,再牺牲,再受压制的我。”
“武皇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人,而我相信,公主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你要做的,我也没有放弃过。”李绾回道,“即使不是因为你,我也依旧会去做。”
“但有的时候,只有你我二人,”她看着张景初,“我要听的不是这些道理。”
“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管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绾又道,“最终又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受是最真切的。”
“也许在你的角度,你是在为我所想,那最终的结果,也是为了我,乃至天下女子,可你忽略了我的感受。”
“你可以承受这些,因为它来自你的谋算,这一切你都清楚,而我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我都不清楚。”
“你有你的抱负,这个抱负,我承认,作为女子,我也无可反驳。”
“可是,我与你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李绾幽怨的看着张景初,“你可以绕过这层关系,与我去争大道的理。”
“可我无法绕过啊。”李绾流着眼泪,哽咽的说道。
“在某一时刻,我没有你那样无私,可以为了世人,牺牲自己,牺牲一切,我是一个有着自己私心的人。”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想要争取,想要留下的人。”
“即使你告诉我,只有我们成功了,才能真正留下自己想要的人,可有时候。”
“是控制不住的。”
“它无法抵御害怕,无法消除恐惧,伤心与难过,这些起伏都是真切的。”
“当你对人的在意程度,远高这些大道,你怎么能够用理智去压住它。”
“压制不住的。”
“我的心声告诉我。”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控诉的话,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控诉。
“你想给外人看到的,是我们失和,”李绾又道,“我按照你的所想,做了这一切,我不怕大声的吵闹,不怕激烈的争执,也不怕周围人的目光。”
“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假戏成真。”
水,从掌心顺着指尖滴落,张景初抬起手,将李绾抱进怀中,紧紧搂住。
妻子胸口上的水,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体,炽热,滚烫。
片刻之后,张景初缓缓松开手,她看着妻子,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那样无力。
她也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来解释与应对妻子对她的这份情感,除了愧疚。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就在她犹豫时,池中的人却早已调整好了自己,整整一年之余,李绾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想,你不愿意面对我失控的这一面。”李绾看着她,眼中神色,逐渐恢复平静,“我会试着,将它收起来,甚至是,让它不再出现。”
不知为何,当李绾说出这些话,脸色变得平淡时,张景初的心口出奇的疼痛。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个理由。
“大将军!”
红着眼对视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虞萍的声音。
“您还好吗?”
虞萍站在门外,有些焦急,因为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可又无法听清楚到底在谈论什么。
只是隐约听见了李绾的几声控诉的怒吼。
然后再三询问,却迟迟不见屋内有回应,虞萍心急如焚,于是不顾侍女劝阻,推门入内,“大将军。”
“出去!”
屏风内传出了声音,但并非出自李绾,虞萍站在门口,透过屏风隐约能够看见二人的身影,似乎靠得极尽。
由于李绾没有开口,所以虞萍没有听从里面的喊话,迈着步子,步步逼近。
张景初听见脚步声,忽然失控,起身拔出了案上架着的一把横刀。
“让你出去,没有听见吗?”她用刀指着虞萍。
虞萍穿着甲胄,腰间的蹀躞带上亦有佩刀,她看着张景初,握紧了腰间的刀准备防御,“我只听命于将军。”她将视线瞥向池中的李绾。
李绾看着池边的一幕,片刻后开口道:“虞萍,你先出去。”
“可是将军”虞萍有些不放心,毕竟张景初的手中还握着刀。
“若非我自愿,驸马伤不了我。”李绾说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眉头紧锁,遂将那拔出了些许的腰刀归鞘。
“末将告退。”而后朝李绾弓腰叉手,退了出去。
虞萍离开后,张景初垂下手,手中的刀也掉落在了地上。
她像一个离魂之人,扶着胡凳整个都瘫了下来,加上一身湿漉,便显颓败之姿。
“吾的头发。”李绾拾起池边的玉梳,再次递到了张景初的跟前,“驸马可是还没有洗好呢。”
张景初看着递来的梳子,而后抬头,她看着妻子,喉间滚动,颤抖着手接过了梳子,重新坐起。
一直到头发彻底梳洗完毕,张景初替其缓缓擦干,“公主身边,何时多了这些人马?”
“怎么,我收什么人在身边,还需要过问驸马吗?”李绾拿起一旁的镜子,照着自己的头发。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御下不严?”李绾将手中的镜子放下,“驸马心系天下,又何必与一个兵卒计较。”
“我计较?”张景初抬起头,愣道。
“当初我管教你府中的人时,你可不是这般态度。”李绾说道。
张景初顿时哑口无言,李绾遂又道:“你也出去吧,出去等我。”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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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一些。”李绾继续说道,“难不成,驸马要留下来,看我沐浴?”
张景初看着李绾,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按照她的话离开了浴室。
刚一开门,便看到了虞萍那张充满敌意与提防的脸。
虞萍原以为张景初要离去,于是让了路,但张景初只是走到台阶前,而后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驸马怎么还留在此地。”虞萍皱眉道。
“不管如何,我都是驸马,留在此地,不是应该的么。”这次,张景初回答了她的话。
“在大唐,是驸马侍奉公主。”虞萍说道,“你惹怒公主,不想法子赔礼道歉,竟然还做起了泼皮无赖。”
张景初听后,一口气便被提了上来,她抬起手转过身,“你”
她看着虞萍,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粗狂的女子,似乎无法沟通,“算了。”
“话也不会好好说,也不知将军到底喜欢你什么。”虞萍揣着双手,与张景初错位的,背靠在柱子上。
————————
哈哈哈,张的人妻感,她是公主的小娇妻。
第214章 长相思(六十七)
长相思(六十七):张景初:“公主在惩罚臣?”
面对身后传来的质疑声,张景初抬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弯月。
虞萍见没了声音,于是扭头看了她一眼,张景初的性格过于沉闷,她并不喜欢,至于相貌,又与女子相近,看起来太过于柔弱,而大唐一向尚武想,以丰腴健硕为美。
即使是细腻的心思,也无法弥补这些她所认为的缺点,于是便被她认定为,张景初与李绾并不匹配。
不知过了多久,虞萍的身后响起了乐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张景初的手中有一根短的骨笛,一直随身携带着。
虞萍听不懂乐律,只是觉得这旋律有些伤感与凄凉。
“这是什么曲子?”虞萍问道。
“子衿。”回答的声音是从屋内传出的。
浴室的门被人推开,李绾穿着干净的衣袍走了出来。
“唱歌的主人,思念她的心上人。”李绾看着台阶上坐着的背影又道,“于是在城楼相约见面,但她久等不至,望眼欲穿,于是埋怨心上人不来赴约,后又怪她不捎信来,便唱出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无限情思。”
虞萍听着李绾的解释,于是开口问道:“既然都已经约好见面,那心上人为何不来赴约?”
李绾看着虞萍,遂又将视线挪向张景初,“谁知道呢。”她走下台阶,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她为何不来赴约。”
妻子的话里,也藏着对张景初的质问,满心欢喜的等待,无限情思,最后却成了一缕怨念。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歇息吧。”李绾向左右侍奉的人吩咐道,“虞萍,你也回去吧。”
虞萍听后,她看着李绾,又看了一眼张景初,“将军,往常将军休息,都是末将守在账外的。”
“这里是我的府邸,不是朔方军中,不必专人值守。”李绾说道,“你随我奔波了一天,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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