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召见驸马,圣人所言,驸马并没有和吾说全吧?”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怀疑的眼神,君王的猜测与质疑,全都写在了瞬间变化的脸色上。
“圣人在制衡他的儿子们,”张景初回道,“但背后的目的,是扳倒权臣,而我,便是圣人绊倒权臣的棋子。”
“为什么要隐瞒我?”昭阳公主质问道。
“知道的越详细,就会越痛苦。”张景初回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公主真的能够分割吗。”
“浓于水的血肉至亲。”张景初又道,“只会让公主陷入为难。”
“果真是如此吗?”昭阳公主问道。
“如果有一天,公主一定要做出选择,是父,还是母呢。”张景初问道,“或许公主心中有偏向,但真的能够干脆与果决吗。”
“我见过家门被灭,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张景初直起腰身,在月光下仔细打量着妻子的身躯,并抬起手在她腰间轻轻抚摸着,“那时我尚年幼,有许多事是想不明白的,无尽的痛苦在吞噬着我,折磨着我,一夕之间,我便成了无根之浮萍,太痛了。”
“是难以割舍的血肉之情,还是恨意,我也分不清。”张景初一边抚摸着一边说道,“可是公主,二十多年的骨肉之情,真的可以不管与不顾吗。”
“这个问题,我一早便思虑过。”昭阳公主道,“我一直在寻求解决之法。”
“权力,是独裁者的游戏,容不下第二个人。”张景初道,“制衡的结局,是失衡,要么成为,要么被取代。”
“我只恨我此身,终只能得木兰的结局。”昭阳公主道。
“看来公主找到的答案,与臣找到的,是一样的。”张景初盯着妻子,对视了片刻,“木兰的结局可以改写,有些事,并非是男子的专属,这些话,臣曾在竹林的楼下与公主说过。”
“你不怕死吗?”昭阳公主问道,“权力之路是一条不归路。”
“公主是在问一个死人,该不该怕死吗?”张景初反问。
“你虽有才能,但无法在短时间内博得圣人的信任,仅凭借你一个大理寺评事的身份,你要如何去对抗作为首相的中书令。”昭阳公主问道。
“除了功名换取的官职外,臣还有一个身份。”张景初回道。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她。
“驸马。”张景初回道。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抬起手,啪!——
宁静的月色之下,这一记耳光响彻船舱,张景初撇着头,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你以退为进的真正目的吗?”昭阳公主质问道,“远离我,拒绝我,讨好我,取悦我。”
“这些时日,驸马的转变,未免太快了些。”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听后,忽然颤笑了起来,她回过头,满脸的笑意,是夹杂着苦涩的笑意。
“我心如明月,可明月也会蒙尘。”张景初道,“罪孽之身,不敢再奢望能够回到年少时。”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苦涩的笑意,与眼中的泪光,气愤的同时,又万分心疼。
“问驸马,虚情假意的利用当中,是否有着一丝真情呢。”昭阳公主问道。
“虚情假意?”张景初道。
“你爱我吗?”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睁着双眼,目光闪烁着,痛苦着,“我屈服在权势之下,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爱,还是需要。”
“为什么不继续讨好我。”昭阳公主道,“说我想听的话。”
“真心还是假意,我想公主分得清。”张景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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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瘫软下身子,倒进了她的怀中,“你知不知道。”
“我对你当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张景初感受着妻子身上的柔软,缓缓抬起手。
“户部仓部郎中崔敏。”昭阳公主躺在张景初的怀中说道,“我可以让他来见你。”
抬起的手悬停在半空,片刻后落在了昭阳公主的腰背上,轻轻抚摸着细腻光滑的肌肤。
“近期会有一批官盐从江淮运至长安,应该就在这几天吧。”昭阳公主又道,“不过这批官盐的最终去向,是朔方。”
“你想查漕运,盐铁,又让我提醒河东节度使宋通,是与这批送往朔方的官盐有关吗?”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先前,萧李靠着姻亲表面维系关系,没有撕破,如今这层关系彻底断裂,我在想李良远会不会在盐粮上动手脚。”张景初道。
“送往边境的盐粮,是戍边将士的补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李良远作为中书令,怎敢动这样的心思。”昭阳公主道。
“先前他或许不敢,但你舅父拜相受阻一事,让他看清了圣人对萧家的态度,圣人的态度,就是他的底气与胆量。”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趴在张景初的怀中,抬起脑袋仔细思考着,似乎近期发生的事,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如果祖父知道盐粮之事,一定不会放过李家,李良远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萧李之争越汹涌,李良远中书令的位子便越稳固。”张景初道,“但他始终只是文官。”
“盐粮的事,萧道安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求助朝廷与圣人。”张景初道。
“我明白了。”昭阳公主忽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圣人的态度,会让祖父以为,李良远所做的一切,都在圣人的默许下。”
“不,不是以为。”张景初反驳道,“就是默许。”
“否则这样的事,即便他是中书令,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张景初又道。
“那与河东节度使宋通有什么关系?”昭阳公主问道。
“公主熟读兵书,应该比臣更了解行军打仗。”张景初搂着妻子说道。
“盐?”昭阳公主突然想道,“盐在军队中,是很重要的军需品,关乎着将士们的生存与军队的战力。”
“你的祖父掌握着朔方一支精锐,朝廷如果不提供这些军需,他会向那里寻求呢。”张景初提醒道。
“河东节度使宋通”昭阳公主想起了河东的地理位置,“河东靠海,也有不少盐田。”
“辽人一直试图南下,圣人不会轻易动祖父,”昭阳公主道,“但宋通,顾氏案他凭借功勋已逃过一劫。”
“所以李良远的目的,是河东?”——
至夜深,明月也将落山,曲江池上的游船少了些许,但仍有游湖的画舫,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张景初轻轻拍打着,抚摸着妻子,见她熟睡于是轻轻挪动身体,并用一旁的软垫替代自己。
她看着酣睡的妻子,伸出手拨动着她的头发,随后俯下身在她的眉间落下一个吻,和上衣物拿起外袍便走出了船屋。
张景初穿上外衣,弓腰拾起搁置在一旁的琵琶,走到船头,抱着琵琶盘坐下。
指尖拨动着琴弦,平缓的曲调越来越急凑,四面楚歌的凶险,紧扣心玄,十面埋伏,令人惊心动魄。
张景初看着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又望向了船屋。
月光从窗口洒照,昭阳公主侧躺在窗前,枕着软垫,听着紧张紧凑的琵琶曲,她睁开了双眼。
十面埋伏,处处都是凶险,留不是,逃不是,如何面对,又如何应对,这是一个难题——
——大明宫·延英殿——
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将一份清单上呈皇帝,“户部送往朔方的盐、粮,已经清点完毕,请陛下御览。”
皇帝打开册本,上面记录着盐粮的数目与查收的时间,查阅过后,便进行了批准,“已经入秋了,朔方正是苦寒之际,盐粮作为必要的军需,不可怠慢,莫要让戍边的将士挨饿受冻,让辽人有机可乘。”
“喏。”李广源叉手道,“盐粮之事,户部一定认真仔细查办。”
————————
其实公主并不知道张最终要做什么。
第85章 如梦令(二十三)
如梦令(二十三):只要是与公主,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臣都喜欢。
翌日,拂晓,一缕晨光透过船窗,照进了屋内。
张景初睁开双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怀中的妻子,昨夜盖在身上的被褥不知何时滑落在一旁,她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勾到,于是想要抽出被妻子枕得已经麻木的手。
她不愿惊扰妻子的睡梦,于是小心翼翼的挪动,并伸手将被褥重新盖回妻子背上。
江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歌谣,张景初靠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妻子熟睡的模样,与昨夜那般脸色,判若两人。
回想昨夜之事,还有交谈,张景初思索了片刻,并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原样的脸。
“公主身上,也有许多,是我不知道的呢。”昭阳公主表面不争,实则深谙朝局,权力交锋,危险又迷人,既吸引着她又让她惶恐。
偶有船只从旁经过,但却都向岸边驶去,而画舫从昨夜至今便一直安静的停泊在池中央。
掌管曲江的囿官,乘船进入曲江池巡视,并对池面进行清理,整洁。
“这艘船是谁的,怎么船上好像没有人呢?”
“吴令,用不用上去瞧瞧?”
“这么大一艘画舫,万一是哪个贵人的,贸然入内,扰了贵人的清梦,咱们担待的起吗。”
“七夕刚过,曲江眼下马上就要禁船了。”
“靠过去看看。”
“喏。”
于是船只便向画舫靠拢,并套上了绳梯,囿官带着一众从属爬上了画舫。
“有人吗?”起初只是轻声喊道,“曲江今日禁船,请马上驶离。”
但没有听到回应,囿官于是从船尾向船头靠近,并经过了船窗,发现窗内好像有人。
张景初听到动静声,于是搂紧了妻子,盖好被褥,厉声呵斥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曲江池乃皇家园林,只在特定的节日对百姓开放,并且有禁船期限,以供官吏进行清理与维护。”囿官解释道,“如若你们还不驶离,我便要拿人了。”
“你要拿谁?”张景初将鱼符从窗口内丢出。
囿官接过,看着银鱼符背后的刻字,又往窗口瞄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于是吓得双腿瘫软,跪伏在地,“曲江囿令吴迁,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囿令”张景初看着跪在甲板上的绿袍官员。
“并非是下官有意要冒犯公主与驸马,”吴迁连忙解释道,“长安城内的园林,江池,还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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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秩序维护,船只往来,都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昨夜乞巧,一夜过后,这曲江池实在是脏乱,下官也是接了上头的令。”吴迁又道。
囿官与随行官吏的突然闯入,以及对话,惊醒了睡梦中的昭阳公主,“七娘”
尽管声音很小,张景初也抬手捂住了妻子的嘴,并开口提醒,“公主。”
昭阳公主趴在她的身上,睡眼松醒的看着她的目光,于是顺着向窗外看去。
船上跪着一众人,战战兢兢的埋头俯首,不敢目视,见到这样一幕,昭阳公主并没有生气。
仿佛如看不见一般,继续趴在张景初的身上,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曲江禁船,咱们该走了。”张景初道。
“原来是司农寺的官。”昭阳公主道。
“公主恕罪!”囿令吴迁听到昭阳公主的声音,便知其已经醒来,于是更加惶恐,“打搅了公主的清梦,下官罪该万死。”
“你看到了什么?”昭阳公主冷下脸色,看着窗外问道,“听到了什么?”
“下官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吴迁冒着冷汗回道。
“那还不快滚。”昭阳公主斥道。
“喏。”于是一众人低着脑袋,从窗前爬开,并迅速离开了画舫。
“长安城中所有的皇家园林,河道,江池。”张景初思索着,旋即低头看着妻子,手也不安分的在她腰间游走,“公主怎么让他走了?”
“怎么,大清早的就被那么多人围观,连衣裳都没有穿。”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紧紧贴在她的身上,“难道驸马喜欢这样独特的场合?”
张景初关上窗门,抱着妻子翻身将她压于毡毯上,俯身在她耳侧小声道:“只要是与公主。”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臣都喜欢。”——
——长安城·户部仓廪——
得到皇帝的批准,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回到户部仓廪,再次清点起了盐仓中的官盐。
然而在清点新盐之际,李广源又命人将一批旧的囤盐搬出,叮嘱仓廪对其晾晒。
负责掌管仓廪的仓部郎中崔敏跟在李广源的身后,叉手道:“李侍郎,这批旧的囤盐为海盐,质量粗糙,囤放在仓廪好几年了,因为味道苦涩,所以一直为应急之用,又或添与牲畜,养马之用,此盐中所含杂质太多,人不能久食。”
李广源回头看了一眼仓部郎中崔敏,“朝廷现在对四方失去了掣肘,唯靠江淮在支撑岁计,这几年饥荒不断,到处都在缺盐粮,即使是次盐,也极为珍贵,怎么到了户部,就变成牲畜之用了。”
“这些年朝廷的岁计的,入不敷出,户部掌管天下赋税与国用,理当未雨绸缪,为圣人分忧。”李广源又道。
崔敏听后,连连点头,“李侍郎教训的是。”于是便吩咐人将旧盐搬出,并与江淮运来的一批上等盐堆放在了一起,中间只是隔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将盐往外抬出的小吏,仓部员外郎叮嘱着说道:“这盐,乃是送往朔方的军需,莫要弄错了,出了差池,不光身上的官服不保,就是性命也要丢掉。”
仓部郎中崔敏拿着抄本,正在一袋一袋的记录着官盐,并将其装上粮车。
“这批旧盐?”仓部员外郎俯下身,打开一袋囤盐,“这么粗糙,这不是先前那批海盐吗。”他看着仓部郎中崔敏说道,“怎么给搬出来了,还和这批井盐放在一起,不怕弄混淆吗。”
“盐袋都不一样,仔细点怎么会弄混。”崔敏回道,“而且这是李侍郎的意思。”
“李侍郎?”仓部员外郎走到崔敏跟前,“朝廷给边防将士的盐粮补给,就算没有井盐和矿盐,最次也是池盐,李侍郎要把这些海盐拿出来做什么。”
“翻晒。”崔敏说道。
“要重新提取吗,提盐的工序可是极为繁琐,这也不属于户部的职责吧。”仓部员外郎道。
“谁知道李侍郎要做什么呢。”崔敏说道,“咱们做下属的,只管听命就是。”
“这两批盐放在一起,崔郎中可得眼尖一些,莫要出错了。”仓部员外郎提醒道。
“那是自然。”崔敏回道。
“崔郎中,尚书唤您过去。”一名书吏来到盐仓,向仓部郎中崔敏通传道。
崔敏收起抄本,“好,我马上就来。”
崔敏走后,由李广源一手提拔进户部的仓部员外郎再次踏进了盐仓,并带着几个心腹,盯着两批盐,起了别样的心思——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纳征之后,进行请期,杨元两家正式商讨婚期,由元家聘请媒妁带着礼书前往杨家,定下婚期。
定下日期后,福昌县主便开始大肆为元计张罗婚事,并借用了六尚局大力操办。
元杨两家的婚事,很快便在长安城中传开。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元家的家奴来到善和坊,并敲开了张景初的宅门,但开门的却是一个女子。
“这里驸马张景初的宅邸,有何事?”文嫣问道。
家奴提着两个食盒,点头行礼,“小人是福昌县主的家奴,奉郎君之命前来。”
“七月十九,我家郎君迎亲宁远侯第七女杨氏为妻,这是喜饼与喜帖,还望驸马能与公主赏脸。”家奴将喜饼奉上。
“待主君回来,我会转告的。”文嫣接过后说道。
“有劳。”
家奴走后,文嫣关上房门,并将元家送来的喜饼放在了主厅的桌案上。
但经过了一整夜,张景初都没有回到府邸。
“崔敏掌管着户部的仓廪,最近一直在处理盐事。”昭阳公主拿着一份二次誊录的册子递到张景初的跟前,“你猜的不错,李良远真的对盐粮下手了。”
“这是户部囤盐的数量,李广源近期开始命人清整出了一批海盐。”
“海盐粗矿,味道苦涩,在军中一般只用来养马。”昭阳公主又道,“这样的粗盐,人如果长期食用,无异于服毒。”
“不同质量的盐,价格有着天壤之别。”张景初说道,“李氏一族,在盐粮上牟取了不少私利吧。”
“就像你说的,在那个位置上,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手脚干净呢。”昭阳公主道,“当年的吴王,福昌县主的父亲,便是靠着这些,积攒下了殷实的家底,即便先帝知晓,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子贪财,总好过争权与野心。”张景初道,“于君王而言,贪官最易治。”
“哦对了。”昭阳公主将一份喜帖拿了出来,还有一盘喜饼,“元济与杨婧的婚事。”
“还挺快的,不到两个月,三书六礼俱全。”昭阳公主又道,“看来县主母子,对迎娶杨氏,很是急切。”
张景初拿着喜帖,却并没有表现的高兴。
————————
枕边人心机也很深。
第86章 如梦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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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如梦令(二十四):李绾:“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着突然脸色变得凝重的张景初。
张景初放下喜帖,走到一张摇椅前坐下,拿起一旁案上的茶,旁边还煮着一壶,“没什么。”
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走到摇椅后面,俯下身低头道:“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杯盏中喝下的茶水还未吞入喉,便差点呛了出来,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见她这般模样,于是抬手压住了她的肩膀,“吾就是随口一说,驸马紧张什么。”
“实在是冤枉啊。”张景初皱了皱眉头叫苦道,“我与杨七娘子虽然相熟,却从未有过它想。”
“且我们各自心有所属。”张景初又道。
“各自心有所属。”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杨氏难道对于元济”
“人心中的执念,若非彻底心死,否则是极难消除的。”张景初道,“这一点,公主心中最是清楚。”
“或许吧。”昭阳公主直起腰身,背对着张景初,“若非是亲眼所见,你的尸首有异样,我也不会苦思了十年。”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转过身,思索片刻后,她从躺椅上坐起,走到妻子的身后,“能被公主记挂这么久,我很感激。”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昭阳公主道,“但你我之间的情分,当年不会有假。”
张景初伸出手,轻轻环上妻子,并紧贴着她的肩背,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往日之情,臣一刻也没有忘过。”
“有时臣也会想,若只生在寻常人家,是否就会不一样了。”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抬起手,轻轻覆在张景初的手背上,“可若是如此,我还能遇见你吗。”
“即便相遇,你我还会如今天这般吗。”昭阳公主又道。
“臣说过的,情分易得,难得的,是两心相同。”张景初道。
“两心相同。”昭阳公主回过头,似乎不再强求,“你心中有我,这就很好了。”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倚靠在她的肩头,反握住了她的手,“臣的心中,一直有。”
相拥片刻后,昭阳公主从她怀中走出,回到案前坐下。
“既然你与元济交好,又一同共事,他的大婚,你要去帮忙吗?”
“先前他便邀约我,做他的伴郎。”张景初走回茶炉前,缓缓坐下,将烹好的茶分出。
“好。”昭阳公主道,“你去吧,顺便代我向福昌县主道喜。”
张景初将一盏刚刚煮好的茶奉上,“得令。”——
是夜,昭阳公主看着身侧的枕边人,确认其熟睡后,撵了撵被褥,便从榻上爬起,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房门。
不久后,宅中书斋的灯便被点亮,孙德明走到书桌前,研磨着墨水。
片刻后,昭阳公主将信纸卷起,装入一只拇指粗的竹筒中,用漆封盖。
“秘密送往河东。”昭阳公主吩咐道,“告诉河东节度使宋通,让他安分一点。”
孙德明伸手接过,叉手应道:“喏。”
而就在昭阳公主夜起离开床榻的一瞬间,张景初便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但一直至妻子离去,她也只是躺在榻上,没有任何的举动,同床异梦,自大婚后便是如此。
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张景初转过身,睁着双眼,听着窗外从北方吹来的秋风——
一匹快马疾驰在长安前往朔方的官道上,践踏着渭河北岸的黄泥。
经过几个日夜的狂奔,终于抵达了塞北的边境防线。
刚入秋不久,朔方之地便已变得寒冷无比,将士们纷纷换上了冬衣,而朝廷运来的军需,也多了御寒的炭火的供给,比盐粮先到。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炭盆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在火堆前烘烤,读完密信的内容后,脸色变得异常沉重。
一名绿袍官员来到了营地,并走到主帐前,“姜掌书记。”营中将士纷纷行礼。
掌书记姜尧闻唤进入大军主帐,走到萧道安跟前,叉手行礼道:“国公。”
“稚圭。”萧道安抬起头,并伸手示意他坐下。
姜尧拿来一张软垫,在火盆前跪坐下,“国公急传下官,可是有要紧之事?”
萧道安将手中的密信递过,“你自己看吧。”
姜尧接过,仔细的阅览过后,双目震惊,“这”
“这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吧。”姜尧既震惊又愤怒,“我等边关将士,为国戍边,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下,为了国家的安宁浴血奋战,而朝中那些文官,竟然中饱私囊,在军需上动上手脚,不管边关将士的死活。”
“国公,这个李良远”姜尧皱着眉头,“身为中书令,竟敢私扣军需,替换官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圣人既然任命与重用了李良远的长子为转运使,便是让李良远来掣肘吾。”萧道安说道,“圣人倚靠吾戍边与威慑四方,同时又忌惮与害怕吾。”
“不管怎么样,在军需上动手脚,这无异于窃国,卖国。”姜尧作为文臣,又作为边关随行的属官,心中气愤不已,“这是小人作为。”
“李良远不就是小人吗。”萧道安道,“圣人也不是第一次用小人制约权臣了。”
“国公打算怎么应对?”姜尧问道,“粮食的问题,军中尚可解决,可是这盐,光是开采,工序便已是繁琐,我们无法自行生产。”
“我们还有多少囤盐?”萧道安问道。
姜尧于是从怀中拿出账册,“粮食倒是有剩余,足够撑过今年冬天,但我们的盐已经所剩不多了,只够半月之用,所以下官才向朝廷催促。”
“朝廷的补给不及时,而盐的问题,如果长期得不到解决,我军将士危矣,若在这个时期,辽人突然发动战争,那么朔方危矣。”姜尧又提醒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萧道安说道,“事涉军中,此事非同小可,李良远掌管户部多年,对边境的供给虽然没有那么尽心,但也在职责当中,一些小的插曲,吾能接受,如今却做出这种事,吾想,他还没有愚蠢到自掘坟墓,如果不是圣人在背后撑腰,他怎敢如此。”
说罢,萧道安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姜尧看着炭盆中燃烧的火焰。
“塞北的秋冬荒凉,因此秋天一过,边关就要起战事,每年这个时候,军中也会警惕辽人的南下掠夺,没有盐,军队就没有战力。”姜尧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盐的问题。”
“朝廷既然不愿意向吾提供盐,”萧道安也在思考盐的问题,“难道吾能依靠的只有朝廷吗,能提供盐粮的,也不止是朝廷吧。”
“国公是指,河东?”姜尧道,“不可。”他连忙抬手反驳。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麾下的将士客死在他乡。”萧道安忍着心中的怒火,“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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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国人猜忌与算计。”
“国公如果向河东伸出手,”姜尧看着萧道安,“恐怕正中李良远的计谋。”
“那又如何!”萧道安道,“君王不仁,我又何须再有顾及。”
“若真是惹急了,吾便与河东同谋,挥兵南下,直取长安。”萧道安又道。
“气话!”姜尧道,他深知朔方与朝廷是相互制约,谁也奈何不了谁,而打破这个僵局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所以才会僵持多年,“国公的亲眷皆在长安,京畿有禁军等重兵把守,陇右还有李卯真,再加上北方的辽人虎视眈眈,一旦撤兵朔方,后果不堪设想。”
萧道安听后,瞪着充血的双眼,“稚圭你知道,我以军功立足,戎马半生,此地是我功成之地,却也是困住我的地方。”
“成也在朔方,败也在朔方。”萧道安咬紧牙关,“忠也不是,不忠也不是。”
“我难道不清楚吗,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不是我死,就是皇帝。”萧道安又道,“看谁活得更久。”
“我死之后还有二郎,这些年我将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预防身后之事。”
“但是储君,是与皇帝一条心,他终究是李家的儿子。”萧道安继续道,“我苦寻其它破局之法,只要我的长子进入中书门下拜相,李良远就奈何不了我。”
“谁曾知道,竟被一个乡野来的无名小子坏了我的大计。”萧道安越想越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更可笑的是,我唯一的外孙,还百般护着他。”
“国公,您是知道的,即使没有驸马,拜相之事,天子也会另想其它方法拖延。”姜尧理智的劝道,“而公主虽是天子之女,但与东宫不同,心是向着萧家的。”
“吾当然知道。”萧道安按着额头,“否则也就不会手下留情。”
“官盐之事若属实,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找到解决之法。”姜尧思索良久后,向萧道安献计道,“用战争制造舆情,让朝廷不得不彻查。”
“用战争?”萧道安看着姜尧。
“既然李良远可以在盐上造假,那么我们也可以造假。”姜尧道,“只是国公”他对视着萧道安,深知其极为看重自己的声誉。
“吾的一世英名,难道要栽到这个小人手上?”果然,萧道安听后,更加心生不满。
————————
公主有自己的想法
第87章 如梦令(二十五)
如梦令(二十五):李绾:“不可以吗,以夫婿之名。”
“下官知道国公素来注重名声,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姜尧解释道,“也是破局的最好之法,比起藩镇节度使各自为营,不听朝廷的调令,大唐现在最大的隐患仍旧是北方的辽人,辽人意欲南下,图谋中原,如果战事失利,必会引起朝廷的重视,从而追究祸源,不敢再起祸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萧道安回道,“也知道这样的方法,会引起皇帝的重视,也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可你要我用战败,来获取朝廷的追究。”萧道安看着姜尧,怒火中烧,“我能镇守在这里,让辽人畏惧,靠得就是全胜的战绩。”
“我生在将门,是一个军人,我有自己的荣耀,”即使明白,但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军人,萧道安十分不愿采纳姜尧的计策,并觉得是羞辱,“这样的耻辱,我宁愿战死沙场。”
“我的族人,我的亲故,我的下属,我的兵,有多少人死在了胡人的铁骑下。”萧道安又道,“因为一个奸佞小人,我就要做出这样违背我心中,与背叛麾下之事,我怎对得起那尸山血海,为我而战的儿郎,百年之后我又岂能瞑目。”
“下官失言。”姜尧低头道。
“你是文臣,是谋士,不懂这些,吾不怪你。”萧道安看着姜尧又道。
姜尧听后,便知道是这个结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后,退而求其次,再次叉手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只是没有那么稳妥。”——
炭火与粮食先一步运至朔方,未久,户部又派遣了一批人马,并遣官兵组成运送队伍,将军需的官盐送往朔方。
运送队伍高举着官府的旗帜,官道上往来的人纷纷避让。
队伍离开京畿道,踏上了朔方的地界,气候开始变得严峻,赶路的速度便也慢了下来。
还未至朔方边北的军营,便有一小支人马突然冲出,将运盐队伍团团包围。
负责运送的押官拔出腰间横刀,大声呵斥,“什么人!”
“胆敢拦截边关粮草,不想活了吗。”押官拿着刀,左右环顾,发现他们穿着甲胄,似乎是边关的士卒。
其中一名领头的军官骑马上前,“奉节度使之令,前来查验与收取官盐。”
押官听后,勃然大怒,“朝廷送往边关的军需,一向是由专人在军营中进行对接,节度使怎能派人私自提前截获。”
“反正是送往朔方的粮草,早送到晚送到又有何差别。”马背上的军官说道。
“既然没有差别,节度使又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押官突然变了语气,反问道,“难道是心中有鬼?”
军官听后,觉得运盐的官员好像与以往不同,就连言语都很是奇怪,“就在此地验收,以免有些人在军需上做手脚,一旦送到我们的地界,便不愿承认了。”
“整个朔方都归节度使管辖,此地亦是。”押官不慌不忙道,“就连歇脚的驿站,也是节度使治下。”
“节度使总不能对自己的军需做手脚吧。”押官又道。
军官本是来质问朝廷的人马,却忽然被反制,于是从马背上跳下,怒呵道:“盐是你们送来的,出了差池,还懒我们不成。”
“盐从户部出来时,清点了三遍,由圣人亲裁,最后运出长安,出关时又清点了一遍,全都记录在册。”押官说道,“一路上都有专人运送,怎会出错。”
“那谁知道呢,”军官走上前,“你们会不会监守自盗。”
“来人。”军官抬手。
而押官并没有阻拦,军官于是命人将遮盖的布袋揭开,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将盐袋划破。
原本以为会是调换的劣质盐,好进行问责,但漏出来的却是沙石。
“盐呢?”押官大惊失色道,并先军官等人一步发出质疑,“运至朔方前,这批官盐是经过的层层盘查的。”
还未等军官反驳,便有一批人马迅速围了过来,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军官与一众将士纷纷惊恐的望向四周,见到这些朝廷的兵马,这才意识到,似乎是敌人提前预知了这一切,并且故意在朔方的驿站歇脚,延缓了一天的运送时间。
“官盐在朔方丢失,节度使为何要违反规定,提前派兵截盐,这难道不是因为心虚所致吗?”押官质问道。
萧道安急于解决盐的问题,如今盐却不翼而飞——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十九日,福昌县主嫡子元济大婚,迎娶宁远侯杨忠嫡七女为正妻。
亲迎礼的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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