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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鹊桥仙(六)
鹊桥仙(六):大婚(上)
院中吊唁的宾客看着一瘸一拐朝灵堂走来的人,因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袍子,于是小声议论着她的身份。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面生,年岁也不大,这般衣着,是城里来的吧。”
“王家何时有这等贵人好友?”
“王玖在大理寺为吏,认识京中一两个达官贵人也不足为过吧。”
“秦婶儿,有客人登门吊唁。”门口有年轻小厮向屋内喊道。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身穿斩哀,哭着从灵堂内走出。
看见张景初腿脚不方便还前来吊唁,于是擦了擦眼泪,赶忙上前相迎,并福身行礼,“奴家王秦氏,见过郎君。”
“不知郎君,是夫君哪位亲故,奴家怎从未见过。”秦氏又问。
张景初向秦氏作揖回礼,“我是王玖的同僚,大理寺评事张景初。”
秦氏满眼惊讶,“原来您就是张评事。”
“王玖曾与我一同共事,渭南县驿馆之事,是我连累了他,”张景初满怀愧疚道,“娘子还请节哀。”
秦氏并未因为丈夫的死而迁怒张景初,只是眼眶湿润,“王郎曾在生前向奴家提起过您,说您是为民除害的好官,才德兼备,从不轻视与苛待下属。”
“满儿。”秦氏又朝一侧的女童唤道,“快来见过张评事。”
“他是你阿爷的长官。”秦氏拉着女儿。
走到母亲身边女孩儿摸了摸眼泪,并不畏惧生人,并向前来吊唁父亲的张景初屈膝跪拜。
张景初连忙将她扶起,看着母女二人,越发的自责,“早就听闻王玖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评事请入内。”秦氏将张景初迎入灵堂。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进入灵堂,看着牌位,捶胸顿足,行着祭拜大礼。
秦氏将她扶起,“王郎若是知道能得评事如此挂念,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走到棺椁旁,王玖的尸身已被妻子整理干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驿馆那惊魂一幕,仍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若没有王玖舍命相互,恐怕如今躺在这棺椁中身死的便是自己。
她看着王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悲伤与自责却刻进了眼中,同时还有愤怒,是对掌权者轻视性命的不满,极度的悲愤过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不再有任何的仁慈。
从灵堂内走出后,秦氏母女将张景初送到院外,随她一同来的文嫣,抱着一只钱箱走上前,“主君。”
张景初于是将钱箱给了秦氏,“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望娘子收下。”
秦氏见状,连连推辞,“这怎么行呢,评事能来探望与吊唁,奴家心中已是感激,又怎能再收钱帛,若王郎知道了,必定要责怪于我。”
“他是为救我而死,此恩此情,我无以为报,”张景初道,“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娘子不收,我心难安。”张景初又道。
见张景初这般说,秦氏这才收下钱帛,并拉着女儿磕头谢恩。
“娘子今后,如若遇到了困难,可来善和坊寻我。”张景初扶起秦氏母女说道。
“评事慢行。”秦氏送着张景初走了一段距离。
张景初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回到了昭阳公主身侧,“走吧。”
昭阳公主看着一脸悲伤的人,心中内疚不已,她将张景初扶上了车,“我很抱歉。”马车内,她开口道。
“即使没有公主,我也无法避免。”张景初说道,“只能怪我行事鲁莽,思虑不周,没能早些想到这些。”她放下手杖,主动握紧了昭阳公主的手,“公主不必自责。”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眼中很是激动,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马车缓缓驶入开远门,“公主,我想回一趟大理寺。”张景初掀开车帘说道。
“停车。”昭阳公主于是吩咐道,“去义宁坊。”
车夫遂驾车进入了旁边的义宁坊,在大理寺官署不远处停下。
“我想自己去。”张景初又道。
“好。”昭阳公主点头。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撑着手杖走进了大理寺。
官署内,似乎正在布置喜事,胥吏们架着梯子将红绸挂上房梁,就连灯笼也换上了红纸糊的喜灯。
经过馆驿之事后,大理寺的官吏们,对于张景初的议论越来越多,并认为她会招来灾祸,便也更加对她避讳。
“张评事。”书吏们行礼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
张景初将王玖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因为职位空缺,大理寺很快便又补上几人。
“属下是大理寺新招的书吏,卢适,略懂一些文墨,可以协助评事断案。”而王玖的位置,也被人顶上,“王吏的东西,属下没有动过。”
清点后,张景初又去了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但桌上的东西已被人整理过了。
“子殊。”元济见张景初回来,喜出望外道,“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张景初拿起手杖,“你说呢。”一瘸一拐的走近座位。
“总归是没有什么大碍。”元济说道,“我还寻思,你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事了,直到圣人的诏书传出,我这才敢放心下来。”
随后堂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宫中尚食局的人向各个官署在派发喜饼。
大理寺一众青绿袍官员,拿着喜饼议论道:“圣人的爱女,昭阳公主即将大婚,举国同庆,听说各个官署都有赏赐。”
“省、台还有喜钱拿呢。”
“圣人这般重视昭阳公主的婚事,可不知,这驸马究竟是何人。”官员们也都好奇了起来。
“关于驸马,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啊。”
元济走到人群中间,拿了两块喜饼,并说道:“能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漂亮郎君。”
“以公主的出身,怕是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才可堪配。”有官员接话道。
“未必,”元济又道,并走回张景初身侧,调侃道,“什么世家大族,王孙公子,都不如得公主欢喜。”
他将一块喜饼递上,“托子殊的福,也是吃上尚食局的喜饼了。”
“可惜了,尚主之仪,与一般婚俗不同,有六局二十四司操办,没法给你做伴郎。”元济又说道,“不然,我还真想去凑凑热闹。”
“做不成伴郎,难道喜酒也不吃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经过重伤后,对于这门婚事,她似乎已不再抵触。
“说的也是。”
“对了,大婚将近,你的腿?”元济看着张景初手中的拐杖又道。
“只是伤的皮肉较深,但幸而没有入骨,再有几日就能正常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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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张景初回道。
“那就行,还等着你回来一同共事呢。”元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说道,“不过那个时候,怕是要呈另一番景象了。”
“元济在此提前恭贺驸马,新婚大喜。”——
贞佑十七年,四月八日,公主出降,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文武百官休务三日。
四月八日清晨,洪亮的钟声从钟鼓楼响起,整座大明宫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皇帝身穿衮服,头戴旒冕,端坐于御座之上,以宰相李良远与郑严昌为使,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序位殿廷。
丹凤门外一声鞭响后,太常寺太乐令挥手下令,撞响黄钟,随着厚重的钟声响起,右侧陈列的五钟皆应,协律郎于是举麾,击鼓,乐作。
庄严的太和之乐响彻殿廷,宫中女官搀扶着身穿翟衣的昭阳公主踏入殿内。
随着太常寺所奏的太和正乐结束,李良远持节奉诏书走上前,“维贞佑十七年甲辰四月丁酉八日戊午,皇帝若曰:于戏人伦式教,以正国风女子有行,将成妇道,咨尔昭阳公主绾自防及长,终温且恵,诞秀増华,仁孝才明,夙有天资,引图书为镜鉴,用柔和为粉,近日云吉,嘉礼有期,既遵于典礼备物之册,宜承于宠命,今遣使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令、集贤院学士兼修国史、上柱国、晋国公李良远,副使金紫光禄大夫、门下侍中,集贤院学士、韩国公郑严昌,持节礼册,尔其敬慎威仪,无致失坠,用膺宠命,克保宜家,可不慎欤。”
昭阳公主跪拜受册,“臣,昭阳公主李绾谨遵。”
与此同时,公主行册封礼的当日,驸马与公主同行册礼。
尚书省吏部官员持册礼赶往驸马都尉宅,授驸马诰命。
经过半月修养好,张景初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借助手杖也能下地行走。
驸马都尉宅的中堂上,吏部侍郎手持诰命,张景初换上朝服来到中堂,跪受听封。
“门下,夫妇之道,人伦之大,帝女降嫁,礼之所重,择勋旧为期,此古今通义也,朕今命尔张景初为驸马都尉,尔当恪守夫道,敬之,爱之,永肃其家,夙夜勤勉,勿怠,勿慢。”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俯首叩拜,随后直起腰身接过了吏部的诰命。
吏部侍郎连忙将驸马扶起,连态度都恭敬了不少,“吏部诰命已下,驸马如今便是圣人新婿,公主的夫君,往后的日子,必然是鹏程万里。”
“都是圣恩浩荡。”张景初说道。
“使命已经完成,我等便先行告退。”吏部侍郎告辞道。
册封礼过后,昭阳公主便留在了宫中,等候第二日大婚的亲迎礼。
大婚前夕,不光宫中灯火通明,就连善和坊内也是一夜忙碌。
“你此番大婚,勿要怪你翁翁不能及时赶回。”至深夜,萧贵妃来到昭阳公主的殿阁,母女二人促膝而谈。
“婚事是我执意而为,”昭阳公主回道,“他有所不愿,我亦不愿。”
“我不想喜事再变白事。”昭阳公主又道。
————————
过年不会断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2章 鹊桥仙(七)
鹊桥仙(七):大婚(中)
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随着晨钟之声响起,紧闭的坊门被相继打开,东市与西市的鼓楼上挂出了开市的旗帜。
“包子。”
包子铺的伙计大声吆喝着,并将竹蒸笼的盖子打开,一团热气瞬间冒出,“包子,新鲜出锅的羊肉包子。”
“炊饼,刚刚出炉炊饼。”
“店家,来一张胡饼,一碗胡辣汤。”
“好嘞。”
开市未久,宫中宣诏的钟鼓再度响起,一名绿袍官员,中书通事舍人登上朱雀楼,手持宣赦诏书,“中书门下,维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公主降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降天下死囚,流以释之。”
城楼下的官民议论纷纷,“好像只有皇太子大婚时曾大赦天下,而魏王与赵王纳妃之时,可不曾有。”
“圣人宠爱昭阳公主,公主出降,自当万分重视。”
因皇家喜事,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喜庆之下,所有坊市之间的店铺纷纷挂起了喜字红灯笼。
——大明宫·内廷——
长安殿内围满了侍奉梳洗的宫人,而光顺门外也序位着前来恭贺萧贵妃嫁女的外命妇。
司饰司的女官侍奉完昭阳公主膏沐之后,紧接着司衣司又奉来礼服与首饰。
宫中内命妇婚嫁的礼服为翟衣,衣上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
翟衣所配内衬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着黼纹,蔽膝与下裳同色,装饰着二行翚翟纹。
翟衣所配的佩、绶与亲王礼服同等,并配青色袜子,金饰舄鞋。
一旁的华阳公主,看着身穿礼服的姐姐,比往日更加庄重,眼里冒着闪亮的光芒道:“姐姐今日,真真是好看。”
昭阳公主端坐在镜台前,看着镜中的妆容,心中感慨万千,欣喜的同时,却也对无法笃定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亦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大婚出嫁。”
华阳公主似乎察觉到姐姐在高兴之余,也略有隐忧,于是匍匐在她身侧,“福缘既已降下,所择之人也是姐姐所喜之人,好好把握住眼前之机,自不会有错的。”
昭阳公主听着这番话,心中感动,于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华阳,这些年有你常伴我,我亦很开心。”
华阳公主听后,忽然红了眼,“华阳可不管,姐姐就算成了婚,华阳也会时常登门叨扰的。”
“公主,圣人已至宣政殿,醮戒礼即将开始。”一名年长的女官入内提醒道。
随后便有尚服局两名女官奉上嵌满珠宝的花钗冠,同时又往冠上加簪金制的花钗。
殿中忽然跑进一只白猫,受到惊吓的女官未能拿稳手中的金钗。
这样的大喜之日,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让花冠上的金钗掉落在地,女官吓得连忙跪地俯首,“小人一时疏忽,恳请公主饶命。”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一眼,随后半俯下身,亲自拾起那支掉落在自己身侧的金钗。
少府打制的金笄,在霞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
“启禀驸马,黄昏将至,该启程入宫了。”
“知道了。”张景初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笄,斜阳从西侧窗口洒进屋内,打在了她的身侧。
一身绯色的朝服,跪坐在镜台前,她将拾起的金笄插入头顶平天冠戴的纽中,与发髻相连,以固定住冠冕,随后又将冕板左右垂下的朱缨,于颔下系结加固。
穿戴齐整后,张景初起身拿起漆盘中放置的玉制礼器——谷圭,推门从房内走出。
由朝廷六部九卿及内廷六局二十四司所准备的亲迎队伍以及婚车,早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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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宅门外。
华盖,旌节,金银礼器,与聘妇所用的雁,一一备齐。
文嫣跟随着张景初走出,昭阳公主深知她腿伤未愈,于是提前嘱咐了文嫣在迎亲当日辅其上马。
“我伤的左腿,不碍事。”但张景初未让其搀扶,独自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跨上了马背。
“启程。”
亲迎的路上,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平康坊前,胡十一娘也在人群中间。
“张郎君大喜之日,娘子怎还伤心落泪。”随在身侧的小厮费解道。
“我这哪儿是伤心呐,我是高兴。”胡十一娘擦了擦泪眼,“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的还以为,娘子是怕张郎君做了圣人的乘龙快婿,公主的驸马,就把您给忘了而难过呢。”小厮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但是我这好弟弟绝不可能。”胡十一娘笃定道。
咚!
厚重,洪亮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
与此同时,大明宫中,百官具朝服持板笏立于宣政殿外。
太常寺展陈宫悬于殿廷下,门下省典仪设举麾位、旌旗。
公主出降,天子临轩醮戒,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御舆从内廷而出,圣驾两侧持华盖的宦官,及侍卫皆换上了崭新的绯色袍服。
君王入殿,门下侍中郑严昌遂持笏走到殿外,高声戒严道:“中外严办。”
太乐令则撞响教坊乐律十二律中的第一律,黄锺之钟,紧接着五钟齐奏,协律郎举麾,乐作。
典仪持扇引皇帝从殿西走出,登阶至御座,持玉圭南向而坐。
至扇开,协律郎偃麾,钟停,鼓息,乐止,女官搀扶着昭阳公主来到殿前。
殿中设置了酒桌,桌上摆放着酒食,随着礼乐停止,女官扶着昭阳公主入坐就食。
食毕起身,昭阳公主独自走到御前跪伏,皇帝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闭眼片刻,而后睁眼道:“汝虽为帝女,然今朝嫁作人妇,望汝谨守妇道,敬之,勉之,夙夜无违宫事。”
“昭阳领命。”
女官扶起昭阳公主,并呈上一把金线所织的鸳鸯团扇,昭阳公主举起扇子,用以遮面,随后走出宣政殿,站在殿前等候驸马前来亲迎。
迎亲的队伍早已抵达,在礼仪官的提醒下,张景初踏入宣政门,在左右文武百官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由于前不久受伤,伤势并未完全恢复,因而张景初的气色比起常人要差一些。
而大唐经过战乱,一直尚武,故而驸马之姿,为人所议论不止。
“我就不明白了,这昭阳公主放着宁远侯府的郎君不要,偏偏选了一个无门无第之人。”
“公主乃帝姬,其母萧贵妃高门显贵,不说配将相之子,也该是高门大族。”
“公主婚事,乃是圣意,岂容我等置喙。”
张景初踏着红毯,来到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迈出右腿时无恙,但左腿受力却仍然有些疼痛。
昭阳公主见状,于是拿着扇子主动走下殿阶,“九郎。”
众人震惊,“公主亲自降阶搀扶,驸马该不会是有腿疾,而非完人。”殿前一幕,也引来了群臣的揣测。
“圣人怎么可能将昭阳公主下嫁一个有缺陷之人。”
议论声越多,昭阳公主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我扶你上去。”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至宣政殿前,张景初入殿叩拜,皇帝将殿前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问道:“卿的伤,可好些了。”
“回陛下,经过半月修养,臣的伤已经好多了,谢陛下挂念。”张景初回道。
于是群臣这才知道驸马的腿疾,是因伤所致,而非身体的缺陷。
“朕与贵妃,只此一女,从今往后,望你恪守夫道,敬之,爱之。”
“臣以卑贱之身,承蒙陛下厚爱,贵妃垂怜,今朝能侍奉公主,是臣此生之幸,勿敢负君恩。”张景初叩首道。
二人牵上系有喜结的红绸,从宣政殿踏出,太乐令击柷,鼓吹乐作。
“你不高兴吗?”昭阳公主举着团扇,看着身侧脸色平淡的张景初,眼里不见任何的喜悦。
“公主高兴吗?”张景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自然开心。”
“可如果这是以你的痛苦为代价,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开心。”昭阳公主又道。
“我的痛苦并不是公主所造成。”张景初说道。
二人走出宣政殿,来到宫城夹道,然而昭阳公主并没有先上婚车,而是先行将张景初扶上马背。
左右典仪,各司官员以及宫人、内侍,纷纷低着头不敢多言。
“你不明白,”张景初上马后,昭阳公主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抬头看着她,“悲你所悲,喜你所喜。”
“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因你而起。”
这是第一次,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昭阳公主,自己的妻。
对望片刻后,昭阳公主转身登上婚车,礼仪官遂喊道:“启程!”喜乐吹响。
除由驸马带来的亲迎队伍,皇帝嫁女又增设送亲的仪仗、鼓吹,及数十担嫁妆。
送亲队伍如长龙,足足绵延了几个坊,两侧有禁军开道,队伍前还有洒水清道的官员。
霞光从西侧照耀着张景初的右半身,街道两边的坊墙下挤满了观看迎亲的百姓。
“还是几位仁兄思虑周全,想到公主出降,迎亲的街道定然水泄不通,提前订了这酒楼临街的厢房观看迎亲。”
“谁让咱们官小,又没有元评事那样的好家世,不能入宫中观礼呢。”
“你们说,这昭阳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驸马。”
“迎亲的队伍这不就来了吗,看看便知。”
众人于是起身走到栏杆前,随着队伍越来越近,有人惊呼道:“刘司直,下官好像看到张景初了。”
“张景初?”
“他不是负伤告假了吗,大理寺少了一位评事,他的事务便被分摊到我们身上了,明明是新来的,与他共事真是倒霉。”
“不是,他在迎亲的队伍中间,还穿着礼服,好像是新郎。”
“怎么可能。”直到队伍走近,身份确认无疑。
“昭阳公主的驸马怎会是他?”众人这才震惊说道。
“早听闻圣人在鹿鸣宴上将昭阳公主指婚给了一位新科进士,竟然是他。”
————————
其实要说家世,小张的出身也是世族大家,顶级谋臣,顾家当时的显赫和卫国公府并肩(一文一武)
第53章 鹊桥仙(八)
鹊桥仙(八):大婚(下)
迎亲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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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进入善和坊,但并没有在驸马都尉宅停下,而是继续向北,沿着街道一路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前,门前的石狮子与门楼上都挂满了彩结。
此刻宫中六尚局各个女官也已候在了公主宅内,迎亲队伍抵达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只剩些许余晖还照耀着城坊。
鼓吹奏乐之声停止,张景初于是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婚车前,宫人于车辕旁设置步梯,她遂立于步梯旁,向昭阳公主伸出手。
昭阳公主从车架内,手持团扇弓腰走出,随后伸出一只手搭上张景初的手心,撑着缓缓走下婚车。
车前铺设了一层青席,二人同时踩在青席上并行,直至门口。
两名女官上前,捧着盛有五谷的漆盒,向新婚二人身上抛撒谷豆。
“一撒五谷杂粮,驱邪避灾。”
“二撒福禄寿长,金玉满堂。”
“…”
“四撒儿孙满堂,子嗣绵延。”
“五撒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
“九撒百年永携,并蒂荣华。”
“十撒家宅永昌,同心永结。”
进入宅内,又有四名女官为铺袋人,手中各拿一条彩织的毡褥布袋铺在地上,昭阳公主持扇,张景初持圭,二人同步踩在布袋上,脚底的女官们蹲伏着轮流接替铺设布袋,一袋一袋地向前铺传。
传“袋”礼一直到举行拜礼的大厅中,厅堂上摆着一面铜镜。
新妇立右而新郎跪左,昭阳公主持扇立于铜镜前,张景初则于镜前屈膝跪下。
“望镜展拜,敬告天地。”
新郎叩首,而新妇则将持扇的双手放于胸口前,微微俯身。
“夫妻一体,邪祟永离。”
跪拜后,张景初起身,礼官捧来绾有同心结一头为红色,一头为青色的彩绸,并将红色一头交给新郎牵住,青色一头则交与新妇。
新婚夫妇共牵彩绳,相向而行,谓之牵巾,象征着夫妻一体,紧紧结合,“夫妇一体,珠联璧合。”
两名宫人手捧喜烛引路,张景初倒退而行,牵着彩绳将昭阳公主引入内宅的婚房,院中种植的彩色花朵正是盛开之时,并伴随着新人的走过而飘动起舞,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华灯初上。
宅内灯火通明,所有宫灯均换上了喜烛,至房中,有尚寝局早已布置好的床帐及陈设。
礼官收起彩绸,引昭阳公主入房,而令驸马候于门外,二人相向而立,昭阳公主仍然持扇遮面。
从黄昏的亲迎礼至现在,她始终未能见到妻子的容颜。
“请驸马作却扇诗。”礼官从旁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一阵夏风拂过,头顶宫灯摇曳,屋内烛火闪烁,而那庭院中栽种的虞美人,随风而摇动,飘然欲飞。
闭眼的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往种种,张景初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
“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随着口中的诗词念起,张景初也迈出了脚下的步伐,从门槛跨进,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前。
“缘起三生誓未乖,繁花千万尽尘埃。”
“涉江不为采莲去,为守芙蓉一世开。”
昭阳公主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她口中的诗词,逐渐湿红了眼。
宫人手捧漆盘弓腰上前,昭阳公主遂将团扇缓缓放下,置于漆盘中。
至此,她才看到妻子的全貌,在满堂烛火之下。
见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心中忐忑,紧张的问道:“好看吗?”
听到昭阳公主的问话,与那满眼的期待,张景初点头回道:“院中虞美人多彩之姿,也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请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礼官旋即喊道。
昭阳公主于是牵住张景初的手,二人来到桌前对坐下。
尚食局的女官将肉食呈上,并夹至二人碗中,掩袖吃下后,又奉合卺酒。
酒水被装在同一只分成两半的匏瓜中,二人各饮半瓢,再进行交换,将对方剩余的半瓢一饮而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礼官接过新人手中饮尽的空匏瓜,将其合起,用红线系好。
“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尚食局的女官撤下酒桌,紧接而来的是尚服局的女官与宫人。
“解缨,结发。”
“解缨之礼,由我来吧。”昭阳公主挥退宫人,挪动着近到驸马的身前,抬手缓缓解开驸马颌下所系的朱缨。
随着绳扣被拉开,指背也轻触到了张景初的脖颈上。
张景初抬眼看着昭阳公主,二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但恰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香。
片刻后,昭阳公主垂下手,张景初跪直腰身,抬手取下昭阳公主头顶花冠用来固定的凤钗。
随着发钗被一一取下,放在了女官跪奉的朱漆木盘内。
两名宫人起身上前,跪坐着取下了二人头顶的冠冕。
又有两名女官向二人叉手,奉来一把金剪,昭阳公主看着女官捧来到剪刀,搁在红绸布之上。
于是抬手拿起,跪直腰身向张景初凑拢,小心翼翼的剪下了她头上的一缕青丝。
并将金剪交与张景初,张景初抬眼,于是接过,伸手捋出昭阳公主头顶的一缕青丝,将之剪下。
二人将对方的头发一同交与礼官,礼官于是合发,这一幕也勾起了昭阳公主对往事的回忆。
“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官将其挽成同心结,并放入锦囊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旋即将锦囊跪呈于昭阳公主,侍奉昭阳公主身侧的宫人伸手接过。
二人坐至榻上,各局宫人开始撤离,只剩尚寝局司设司的女官还留于内。
两名宫人捧着金盘跟随两名女官至帐前,金盘内盛放的是刻有长命富贵字样的钱币,每十枚用彩绳缚成一条。
女官拿起钱币,一边抛撒一边念道: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
撒帐结束后,女官们集体跪拜行礼,“恭祝公主与驸马,健康长寿,富贵荣华,百年永偕。”
昭阳公主示意旁侧宫人,宫人于是将众人带出了婚房,走出庭院后,侧身行礼谢道:“今日有劳诸位,这是公主给予诸位的一些喜钱,今日典礼,功成圆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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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甚为满意,诸位辛劳,也请共沾喜庆。”
府中侍女将钱帛分赠,众人领下赏赐后,纷纷叉手谢恩,“多谢公主赐福。”
所有礼仪全部完成,婚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前的烛光还在闪烁。
张景初拾起榻上一条钱币,每一枚都刻着文字,在烛火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制作极为精良。
“不早了。”她看着身侧的昭阳公主说道,于是伸手将榻上的撒帐吉祥之物一一清理,“从昨日到现在,公主应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收拾好后,张景初没有留下,而是从榻上起身,昭阳公主看着她,旋即将她拉住,“你要去哪儿?”
张景初回过头,在昭阳公主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慌,是离开与失去所产生的害怕。
于是她举起手中的撒帐钱,向昭阳公主表明去意,“臣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昭阳公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只见张景初将金钱与彩果装回了案上的“聚宝盆”中。
而后她便在昭阳公主梳妆的镜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之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主为何要剪臣女的头发。”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手中的一缕青丝,恐慌的后退了几步。
“长兄大婚那天,我在东宫看到了尚仪命人剪下了他与嫂嫂的头发,并绾成了同心结。”昭阳回道,“这样便会永不分离。”】
早在幼年,便已结发,而那同心结仍在,彩绳早已褪色,唯有青丝不变。
这故意被摆在显眼位置的同心结,张景初虽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却仍然有所触动。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反应,于是起身,“新结同心香未落,怎生负得当初约。”
“你我如今再结同心,你还不愿告知我,相信我吗?”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皆源于对方的不确定。
“公主想要知道什么?”张景初立于案前,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又想让我相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周旋吗。”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转过身,与昭阳公主对望,“公主想要的,无非是让我承认。”
“可我不是她。”张景初十分肯定的否认道。
“你如果不是,那么适才的却扇诗,又是何意?”昭阳公主问道,“又为何会因这案上的同心结而踌躇,伤怀。”
张景初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天色不早了。”于是便从她身侧略过。
“顾君含!”昭阳公主转身将她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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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那么爱张的原因作一个解析
昭阳小时候是皇室最紧张的一个时期,他父亲夺权的关键期,这个时期顾萧两家参与进来了,所以她母亲也忙着周旋,基本上没空管她,于是塞了个小顾给她。(作为顾家的贵女,虽然年纪小,但是诗书礼仪各方面都很周到,生于顶级谋臣之家,心智也很早熟)
所以在昭阳最需要陪伴的那几年,是小顾在身旁。
再后面顾家出事了,昭阳没能救下小顾(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父亲把陪伴你的小狗打死了,更何况还是个鲜活的人)所以她一直是在愧疚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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