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世道已经变了,郑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若再不寻出路,族中便会彻底落败。”
郑严昌听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竟然没有责罚郑袖,“我让你看的文章,你没有好好学啊。”
“叔祖父说的是去年殿试金榜,探花郎的那篇策论吗。”郑袖说道,“那探花郎出身低贱,全靠受到昭阳公主青睐才一飞冲天,他那样的出身,哪里懂得世家大族的经营。”
在郑袖乃至一些外人看来,御史中丞张景初一路升迁,受到皇帝的宠信,都是因为昭阳公主的缘故,所以他们极度不屑,也尤为轻视。
郑严昌看着郑袖,只觉得头顶发黑,郑氏也仿佛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的见闻,不逊色世族大家子弟。”郑严昌说道,“若没有好的家世底蕴培养,那便说明他足够刻苦研学,你们都比不上他。”
“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中的祠堂好好思过吧。”郑严昌旋即起身说道,“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外出。”
郑袖直起腰身,看着祖父离去的背影,“叔祖父这是要关孙儿禁闭吗?”
郑严昌顿步,他侧着老迈的身影,“顾家,张家,萧家,李家,皆是三世而衰,亡于鼎盛。”
“不管你是要支持哪一位王。”他看着郑袖,“最先败亡的,都会是我郑家。”
郑袖听到祖父的话,瘫坐在地上,眼里充满了震惊,而这次他流露出来的,并非伪装。
郑严昌推开房门,耀目的光直直刺来,他抬手遮掩,望着云上青天,长叹了一口气。
“郑公。”
“圣人召见。”
提醒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郑严昌回过神来,“某,知道了。”——
——崇仁坊·魏王府——
流淌的池水,通过坊中开挖的渠道流进了水池中,进入夏季,池中已有荷花绽放。
鱼食抛洒进池中,那本应该争食而跃出水面的群鱼,却因为池边的脚步声而逃窜进了石缝中躲藏。
“这是大王要打听的人。”贺覃将查到的消息奉上。
李瑞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出,而后接过卷轴,画上是胡十一娘的人像,他是见过真人的,也识得。
“胡十一娘,原是官家女子,先帝朝时,因祖父之罪,充入教坊司为奴,后来圣人继位,采纳顾氏的谏言,施行仁政,得以放出,因善歌舞,最先是在西市卖艺,积累了一些本钱,而后便借贷在平康坊开设了这家酒肆。”贺覃道。
“她的祖父?”李瑞卷起画轴,看向贺覃。
“是前朝废太子的属官。”贺覃回道,“至于往来密切的人,她与张景初的确是频繁。”
“不过张景初成为驸马后,便少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贺覃又道。
“赵王呢?”李瑞又问道。
“赵王每次去,都是去吃酒看戏,而且大多时候都会带着华阳公主一起。”贺覃回道。
李瑞摩挲着络腮胡子,仔细思考了片刻,“曾经之事不好探究,盯着她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报吾。”
“喏。”贺覃叉手道。
“王,张中丞到了。”一名宦官靠近鱼池,叉手通报道。
“不着急,且让他在书房等着。”李瑞吩咐道。
“喏。”
“大王最近与张中丞见得频繁。”贺覃随在李瑞身侧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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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要用他,自然是见面交谈更为妥当。”李瑞说道,“否则像太子那般书信往来,难免落人把柄。”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便是张景初交与他的,因此他对张景初极度的不信任——
——魏王府·书房——
书房的窗口,闪过几个身影,李瑞走到门口,将两个亲信留下,只身踏入。
听到脚步声后,本在欣赏字画的张景初转身迎上前,“三大王。”
“坐吧。”李瑞走到茶案前跪坐下,往那炉子里添了一些炭火。
张景初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大王今日召见?”
“不着急谈事。”李瑞说道,“张中丞尝尝吾府中的茶,这是蜀地的贡茶,每年都只有一小盒。”
说罢,李瑞将一块小团茶饼撵开,扔进了炉中煎煮,茶香很快便四散开来。
片刻钟后,铜炉里的水已经烧开,茶也已经煮好,李瑞亲自取勺分茶。
茶色暗红,香味清幽,令人舒心至极。
张景初伸手接茶,“果真是好茶。”
“张中丞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指甲上还留有污泥。”李瑞见张景初的指甲缝中藏泥,于是多心问道。
张景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旋即将之藏于袖中,不好意思的低头回道:“公主送了几株芍药入宅,那花匠移栽时欠妥,差点令花断送了生机,公主的恩泽,下官不敢相负,故而亲自下地,重新栽培了一番。”
“是吗,”李瑞看着张景初,“如今的确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公主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惦记着身在长安的张中丞,此等情谊,真叫人羡慕。”
“大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日日相伴,又何须羡慕旁人。”张景初回道。
“张中丞此言,看来也是思念公主了。”李瑞道。
“不过,张中丞竟也懂栽种?”李瑞又道。
“下官是粗鄙之人,”张景初说道,“大王是知道的,下官曾于乡野游历,却突逢家中遭变,而这些不过是普通百姓的生计而已。”
“张家,虽比不得顾氏那样的世族大家,但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李瑞说道,“所以本王才会有此惊讶。”
“张中丞明明年岁不大,不仅博学多才,谋算过人,就连这农耕之事也懂得。”李瑞端着茶碗,意味深长的说道。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碗,“今日大王所为之事,当不是这些繁琐的小事罢。”
————————
张张一肚子坏心眼哈哈哈哈
看她慢慢谋算吧!
第195章 长相思(四十八)
长相思(四十八):你连你的妻子都没有放过。
——大明宫·延英殿——
平康坊之事,让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坐立难安,就连以左相为首的一房荥阳郑氏也与魏王相交,这便让许多朝臣都误以为,门下侍中郑严昌在暗中选择了魏王。
权力的更替,极少有平稳过渡,在新旧之间,臣子们的选择,就像在下赌注,这不光是能否光耀门庭,还关乎着生死之争。
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们不敢轻易下注,但如果左相率领的荥阳郑氏,也参与其中,那么东宫的人选,将会无疑。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那请奏立魏王为储君的奏疏逐渐堆满案牍,只增不减。
“左相一母同胞的兄长,膝下有一个嫡孙,名袖,是其嫡长子嫡出第五子,郑袖在国子监修学,尚未入仕,前不久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听戏,一眼看中了酒肆中的一名容貌姣好的歌姬,想要将人带走,却被酒肆的主人阻拦,于是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将那歌姬砸伤。”
“恰好”杨福恭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赵王与华阳公主也在酒肆中,见那郑五郎如此仗势欺人,华阳公主遂替歌姬出了头。”
“郑五郎得知是皇子皇女,便也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华阳公主却不肯饶恕,强令郑五郎在酒肆中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向那歌姬赔礼道歉。”
听着杨福恭的叙述,皇帝睁开眼,“华阳啊”华阳公主常在他的跟前走动,因而他十分清楚这个女儿的脾性,“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只是让郑氏子弟当众向歌姬道歉”他皱了皱眉头,“这些士族大家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千年之久,鼎盛时期,连我李氏皇族都不放在眼里,就算是衰败,也依然傲气的很。”
“所以郑五郎很是为难,但华阳公主不肯退让,”杨福恭继续说道,“就在左右为难之际,魏王从酒肆的二楼走了下来,并出面替郑五郎求了情,华阳公主这才作罢。”
“三郎。”皇帝看着手中请奏立储的札子。
“事后,郑五郎为表谢意,将酒肆里的上等佳酿全部买下,以魏王的名义赠与众人。”杨福恭又道。
“怎么,郑氏也要参与立储之事吗?”皇帝当即沉下脸色。
“左相是两朝老臣,向来不参与立储与党争。”一旁的高寻开口道,“平康坊之事,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误会?”皇帝看向高寻,一双老眼中充满了猜忌,“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年亲王,想要争夺东宫之位,为何会出现在平康坊那样的地方引人注目。”
“五郎喜好酒色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至于三郎?”皇帝看着高寻又看向杨福恭。
“怎的就如此凑巧呢。”皇帝说道,“不偏不倚的在酒肆中遇到了陷入为难的荥阳郑氏。”在他看来,胡姬酒肆的事,绝不是偶然,而是魏王为了获取郑氏支持的刻意手段。
“启禀陛下,左相到了。”谒者踏入殿内通报道——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而后起身走到了适才张景初观赏的一副字画前。
“这是前朝的字画,作画的人享誉文坛,盛名一时,只可惜他与废太子为伍,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李瑞看着画中嬉戏的双虎,负手说道,“这画,是当年圣人赏赐吾的。”
“前朝废太子,据说他在争斗失败后,下场很惨,包括东宫的僚属,几乎被屠戮殆尽。”张景初随着李瑞的身影,而后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身侧,一同观赏着双虎图。
“当时诸王相争,地方也暴乱不断,敌人争斗的刀剑,已经伸向了王府之中。”李瑞说道,“父亲为了权力,正在宫中救驾,府中陷入一片混乱,是兄长手持长剑,挡在了我们的身前。”
“这虎看似在嬉戏,实则眼中杀机尽现,暗藏争斗。”张景初抬头看着画说道,“圣人赐画大王,想必也是在告诫吧。”
“当然。”李瑞说道,“他只让我争,可没想让我赢。”
“所以我不甘心。”李瑞又道,“给了希望,为什么又要让你绝望。”
“那是我的兄长啊。”李瑞侧头看向张景初,“不相信手足之情的,一直是他,不是我们。”
“他用他的猜忌,离间了他的儿子们。”李瑞说道。
“太子有仁义,至少对手足兄弟是如此,圣人所为,是害怕你们所有人都会拥力太子,从而危及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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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初说道,“当年圣人的兄长,废太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就是这个原因吧。”
“平定暴乱后的东宫,威望太高,呼声太大,令龙椅上的人坐立不安,所以才纵容诸子与之相争。”张景初又道。
“不过…”张景初看向李瑞,“王,为何突然提及前朝之事?”
“先生不打算告诉吾,”李瑞从张景初身侧离开,回到茶桌前跪坐下,继续煮着炉中的茶水,“平康坊。”他抬起头,盯着张景初,“胡姬酒肆。”
“原来大王说了这么多,是好奇胡姬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张景初回过身,对着李瑞说道。
“不,”李瑞却摇头,“我好奇的是,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瞒大王,十一娘子先前是下官的债主。”张景初说道。
“这话说出来,先生自己信吗。”李瑞喝着茶说道。
“大王忘了吗,下官至今还欠着大王两贯钱呢。”张景初也回到案边,与魏王对坐下,“当时领了俸禄想要归还,大王却不愿收取。”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使是债,也早该还清了。”李瑞说道。
“想必大王在问话之前,就已经将她的底细调查清楚了。”张景初说道,“既如此,王又何须再问下官一遍。”
“连户籍都可以造假,更何况身份信息呢。”李瑞盯着张景初意有所指的说道。
一向镇定的张景初,于魏王对座睁开了双眼,她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失控的诧异。
但是很快,她便又重新镇定,并伸出手向魏王讨要了一杯茶,“早在投靠之时,下官便猜到会有这么一日,以大王的聪慧,必定能够猜到。”
“其实很难猜啊,因为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李瑞说道,“可是你接近我,为了取信我,就不可避免的就要暴露一些事情。”
“知道你的全盘计划,又怎么能够不起疑心呢。”李瑞又道,“不过,张景初,你真的很聪明。”
“你暴露的时机,恰恰是你所需的时机。”李瑞继续说道,“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就真的一致了。”
李瑞喝了一口茶,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啊。”
“仔细回想一下,自潭州的鱼鳞图册案开始,你就已经开始算计东宫与中书令了。”李瑞睁开眼看着张景初说道,“为了遮掩自己,你假借了我的手,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做的,我是你真正的背后之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萧氏一族,河东节度使宋通,中书令李良远,还有整个晋国公府,与太子李恒,只有吾知道,这些人的败亡,都出自于先生之手,而这些人…”李瑞眯着眼睛,“一开始只是疑心,毕竟你用了其他身份做遮掩。”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让我重新思考。”李瑞又道。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李瑞看着张景初,“若只为功名利禄,何以谋算如此之深。”
“若只是张家之仇,何须牵连至萧氏。”
“你连你的妻子没有放过,这才是引起我疑心的最关键,她寻你至潭州,用情至深。”李瑞说着便皱起了眉头,“然,你这样狠的心,也的确是震惊了我许久。”
“你对她的好,对她的弥补,只是为了日后的利用。”李瑞又道,“先生,你的心中,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张景初端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双眼,“王只需要知道,下官下一步的目标是,辅佐大王与圣人的博弈中胜出。”
“可我是你的仇人之子!”李瑞说道,这是他的忧虑与最大的心结所在。
“如果,”张景初压身,向李瑞靠拢,“我的仇人死在了他的儿子手中。”她盯着李瑞回道。
李瑞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而后笑止,对视着张景初,“先生,你果然够狠心。”
“那么回到郑氏这个助力上来,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李瑞问道,“那郑严昌老奸巨猾,肯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的。”
“因为这样一来,”张景初看着李瑞,“圣人就会逼他站队。”——
——大明宫·延英殿——
门下侍中郑严昌跪于延英殿内,向皇帝请罪道:“未能管束住族中子弟,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郑严昌解去腰间的玉带,脱去紫袍。
皇帝见郑严昌此举,于是问道:“卿是为平康坊之事吗。”
“平康坊的丑闻,乃是族中子弟纨绔所致。”郑严昌跪伏回道,“却被以讹传讹,无法收场。”
“令朝野流言四起,是臣之过,还请陛下罢免臣,以平息流言。”郑严昌又道。
“看来郑卿与魏王之事,是流言所致。”皇帝捋了捋胡须,“郑卿今日前来请罪,是为了告知朕,魏王不可为太子吗?”
郑严昌伏地大惊,他抬起脑袋,满眼错愕。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对父子,都在逼迫他站队。
————————
张借魏王做了太多事,外人都以为是魏王做的。
魏王多疑,迟早会发现,所以张让皇帝与魏王父子成了对手,魏王想活下去,就得斗倒他老爹。
第196章 长相思(四十九)
长相思(四十九):君与臣,父与子
郑严昌抬头看着御座上,明明年岁比自己小,却一副老态龙钟的皇帝。
已经走到暮年的皇帝,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无论自己如何解释,平康坊的事已经无法转圜,朝野的风向已经发生改变,而皇帝也不可能真的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立即罢黜。
魏王的羽翼渐丰,在疑心之下,皇帝也不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的地位与态度。
魏王的野心的彻底暴露,父子于明面上相争,皇帝也开始提防与应对。
朝中的风向如今已经偏向了魏王,所以面对皇帝的问题,如何回答,成为了郑严昌此刻的难题。
殿中有起居舍人等史官正提笔等待记录君臣的奏对,稍有不慎,便很可能引来灭族之祸。
郑严昌叉手叩拜,“陛下。”
“尽管先太子有过失,然却不失仁孝,兢业二十余载,先太子为顾及皇室声誉,引罪自尽,赎其过失,陛下遂留其封号,仍入宗牒。”
“而今先太子丧期未满,尸骨未寒,朝中如此议论立储之事,”郑严昌抬起头,“恐令先太子,泉下寒心,不能瞑目。”
“况且陛下正值盛年,何故着急议储呢。”郑严昌又道。
面对郑严昌的避而不答,皇帝忍着一口闷气,“自朕登基以来,太子朝乾夕惕,侍奉双亲,从无懈怠,太子自缢于东宫,朕心甚痛。”
“若是中书省的草诏能早下一日,或许结局就会有所不同。”皇帝满眼悲伤,哀叹不已。
郑严昌抬眼,作为政事堂的次相,皇帝为保太子所下草诏,便是他的提议,但这份提议很早便禀呈,是皇帝一直在犹豫,所以才延误了日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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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诏书,需三省合力,草诏,审批,盖章,再执行。
太子死于皇帝的犹豫,毕竟罪己诏关乎帝王的尊严。
在己与子之间,皇帝选择了自己。
如今子因皇权之争而死,却又不断伤怀,不免让郑严昌都觉得虚伪。
无论是先帝,还是皇帝,这对父子的行事出奇的一致,过于阴险狡黠。
这样比对下来,魏王李瑞,似乎要更有魄力一些,所有争斗也都是明面上的,与太子也好,还是与自己的父亲——
——崇仁坊·魏王府——
“你是说,圣人会逼迫郑严昌做出选择?”李瑞惊讶的看着张景初,“可是平康坊的事,没有办法代表郑严昌的选择,圣人也应该知道。”
“不管郑严昌选不选,都控制不了风向的改变。”张景初说道,“平康坊的事,即便圣人知道内幕,也阻止不了局势的变化。”
“与其让风将郑氏吹到魏王一党身上,不如让郑严昌的选择坐实。”张景初又道,“所以,他绝不会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明哲保身。”
“郑严昌是先帝一朝的老臣,朝中风波不断,却能一直稳坐政事堂,面对圣人的逼迫,难道他就无法化解吗?”李瑞问道。
“你们父子同时逼迫他,让他没有办法抉择,他一定会模棱两可的避开问答,”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那么,圣人或许会给他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李瑞挑起眉头,“太子之子吗?”
张景初摇头,“皇长孙只是圣人手中一颗观望群臣的棋子,其目的是要将大王的野心尽数逼出。”
听到这里,李瑞眉头深陷,若不是皇帝有扶持太子长子的想法,他也不会如此着急的与之撕破脸。
按照张景初的说法,皇帝不过是借这颗棋子,将他逼出而已。
“既然不是皇长孙,那么还有谁?”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成年受封的王,可不止三大王一人。”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
李瑞抬起眼,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中,印着张景初的白袍与梳得齐整的秀发——
——大明宫——
“郑卿是看着朕,坐上这把椅子的。”皇帝看着郑严昌,老迈的眼中,透着紫袍与白发,“也亲眼见到了皇室的争斗,骨肉相残的场面。”
“朕不愿步先帝后尘,不忍他们手足相残。”皇帝又道,“太子与魏王相争,朕于暮年痛失爱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痛,朕不愿再看到。”皇帝继续说道,“以魏王的野心,来日登临大宝,可会放过他的手足兄弟?”
皇帝换了一个问法,他不希望郑氏一族,真的倒向魏王,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立魏王做太子。
太子与亲王的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影响与局势变化,是不可控的。
郑严昌抬起头,他脸上的斑纹变得褶皱,竟从一个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魏王府——
“王,圣人现在,”张景初看着魏王李瑞,“惧怕您啊。”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这样的形势于他而言,不知是幸事还是祸端,“令君王心生恐惧,我应该高兴呢,还是该担忧。”
“王高兴的是,手中的权势可以撼动朝局,有了对弈之力,”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道,“担忧的是,君王在忌惮中会产生杀心。”
“从前我只是有争夺之心,还不至于危及到他,所以他不会取我性命。”李瑞说道,“可我现在,要和他争权,争那个位置,他岂能再容忍。”
“三大王手底下,有两大节度使扶持。”张景初说道,“如果圣人动了你,那么剑南与陇右,便会彻底与朝廷决裂,割据一方,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先帝朝有平乱救驾之功,此人起于青萍之末,是底层出身,却能凭借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于两朝不倒,地位不减,可见他的精明。”张景初又道,“他能选择大王,必然是因为看好大王。”
李瑞摩挲着指环上的一颗红宝石,“李卯真,原姓宋,因功赐姓李氏,与我的母族有些渊源,在选择之前,人总是下意识的偏向亲故,这个,才是他选择我的原因。”
“但是此人,并非忠于我李氏。”李瑞又道,“所以我也不敢完全的信任他。”
“但至少能让圣人顾虑一二。”张景初道。
“你不是说,圣人会给出郑严昌第三个选择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大明宫——
“陛下难道是觉得,魏王如果继承大统,会对他的手足兄弟下死手?”郑严昌问道皇帝。
“太子的死,让朕不得不顾虑这些。”皇帝皱眉说道。
郑严昌沉默了许久,作为老臣,他也已至暮年,为了家族的安危,他本不想表态,但皇帝的猜忌与逼迫,引来了他的怒火,“魏王在纳妃之前,乃至少时,与先太子兄弟和睦。”
“陛下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从十一年前的顾氏案后,发生的改变吗?”郑严昌收起了那分小心翼翼的态度,他从地上爬起,“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自顾氏族灭,藩镇便开始不受节制,朝野动荡不安。”
“郑卿的意思是,顾氏案,是朕做错了吗?”听到顾氏,皇帝迅速冷下脸,郑氏与顾家相交,但在顾氏案上,郑严昌却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当年之事,朕曾询问过卿,卿没有表态。”
“因为圣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郑严昌说道,“这件事臣一直很后悔。”
“顾氏之功,朝野尽知,难道我会不知道吗?”皇帝说道,“可我是一个帝王,却因为一家一姓而受钳制。”
“九郎。”郑严昌直起腰身,“你是恐惧过头了吗。”
“顾氏案已经过去,”郑严昌又道,“可你心中的恐惧依旧在,你用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学子,将萧氏,李氏,变成了第二个第三个顾氏。”
“漠北的辽人虎视眈眈,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可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还在提防他的儿子,让内斗不断。”郑严昌怒道。
皇帝看着郑严昌,满目通红,而后从御座上走下来,“看来,你也想选魏王。”
“…”郑严昌皱着白眉,哑口无言。
皇帝走到他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老师。”
“你知道,我从夺嫡中胜出,先帝却依然不肯立我为太子时,我心中在想什么吗?”皇帝侧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臣子。
他在他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他!”
郑严昌瞪着一双老眼,心中震惊无比,可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最后,不是也做了么。”郑严昌闭眼道,“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如此恐惧。”
皇帝盯着郑严昌,“你或许会觉得是我在逼迫他们,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年我走到那一步,也并非是父兄的逼迫。”皇帝又道,“而是我的野心。”
“他们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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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笃定道,他弯下腰将地上郑严昌放置的玉带与笏板拾起,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将其重新递与郑严昌。
“做一个选择吧,老师。”皇帝说道。
————————
一旦魏王成了太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那么他就是群臣的君,魏王没太子那么好掌控,而且魏王比太子聪明多了。
先帝晚年发生了地方暴乱,顾家当时是平定叛乱的最大的功臣,稳定了内外局面,威望太高了,所以只要顾家在,藩镇就不敢乱动,但只要顾家在,皇权就受限。
第197章 长相思(五十)
长相思(五十):第三个选择
郑严昌看着皇帝亲自为他拾起的金玉带,“看来今日,陛下是不打算放过我这个老家伙了。”
“朕知道,老师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国朝,这么多年了,老师一直没有子嗣,但朕记得,老师曾过继了族兄的一个儿子,令郎病逝于任上,留下了一个女儿,算着时间,也应该及笄了。”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郑严昌无子,膝下只有一个过继的孙女,确如皇帝所言,是在去年及笄,尚未出阁。
但郑严昌行事低调,从不对外宣扬,这些只有族中人知晓,皇帝竟如此窥探臣子的隐私。
“臣的膝下的确是有一个孙女。”郑严昌接过皇帝手中的笏板与腰带,“刚刚及笄。”
“既是郑氏,定是要与人做正妻的。”皇帝说道,“朕几个成年的皇子中,还剩赵王李钦尚未成家。”
郑严昌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竟是为了姻亲之事。
“为牵制太子,陛下宠爱魏王,如今为了牵制魏王,陛下又打算让赵王与魏王兄弟相斗吗?”郑严昌直言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皇帝没有直接回答郑严昌的话,只是拿出一份地方通过银台上呈奏疏,将之递到郑严昌的手中,“上疏于朕,以国本为重,请立魏王为太子。”
“郑卿是左相。”皇帝回到御座上,“朕想问问左相,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郑严昌将李卯真的上疏打开,看着里面的陈奏,除去朔方重镇,陇右为关中西北屏障,连接着西域。
距离京畿,一步之遥,一旦陇右兵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朕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说,是我宠溺与偏袒魏王,才将太子一步步逼至绝境。”皇帝又说道,“但谁又知道我的无奈。”
“地方暴乱,藩镇割据,是朕的过错吗?”皇帝红着老眼问道,“李卯真占据河西,剑指长安,生生扼住了朝廷的喉咙,为了稳定局面,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些,他们不清楚,难道老师会不知道?”皇帝又道。
郑严昌沉默了良久,“陛下即位之初,一心想要改变朝廷与地方的局面,却用错了方法。”
“大夏将倾,如何力挽狂澜?”皇帝皱眉道,“顾氏不除,朕心难安。”
“即使从头再来,朕也依旧会那样做。”皇帝又道。
“可陛下费尽心思换来的局面是一片乌烟瘴气,”郑严昌望着皇帝,“地方与朝中搅得不得安宁。”
“朔方重镇,如今却落在了一个女郎的手中。”郑严昌皱着白眉,“这就是陛下乐见的局面吗?”
“昭阳,是朕的女儿。”皇帝沉着脸说道,“是她守住了契丹的南下。”
“可你让天下失了序。”郑严昌指责道,“就为了安抚你心中的猜忌。”
“不顾祖宗法度。”郑严昌又道。
“够了!”皇帝攥着御座上的扶手,怒呵道。
见皇帝发怒,郑严昌这才收敛,并弓腰叉手,“臣已经老了,能与陛下说的,也已说尽。”
“这么多年,陛下心中可有畅快之时?”郑严昌叹道,“疑心,猜忌,争斗,早已经改变陛下当年的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皇帝失去力气,瘫坐在御座上说道。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郑严昌道,“臣和陛下一样。”
“早已在这些争斗中看不清自己了。”郑严昌持笏闭眼道。
【“郑公,顾家有难,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张寺卿,顾家之事,你我都无力回天。”】
【“难道就眼睁睁这么看着顾家受人构陷。”】
【“你身为负责督办此案的大理寺卿,难道还看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
【“我当然知道,可是郑公,大夏将倾,为一人之权力,而毁百年社稷。”】
【“你我日后,何以有颜面,去见先祖,还有先帝。”】
“老师,你没有做过父亲,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纠葛,我不光是他们的父亲。”皇帝说道。
“臣的确是没有做过父亲。”郑严昌道,“但是臣,也曾是父亲的子。”
“就在帮朕这最后一次吧,老师。”皇帝似恳求的看着郑严昌。
郑严昌闭目于殿中,喟然长叹。
一个时辰后,白发紫袍从皇帝的宫殿中走出,身侧跟随的官吏替他将玉带重新系好。
“左相。”
就连候在殿外的内枢密使杨福恭都跪伏于侧,捧着他的朝靴,亲自侍奉穿戴——
一个时辰前
——魏王府——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向魏王李瑞叉手行礼,而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口的光,照在白色的衣袍之上,“夏日的光,还真是刺眼。”张景初用广袖遮掩着光芒道。
王府的侍从跪地侍奉,却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并就着木廊的台阶坐下,将靴子穿好,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下官告辞。”
李瑞从书房内走出,他站在木廊,背着双手,“先生这是,着急入宫?”
“此刻左相应该在御前奏对。”张景初说道。
“先生若再坐会儿,兴许还能见到好友。”李瑞又道。
张景初听后,依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只是叉手说道:“不久后,大王一定会,得偿所愿。”
“王,大理寺少卿元济到访。”
就在她的话音刚落,如魏王李瑞所言,元济便出现在了他的府邸。
张景初行礼后便离开了,出府时,与到访的元济打了照面。
“子殊?”元济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张景初,“你竟也在此。”
“学生拜师,怎么反而是老师登门?”张景初侧头看向魏王府的属官们。
魏王府长史陈达低下头,准备回答时,却被元济阻断,“魏王妃携郎君已经登过门了。”
张景初回过头,“县主可还好?”又问道。
“母亲一切安好,有时候还会挂念你。”元济回道。
“那请代我向县主问安。”张景初说道。
“好。”元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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