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济哽咽道,李良远之案由三司督办,牵连甚广,而元济经手时,深觉这样的争斗,太过恐怖,“刑部血流成河,为奴为婢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我这些年,处理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了。”元济长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住在了大理寺,一直到现在才得空休息。
杨婧也从元济的身上看出了疲惫,于是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元济的手,“他毕竟是政事堂的首相,为官数十载,又当了十几年的宰相,这样的人,一旦被拔除”
“十几年前也有这样一桩案子。”杨婧说道,她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李良远案,恐怕还要重上数倍。”
感受到手掌中传来另一人的手的温度时,元济心中一团乱,但表面上还是强压着,“七娘说的是,顾家那个案子吗?”
“对。”杨婧点头。
“说来也奇怪哦。”元济伸出一只空悬的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之前子殊有托我查过一些卷宗,好像与顾氏案有关。”
“张中丞?”杨婧看着元济。
“对,就在我升任少卿之后。”元济说道,“除了三司共有的案牍库外,大理寺的卷宗我可以随意抽调。”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思索了片刻,“张中丞”
“怎么了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的思路被打断,她牵紧了元济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去那边坐吧。”
“好。”元济点头应道。
二人在河畔选择了一块空地,铺设上席垫,随行的女使将带来的点心,瓜果饮品摆上。
“最近朝中可能要生变故。”元济又道。
“是关于皇孙的事吧。”杨婧道。
“是啊,也不知道圣人在想什么。”元济耸了耸肩,而后又略显悲伤,“太子薨逝的时候,不光是以庶人礼下葬,还不允许朝臣去祭奠。”
“如今人不在了,他又将皇长孙接入宫中,还让子殊做了他的老师。”元济又道,“朝臣们都在议论,圣人是想要立皇太孙。”
“你知道,皇储的确立,可以揪出党派之争,这些年,圣人用太子与魏王之争,清除了多少权臣。”杨婧向元济说道,“这件事,兄长就不要参与了,这段时间也与张中丞保持距离,我想张中丞也不会来主动找你的。”
元济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朝中的变动,你回家了若不想告诉我,就要及时说与母亲听。”杨婧又提醒道。
“我说与你听。”元济连想也没有想,便道。
杨婧愣了愣,“好。”点头应道。
“不过”杨婧看向西侧,“圣人这般做法,是在观望朔方的态度。”
“张中丞,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觉得啊,”元济吃了一口点心,“子殊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我都亲眼见过好多次了,太液池的事我当时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呢,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她有公主。”杨婧道,“所以再怎么被针对,性命总归他们是不敢随意取之的。”
“也是哦,之前除了圣人之外,也没有人敢动她,现在怕是就连圣人也不敢轻易处置了吧。”元济道——
——大明宫·延英殿——
悲痛过后,皇帝迅速收了哀伤,他看向张景初,“但储君关乎着社稷的安稳,东宫空悬,立储,是早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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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陛下是想立储以安天下心,便立贤立德。”张景初叉手回道。
“那么卿以为,谁是贤德之人呢?”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而后回道:“臣,初入仕途,对于众皇子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定论。”
“初入仕途。”皇帝忽然脸色一沉,他盯着张景初,满眼的不信任与质疑,“以卿的胆量,也会如此畏缩吗?”
李良远之事,显然皇帝还未过去,而皇帝的做法,似乎是想将张景初扶持成第二个李良远,第二个可以为他的权力与皇储牺牲的宠臣。
但张景初却没有李良远那样听话,所以皇帝没有让她进入可以参与决策的政事堂,而是放在了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因为御史台还有一个钱炳文可以监视与盯着她。
“诸皇子乃陛下骨血,天纵英才,实在难以分辨…”
“好了!”皇帝忽然变得不耐烦,将张景初的话打断,“这种话朕听得多了,你明白吗。”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屈膝跪下,“陛下是皇子们的父亲,他们贤德与否,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皇帝闭眼片刻,而后笑了笑,“张卿。”
“你也应该知道朕心里想要听到什么。”皇帝沉下脸色道。
“若要论贤德,陛下诸子,唯有魏王最显。”张景初不再含糊其辞,叉手回道。
“无论是对妻,对子,对友。”张景初又道,“魏王行事规矩,处事不惊,为其他皇子所不能比。”
张景初的话说完,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张景初,“魏王…”
“所有人都在说魏王。”皇帝闭眼道。
“若为江山社稷,魏王是继太子之后的最合适人选。”张景初又进一步道。
“所以张卿的选择,是魏王吗?”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这才是皇帝的真实目的。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选谁,那便是谁。”张景初叉手回道。
“皇长孙是你的学生。”皇帝直接将张景初的话忽略,“他的生母姓萧。”
“大唐的天子,姓李。”张景初叉手道,“不管是曾经还是以后。”
“都会是李姓。”张景初又道。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默,“朝臣的请奏,朕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以子丧,回避诸事。”张景初回道,“群臣自然不敢相逼。”——
——魏王府——
魏王李瑞跪坐在府中凉亭内,几瓣桃花被风卷起,落在了棋盘上。
“陛下今日召见了张景初。”贺覃跪坐在魏王李瑞的对座,伸出手将那一瓣桃花夹起。
“今日?”李瑞看着棋局。
“今日是上巳。”贺覃回道,“百司休务。”手中的桃花被吹来的一阵风卷起。
“是为立储之事吧。”李瑞落下一颗黑子道。
————————
张在政治博弈,元在谈恋爱,哈哈哈哈哈
元才是主角!!!人生赢家
第185章 长相思(三十八)
长相思(三十八):杨婧:“喜欢无价。”
贺覃看着被扭转的棋局,于是将自己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叉手道:“臣,技不如人,这盘棋,是臣输给了大王。”
李瑞撑着棋桌,直起膝盖起身走出了亭子,空中花瓣飞舞,零零散散的落在了泥地当中。
“你说昭阳公主,真的会不参与立储吗?”李瑞回过头看向贺覃。
贺覃起身,走到李瑞的身侧并肩站立,“大王觉得,昭阳公主坐镇朔方,其心思为何?”
“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这一点,男子和女子并无差别。”李瑞说道,“李绾能够以女子的身份,成为一方大将,足可说明,她是有野心的。”
“但现在群臣都认为,昭阳公主以萧氏外孙的身份,必定会帮扶皇长孙。”贺覃说道,“毕竟皇长孙的身上,留着和昭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血脉,同为李萧的血脉。”
“群臣以此为据,不失道理。”李瑞说道,“她虽有争心,但依旧需要扶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是无法越过这层礼法的,至少目前,她越不过去。”
“所以大王也认为,昭阳公主会选择皇长孙吗?”贺覃问道。
“你认为,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李瑞反问,但不管怎么选,昭阳公主与他都不能成为同盟。
魏王府与东宫对峙了那么多年,萧氏一族与李瑞早已互不相容,结怨颇深。
但一个突然出现的张景初,却在这条本不可能相连的天堑上架起了桥梁。
“张景初的意思呢。”贺覃看向李瑞问道。
“他向我担保,昭阳公主不会参与此事。”李瑞道,“我用他,却不敢信他。”
“这样的臣子,八面玲珑。”李瑞又道,“没有哪个君王,会完全相信。”
“也许这世上,有东西比权力更重要。”贺覃再次看向李瑞说道,“对某些人来说。”
“比权力还重要的?”李瑞疑惑的看着贺覃。
“是情感。”贺覃道。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闭眼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有的时候,我们拼命得到权力,只不过是为了留住那份薄弱与易摧的情感。”
“阿爷!”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声音,李瑞一下变得和蔼了起来,他看向贺覃,“我们再添一把火如何。”
“大王的意思是?”贺覃愣了愣。
“吾的长子,已经年满五岁,早该选择一个启蒙老师了。”李瑞说道。
“大王难道也想让郎君选择张景初为师?”贺覃问道。
“他已经是皇长孙的老师了,圣人又岂会同意呢。”李瑞说道。
“那,王想替郎君,择何人为师。”贺覃又问道。
“福昌县主之子,大理寺少卿,元济。”李瑞回道。
贺覃瞪了瞪双眼,“元济”他有些诧异,“可是臣听说,这个元济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子弟。”
“元济与张景初的关系极近。”李瑞说道,“而且福昌县主在暗中帮扶朔方。”
“这么说来,福昌县主也是昭阳公主的人。”贺覃分析道,“那么元济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是,王,”贺覃看向李瑞,“这元济原是太子的心腹,他未必会愿意做郎君的老师。”
“我与太子之争,是权力之争,而非我与太子的仇恨,”李瑞说道,“而且当年元济做伴读时,可不止是陪同太子一人。”
“如今太子没了,这些争斗自然就不存在了。”李瑞又道,“而且,圣人旨意,他又如何推脱呢。”——
——长安城·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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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黄昏,清澈的河面泛起了金色的波光,一只水鸟钻进了河水中,片刻之后叼起一只带斑纹的小鱼,从水中一跃而出,飞向天际。
杨婧靠在元济的肩上,二人并坐在池畔,壶中的葡萄酒已经饮去大半。
微风正好,元济的脸上微微泛红,他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逐渐躺在了杨婧的腿上入睡。
风吹拂着他的发带,杨婧伸出手,轻轻拨动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
随着日落西山,元济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旋即缓缓从杨婧的腿上爬起,眼神慌乱,额头上还有汗珠流下。
“怎么了?”杨婧问道,拿出手巾替她擦拭着汗水,“可是做噩梦了。”
“已经日落了吗?”元济看着水面的昏影,本只是躺下来小憩,却没有想到睡到了黄昏。
“嗯。”杨婧回道。
元济看着杨婧,发现自己是枕在她的腿上,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好的梦,总是扰我心神。”
“兄长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杨婧问道。
“没有啊。”元济说道,“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定是朝中发生的事太多,也太杂,所以扰乱了兄长的心神。”杨婧道,“春还寒,今夜回去泡个汤,去去寒气,也散散心神。”
“好。”元济应道。
“走吧。”杨婧起身,“日落了,我们该回了。”说罢她便向元济伸出了手。
元济抬头,刺眼的光芒照下,她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人,在霞光之下,如此动人。
见元济犹豫,杨婧遂问道:“兄长在看什么?”
元济这才回过神,伸出手,借着妻子,撑着身侧的凭几从毯子上爬起,“没,没什么。”
“我们回去吧。”元济向远处席地而坐的家奴挥了挥手。
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跟随出来的女使将毯子上碗碟一一收起。
就在二人要登车时,一名卖鱼的老翁走了过来。
“郎君与娘子好生福气。”老翁还背着一个鱼篓。
几个家奴见状便要将之驱赶,那老翁连忙又道:“吉日当头,郎君头顶却有黑影环绕,恐怕近日有灾祸上身啊,老朽可以帮忙逢凶化吉。”
“去去去!”
“哪来的老汉,竟敢阻我家郎君的路。”
“等一下。”元济听得老翁一番话,于是喊道。
那老翁于是佝偻着腰背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元济。
“你说我有灾祸上身,敢问,是何灾祸?”元济问道。
“灾祸自郎君身边出,若非亲故,即为友朋。”老翁说道,“官场祸事,吉凶难料。”
元济回头看了一眼杨婧,而后又问道:“你说可以化解,那么何解?”
“老朽这里刚打上一条红鲤,可祝郎君逢凶化吉。”老翁拿出一个鱼篓。
“郎君,莫要听信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家奴听不下去了,于是提醒道。
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色鲤鱼,向妻子喊道:“七娘。”
杨婧于是上前,低头看向鱼篓,那鱼许是察觉到了人影,在篓中乱跳。
“这红鲤喜人,兄长带回去养在池中也好,只是离水已久,能否活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杨婧说道。
“娘子只管放心,这条河水里的鱼,都是越了龙门,夺天地造化的灵鱼,好养的很。”老翁说道。
“这鱼多少钱?”元济问道。
老翁随即比了一个手势,“二十文?”家奴当即皱眉。
“两贯。”老翁摇头,补道。
“一条鲤鱼两贯钱,你怎么不去抢呢。”家奴于是骂道。
“这红鲤虽生得漂亮,但河鱼就是河鱼,老伯的要价,未免有些过高了。”杨婧也说道。
“郎君与娘子,若是喜欢这条鱼,可在乎价值几何?”老翁说道,“你们不买,我卖与旁人便是。”
杨婧思索着他的话,而后向身侧跟随的女使吩咐道:“给他吧。”
众人都惊讶于杨婧的发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少夫人与主母都是一样精打细算之人。
“喜欢无价。”杨婧说道,“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有的东西,转瞬即逝,即使是钱也买不来的。”
“若当下没有能力,或许也想尽力一搏,更何况是在有能力之时。”杨婧又道。
“娘子好生聪慧。”老翁看向杨婧的眼神忽然震惊了起来,“娘子的面相,是兴旺家宅之人,将来府中必出王侯将相,亦有从龙之功。”
杨婧看了一眼元济,元济立马明白,于是点头应道:“好。”他挥了挥手,命人将一箱足额的钱给了老翁。
老翁打开箱子,沉甸甸的铜钱让他笑弯了眼,于是便将鱼篓一并与之——
——长安城·大明宫——
张景初从皇帝的殿内跨出,而后穿上靴子,殿外的杨福恭,早已等候许久。
“张中丞。”
“张中丞可给出了答案?”杨福恭继续打探道。
张景初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话,“是圣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问我,也不是问我。”
杨福恭听着张景初的话,只觉得一团云雾,“张中丞这话是何意思?”
“圣人若想保社稷,便只能选取贤德继任。”张景初道,“这个,没有人比圣人更清楚的了。”
杨福恭听完之后,于是便明白了,“原来如此,多谢张中丞提醒。”
————————
张明面上做出了选择,因为她是魏王阵营。
第186章 长相思(三十九)
长相思(三十九):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
——长安城·东北郊——
元济将杨婧扶上马车,七八人的队伍从河畔缓缓离开。
“这鱼篓编织的真是紧致,竟然打水不漏。”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鲤,“不过这鱼,还真是生得漂亮,红背金肚,要价两贯,也不虚了。”
“兄长听到他那翻话了吗?”杨婧看着元济问道。
元济将鱼篓放下,“他说了好多呢,说什么我的头上有黑影?”他抬起脑袋,眼珠转动了一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霞光透过车窗打进车内,杨婧看着呆头呆脑的人,“他说的是我们府上会有人拜相。”
元济低下头,“拜相?”他看着杨婧,“总不能是我吧。”而后摇头,“这不可能。”
“大理寺之职,亦可加同平章事衔进入政事堂拜相。”杨婧说道。
“不是啊。”元济惊慌道,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要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不适合我。”
“七娘你也知道,我不善官场上的左右逢源,如果不是你和娘在我身边教导我,”元济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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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妻子,“为官这方面,我觉得你和娘比我更合适。”
“而且以七娘之才,”元济瞪着清澈明亮的双眼,“即使是做宰相,也绰绰有余,像李良远之辈,靠着谄媚圣人坐上的首相位置,这样的人都能为相多年,更何况七娘呢。”
元济深知妻子之才,不仅欣赏,也为这世道哀叹与惋惜,“可惜这世道不公,将女子困于内宅,终生为夫家所圈,困顿一生。”
“如果昭阳公主真的能够像则天皇帝一样,”元济忽然想到了什么,“或七娘可以一展身手。”
“此路何其漫长。”杨婧并未否认,但她深知其中的艰难险阻,“成败也不可知。”
“成败如何,总要试了才知道。”元济说道,“即使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人去做,希望就还在,只要有希望,便不可能永远都是失败。”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笑了笑,“兄长今日的话,倒是令人醍醐灌顶。”
被夸赞后,元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许是和子殊接触多了,也开始这般说话。”
“哎呀,这样不好。”元济又道,“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的,整天都愁眉苦脸。”
“兄长,你我是一体。”杨婧看着元济道,“无论是谁拜相,我想都不要紧。”
“不一样。”元济说道,“你是可以在我身边给我提供建议,但这样的话就只能在幕后,我希望七娘的才华,可以在人前展露,而不是衬托谁。”
“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不一样的。”元济又道,“你应有更广阔的天地,那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叫杨婧。”
“而非谁的妻。”
杨婧听后心中颇为触动,“我知道了。”她闭眼说道。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长安,回到了坊中,“郎君,少夫人,到家了。”
元济将红鲤带回了宅中,并将它放进了院中的鱼池里。
鱼池中有假山,旁边有一架小型的水车,所以假山上有水流,如今正是三月,池面上还有睡莲。
红鲤入池时,池中的群鱼似乎受到惊吓,纷纷窜逃,原本清澈的池水,便被搅浑了不少。
“这鱼?”元济蹲在池边观察了片刻,“它们好像都怕它。”
“还挺有意思的。”元济又笑了笑。
杨婧站在他的身后,“这些池鱼已经习惯了固有的环境与同伴,对于突然放入的红鲤,必定警惕。”
“原来鱼也会这样。”元济洗了洗手,直起腰身说道。
“少夫人。”女使走进园中,福身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走吧。”杨婧拉起元济的手说道。
“啊?”元济愣道。
“给你泡一泡身子。”杨婧说道。
“哦”元济紧张又犹豫,直到来到门口时,他松开了妻子的手,“我自己去吧。”
杨婧却先他推门而入,女使们将打来的热水注入桶内,里面还浸泡着不少药材,她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将衣物与澡豆放置一旁,“好了。”
元济站在门槛内,紧张万分,还是听到呼唤才绕过屏风走入。“七娘”
“我会在屏风外守着,不看你的。”杨婧说道。
“那你不许偷看。”元济看着妻子道,他本是想让妻子出去等,可又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只能改了说辞。
杨婧看着他的眼神,于是捂嘴笑了笑,“兄长都发话了,我不偷看便是。”
说罢,元济这才走了进来,但见杨婧还未离去,他又开始迟疑与扭捏,“我”
“你洗吧。”杨婧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动身走了出去,在屏风外坐了下来。
元济等待了片刻,发现妻子竟然真的在房中坐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尽管隔了一张屏风,但仍然可以透过那薄纱窥探到内外的身影。
他看着坐在屏风外的妻子,犹豫了片刻后,心一横,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片刻时间,元济便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衣物,案上有一面铜镜,他看着铜镜,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透过屏风,杨婧的视线并不在里面,于是他便将最后一件贴身的衣物也脱下。
他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胸口处有一块明显的烫伤。
————————
“母亲。”已散去总角,束为发髻的少年走到铜镜前,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深感自责。
妇人看着她胸口上的伤,心疼的止不住泪,“傻孩子。”
“是不是孩儿真的成为了儿郎,翁翁才会喜欢呢?”她向母亲问道,“还有父亲,这样,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年轻的妇人擦去泪眼,将她搂进怀中,“他们不喜欢又如何。”
“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妇人向她说道,“你有娘,娘有你,这就足够了。”
“不管济儿是什么样子的,都是娘最爱的济儿,这一点,从你生下来,就永远不会变。”妇人又道,“娘之所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也不是为了挽回谁的心,娘只是不想你被这些规矩与礼法困住一生,将来的路,你长大后可以自行选择,穿什么样衣,用什么样的身份,走怎么样的路。”
“娘只会看着,你自己走。”
“你要走得,比娘更远。”
————————
元济看着铜镜中的人,缓缓伸出手摸向那道伤口,而后长舒了一口气,踏进了汤水中。
“七娘。”元济坐在水中,忽然睁开眼喊道。
“在呢,”杨婧看向屏风,应答道,“怎么了?”
“你不好奇我吗?”元济忽然说道。
这一次杨婧没有立马回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起身,绕过了屏风,尽管元济是背对着坐在水中的,但案上那面铜镜,却能照见水中,清澈见底的汤水,一览无余。
元济的眼里透着诧异与慌张,但也只有片刻而已,她看着镜子里,杨婧气定神闲的模样,“我有想过,尤其是你给出的许多回答。”
“是什么时候?”元济又问道,“我很好奇。”
“很多年以前。”杨婧回道,“从前,你的言语与行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啊”她迈步缓缓走向元济,“这里,是不一样的。”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着跳动的心脏。
“就像怀疑子殊那样吗。”元济又道。
“不,”杨婧给出了否认,“不一样。”
“我对张中丞,没有那样的好奇心。”杨婧道。
“婚后,母亲也与我交谈了一番,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杨婧又道,“我在等你,亲口向我说出来。”
元济转过身,她看着杨婧,“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杨婧走到水边,伸手摸了摸元济的脸,“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的话吗?”
元济抬起眼,“从前?”
“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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笄之前。”杨婧说道,“你来找过我,那个时候,母亲刚从岭南回来。”
——————
“七娘,我阿娘从岭南带了一些果脯回来。”
“给。”元济将储存在密封罐子中的果脯双手奉上,“你要及笄了,提前祝贺你。”
“县主没有其它的话吗?”杨婧问道。
“我娘”元济欲言又止,“让我问你婚嫁的打算。”
“又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元济又改口问道。
杨婧迟疑了片刻,她看着元济,“她最好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没有庞杂的关系,总之,我不要嫁给一个骗子。”
——————
“原来,你的话,竟是这个意思。”元济听着杨婧的话,想到从前,于是恍然大悟,“当时是我误解了你。”
“因为你只看到了自己的表面,那是你呈现给世人的,这么多年,连你自己也忘了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杨婧将袖子挽起,伸手搭上元济的肩膀,替她揉了揉肩背。
这一刻,元济才敢完全放松下来,“我不是有意想要一直骗你。”但同时她又变得更加紧张了,她侧头,用余光瞥向杨婧,“尤其是当我发现,我的情感有了变化时,我便更加不敢开口了。”
“你不说,又怎么会知道,你不问,又怎么会知道。”杨婧在她身后说道。
————————
元济原本和小张是一类人,所以这两人才会很快就玩到一起,但是张因为顾家的变故才导致成了这样子。
元济不是真纨绔哈,文墨那些人家都是会的,只是心眼子不多,比较直爽。
元济现在快三十岁,福昌县主真的给了她很多爱。(她的童年有映射重男轻女的家庭)
爱你的人,会接纳你的全部,凡是要求,挑剔,无须质疑,要么不懂爱,要么不爱。
第187章 长相思(四十)
长相思(四十):杨婧:“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元济听着杨婧的话,于是转过身,并将汤水带出,一把抱住了她,“七娘。”
带出的汤水,和湿漉的身体,打湿了杨婧的绿色襦裙,她伸出手回应着元济,轻轻安抚着她,“这些年,你一定很累吧。”
水珠从元济的脸颊流下,她的眼中湿润,滚烫,“除了此事,我对你再无隐瞒。”
“我知道。”杨婧抚摸着她的后背,“此事,关乎你的生死,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不管是对何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将来,真有武皇重现那天,”杨婧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元济,“兄长也不必再这般遮掩与躲藏。”
元济松开手,长呼了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很愁苦,这个官当得我,提心吊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元济又道,她看着妻子,“我只怕连累了你和娘。”
杨婧摇了摇头,“可这座宅邸能够维持富贵,上上下下百余人,不光是靠福昌县主的经商之才,还有你的官身。”
“因此,又怎么能说是连累呢。”杨婧继续说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我是怕我,做不好这个官。”元济真正担忧的,还是对自己的不相信,“这些年,我散漫惯了,从前官场上的人,大家都敬我是福昌县主之子,所以各种阿谀奉承,可越往高处走,碰到的人越多,越显贵,我心里没底。”
“就像今日那条红鲤,我不会认为,那老翁说的是我。”元济又道,“至于灾祸”
“如果人的命可以由他人言断,那么这个天下岂不是就乱套了。”杨婧打断了元济的话,“不要低估自己,也不要轻看了自己。”
听着妻子的宽慰,元济点了点头,再次将她搂进怀中,“七娘,真的很感激你。”
“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元济又道,二人自小相识,虽时常拌嘴,但情感却依旧极好,“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情感也越来越复杂,我不知道这对不对。”
“但是你小的时候,我只是拿你当妹妹看的。”元济连忙又道,“我没有想过会与你成亲,更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
“小的时候”杨婧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儿时,“貌似小时候是我跟着你更多吧,是谁不愿意带着我,若不是母亲出面,你可是百般不愿。”
元济一下被说红了脸,“你才那么点大,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宁远侯府人人都习武,我可得罪不起。”
“是吗,弄丢?”杨婧于是将手松开。
元济一下回过神来,慌忙将她拉住,“我哪儿舍得将七娘弄丢呀,宝贝还来不及呢。”
“好了,衣裳都给你弄湿了。”杨婧本想给元济再次推开。
元济眼神犹豫,而后将杨婧一把拉进了汤水中,“反正都湿了,七娘不如同我共沐浴。”
“都什么时候了。”杨婧看着元济说道,但却并不恼怒,只是提醒道,“适才母亲派人来传话了,让我们过去用晚膳。”
“沐浴而已,不会耽搁晚膳的。”元济随后松开手,游到一旁坐了下来,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你”杨婧愣在了水中,“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啊?”元济直愣愣的看着杨婧,而后才明白过来的起身靠近,“我”犹豫了一番后,红着脸将妻子身上的衣物一一解开。
“只是为了遮掩身份,我才仍唤你一声阿兄,但都是女子,阿兄为何这般羞涩?”杨婧抓住元济的手腕说道。
“哎呀,”元济慌忙转过身去,此时她整个人都变得红了起来,“七娘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好了,不逗你了。”杨婧笑了笑,“早些过去吧,许是母亲有事。”
“嗯。”元济点头,“七娘…”
“嗯?”——
——崇仁坊·魏王府——
“张中丞。”魏王友贺覃站在府邸的大门前,向从马车内弓腰走出的赤袍行礼,“好久不见。”
张景初望了一眼魏王府的门匾,而后走下马车,作揖回礼道:“好久不见。”
崇仁坊多居住权贵,所以张景初的车马便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加上内枢密使杨福恭的打探,于是朝野很快便流传出了,昭阳公主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在立储上,选择了魏王李瑞。
“大王在府中的听雨亭等候中丞。”贺覃说道。
因为东宫之事,李瑞传见张景初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在酒肆,而如今却堂而皇之的将人请至府邸,且是在皇帝召见后,魏王府的马车便等候在了大明宫前。
李瑞强硬的态度,不容拒绝,犹如储君之位,势在必得。
“有劳。”张景初旋即入了府,跟随府中的侍卫一路来到了观景的庭院。
“大郎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王府的雨亭内,魏王李瑞怀抱着自己的长子,与魏王妃杜氏围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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