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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安行(二十六)
长安行(二十六):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
面对萧彧放出的狠话,张景初面不改色,“你今日能逃过律法,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好祖父,他为国家征战,理当受到礼遇与敬重,他的功劳足够福荫子孙。”
“只可惜他的子孙,却是家中的蛀虫。”对于今日律法给出的结果,张景初并不满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而一个掌管国家最高律法的官僚机构,竟然无法惩处他,“萧氏门庭,不过如此。”
萧彧听后,狂笑了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一从八品的芝麻小官,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他冷下脸,眼神变得凶狠,“你会为你的言语和行为付出令你后悔的代价。”说罢便甩袖离开了大理寺。
张景初身后,从厅堂赶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同僚,无论官职大小,都为她的言论所惊。
“这位新来的评事,什么来头啊,连卫国公府萧家也敢妄言。”
“连人都敢抓来,更别说是背后议论了。”
“还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
“不管是什么来头,能这样做,必定不是萧家的人,毕竟卫国公的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这样一闹,拜相之事,怕是要被闹黄了,而今他得罪了萧家,他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就算他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圣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新科进士而与萧家闹翻的。”
“此人行事如此莽撞,我看,日后说不定还会给大理寺招来祸患,咱们还是离远点为好。”
张景初站在大理寺内衙的庭院中,一身青袍在黄土上格外显眼。
暮春之风吹过长安,卷起了脚下的黄沙,风尘四起,如果那朝堂上的局势,暗流涌动。
她转过身,身后的同僚见状纷纷挪开视线撤离,只有元济没有因此疏远。
“怎么了?”张景初问道。
元济摇了摇头,“你就快把咱们大理寺的同僚,都得罪干净了,值得吗?”
“法,就该公正廉明。”张景初回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敢不敢做。”
“如果你的背后没有公主,你还敢如此么?”元济问道,“萧彧是外室所生,所以就算公主不满,也不会为了一个野种而对你这个驸马如何。”
“可我的背后已经有了公主。”张景初道。“所以你的说法不成立。”
“说到底,你倚仗的也并非是法,而是权势。”元济道。
“倘若礼法失去了他本该有的样子,那么以权势压权势,以恶制恶,也未尝不可。”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如果你能在这条仕途之路一直走下去,而你心中对律法公正的执着,也一直存续,那么我想我会很钦佩,但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元济又道。
大理寺门前,萧彧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刚下石阶,便被人叫唤住。
“小郎君。”
萧彧听到熟悉的呼唤,顺着声音望去,委屈的大喊道:“伍翁,是阿爷唤我回去吗?”
宁国公府主家第四房的管家主事萧伍,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安的院子,小郎君不能再住了,四郎君差小人送您回乡下。”
“为什么?”萧彧问道,“阿爷不是答应我,暮春一过便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吗,为什么又反悔了。”
“小郎君昨日的事,被主家大郎君和三郎君知道了。”萧伍回道,“四郎君此般意思,是为了护您周全。”
“不过是一个贱民而已!”萧彧怒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愿意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
——卫国公府——
检校金吾卫上将军、朔方节度大使、卫国公萧道安共有四子一女,嫡长、次子二人,庶三、四子二人,嫡女为皇帝宠妃,其嫡长子萧承恩在朝为重臣,任兵部尚书,次子萧承德则随他在边关。
萧道安与嫡长子,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藩镇,皆为重臣,撑起了整个萧氏门庭的极贵。
“这样的人,你还想领进我萧家的大门,真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萧道安第三子鸿胪寺少卿萧承明训斥着幼弟。
“可是四郎的众多妻妾,入门多年,却无一子诞下。”萧道安第四子萧承平跪在祠堂内,向兄长乞求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萧家四子中,唯有幼子没有出任任何官职,只领了正六品的文散官虚衔。
“萧家不会认下的,”萧承明态度坚决,“这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正是因为念你自幼失去生母,对你百般怜爱,如今又念你膝下无子,故而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到现在。”萧承明又道,“然而这次他做的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连远在朔方的父亲都知道了,你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吗。”
“他不光是令萧家颜面扫地,而且大兄正值拜相的关键时刻,如此一来,御史台必定借机弹劾,拜相便再无可能,他毁了萧家多年的苦心筹谋,父亲不会再容忍他。”
萧承平听后,惊恐的跪爬上前,他拽着兄长的衣袍,苦苦哀求道:“四郎只有这一子,往后定然严加管教,再不让他犯事,恳请父亲与兄长宽宥。”
看着弟弟如此,萧承明轻叹了一口气,“四郎,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这不光是一条人命的事。”
“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谁吗?”萧承明问道。
“不是大理寺的人么。”萧承平回道。
“是大理寺的人,”萧承明道,“而且是圣人亲自任命的大理评事,你在鹿鸣宴上见过的。”
萧承平大惊,“那位探花郎?”
“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又道。
“他既是公主的驸马,本是一家人才对,”萧承平听后更加恼怒,“他为什么要抓我儿,让萧家颜面扫地。”
“父亲怀疑,是圣人授意,”萧承明道,“越过吏部考核,直任大理评事,又招为驸马。”
“而大理寺的人从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即使初到长安,什么也不懂,他左右的同僚也定然会提醒他,明明知道是萧家的人,却还是那样做了。”
“如果不是圣人授意,他哪来的胆子如此做。”
“但不管如何,此人,与我们都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萧承明接着又道,“所以你知道,你这个儿子,惹了多大的祸吗。”
“请兄长替四郎求求长兄,求求父亲,饶了彧儿这一次吧。”萧承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道。
“四郎,这一次,为兄也爱莫能助。”萧承明扒开弟弟的手,仅有的一点仁慈与手足之情,也因顾及萧家门庭而消失殆尽——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昨日张评事与大理寺司直、丞等大理寺官员,处置萧彧修政坊曲江河故杀之案,彻夜未归。”萧嘉宁站在昭阳公主的卧榻前,将案件详情逐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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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年县进行的初审中,取得了人证与物证,坐实萧彧当街行凶,致人溺水,不救而亡,遂判故杀罪,移交大理寺。”
“此案惊动了卫国公府,萧彧本是与外室私生,算不得萧家人,但萧四郎君动用了萧家的关系,为萧彧求得宽限,大理寺正周畅亲自出面,以萧彧为贵族功勋之后,进行八议之法为其减罪。”
“今日上午,萧四郎又派人为萧彧缴纳了杖刑的赎金,萧彧被释放出狱。”
“现在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议论萧家,怕是连贵妃娘子也知道了。”
昭阳公主听着案件经过,原本她对于萧家的庶出,尤其是萧彧这样的外室之子毫不关心,但因为牵扯到了张景初,“萧彧的事,我不关心。”
“只是这背后牵连甚广,影响最大的当属大舅,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操作。”
“她才入职大理寺第一天,这个案子,大理寺的人竟让她去出使,分明是知道萧彧的姓氏他们惹不起。”昭阳公主皱眉道,显然她是极为生气的,“可这样的刻意,她难道看不明白吗?”
昭阳公主并没有替张景初说话,反而开始怀疑起了她的用心与目的。
“也许张评事只是想秉公执法。”萧嘉宁道,“毕竟关乎一条人命。”
“送往大理寺的鱼书,上面会有涉案人员的相关信息。”昭阳公主道,“即使不是刻意,也应当会有人提醒她。”
“以她的性情,即使有人提醒,她也不会罢手,但她不会不明白这背后的牵扯。”昭阳公主又道,“与她一同出使办案的人是谁?”
“大理评事元济。”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抬眼,她看着萧嘉宁,原本皱起的眉头陷得更深了。
“启禀公主,”孙德明走到门口,叉手说道,“贵妃娘子派人来传话,请公主即刻入宫。”——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张景初从大理寺回到宅中,刚从马背上下来,宅内的女使便奉来了洗漱的温水,“主君。”
张景初踏入宅中,洗了洗手,说道:“我要沐浴更衣。”
“喏。”
“对了,”张景初又喊道,“宅中可有外伤的用药,与我拿一些来。”
“喏。”
回到宅中,张景初才对着铜镜查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昨日因为处理案子,只是简单的止了血。
咚咚!
还未来得及处理伤口,房门便突然被敲响,“谁。”
“主君,是小人。”文嫣站在门外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开了门,文嫣站在叉手行礼,“主君。”
“主君头上这伤?”抬头时,文嫣看着张景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小心磕到了。”张景初说道,“有什么事吗?”
“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文嫣回道。
“好。”张景初应下,“备汤沐浴吧,我一会儿便去。”
“主君还是尽早去吧。”文嫣提醒道,“昨日大理寺一案,弄得长安人尽皆知,此事与公主的母族萧氏有关,又是主君一手促成,公主很是不悦。”
“昨夜主君未归,今日公主便派人来传话,让主君下晌后,立即赶往公主宅。”
张景初听后挑起了眉头,白日里应付与周旋同僚,审讯犯人,到了日落,也不能好好歇息,于是将幞头的巾子往下拉了拉,掩盖住伤口,踏出门去,“那就备马。”
“喏。”
————————
那啥,小张不是硬刚哦,心眼子多着呢。
第42章 长安行(二十七)
长安行(二十七):李绾:“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
——崇仁坊·魏王府——
“大王。”
魏王府长史陈达踏进王府的书房,来到李瑞的书桌前,低着脑袋将一份报册呈上,上面记录着萧彧所犯命案的全部过程。
“萧家四郎年过四十,却只有一女,后来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只因是与舞姬所生,故不被允许归宗,于是便在长安另置别院,养做别宅妇,虽为外室所生,但因是独子,故萧四郎爱之甚笃,堆金叠玉的娇养着,以至于萧彧不学无术,有十分好色,是个有名的浪荡子,昨日之案,也是因为当街起了色心,两位小娘子不从,争执中失手伤了他,他便恼羞成怒,将人推入水中,此事,万年县令不敢管,于是才写了鱼书送往大理寺,请大理寺接管。”
“萧家圣眷正隆,只要是有关卫国公府的案子,莫说是万年县,就算是京兆府,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招惹与牵扯进去。”陈达又道,“但是大理寺派遣出使的评事,是刚刚上任的探花郎张景初。”
“若按以往大理寺的行事,此案走一个过程便会了结,但张景初却将萧彧定罪抓进了狱中。”
“不过萧四郎动用了关系,萧彧被免死,只在大理寺狱待了一夜便被放出。”
“行凶的主犯虽然没有伏诛,但这件事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魏王李瑞一边听着长史的叙述,眼睛盯着手中的册子,开口道:“本王并不关心罪犯的结果。”
“这桩案子,看起来是大理寺白忙活了一场,”陈达于是又道,“但是背后牵动的风波却不小,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此事一出,定会遭人口舌。”
“圣人倚仗萧家,却又忌惮萧家。”李瑞自然明白陈达所言,于是笑道,“而萧家可不是当年的顾家,文官再聪慧,也不如武将兵权握得实在,这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呢。”
“朝中文武本就不和,而萧家作为将门,还想将手伸入朝中,总揽军政,对于别宅妇,朝廷早有禁令,不许官员畜养,经此一闹后,萧承恩怕是再难拜相。”
“萧道安镇守边关已是权重,圣人又怎会真的让他的长子再入阁拜相。”李瑞的心中,无比畅快,“况且,萧承恩还是太子的岳丈。”
“张评事传话说,这是送给大王的见面礼。”陈达叉手道。
李瑞摸了摸粗犷的胡子,气色红润,心情大好,显然他对于张景初的这份礼十分满意,“御史台那群不怕死的言官,怕是吐沫星子都要把圣人淹了,不过圣人当是喜闻乐见的,就是萧家要恼火了。”
“大王得此谋臣,何愁大业不成。”陈达恭贺道。
李瑞虽也高兴,但仍然谨慎小心,“办下这个案子,既博得高风亮节的名声,又推动了朝中涌动的暗潮,此人,若不是诚心归顺于本王,必不能留他。”
“他是否诚心难以推断,但至少可以证明他绝不会是太子的人。”陈达说道。
李瑞仔细思考了片刻,从鱼鳞图册案开始,张景初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都是在与东宫作对,于是对她的戒备心也逐渐减小,“他与昭阳公主成婚在即,但是此案一出,怕是萧家难以容他。”
“大王可要出手助他?”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若萧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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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只要卫国公一句话,他怕是难以活过明天。”
“不,”李瑞摇头,“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应该想好了应付之法。”
“应付之法?”陈达不解,“他一无权势抵抗,二无背景倚仗,难道还能凭借聪明才智解了萧氏的杀心吗。”
“圣人?”陈达瞪着双目惊疑道,“既然此事,圣人也是乐意的,那么是否会出手救下。”
“不。”李瑞摇头,“棋子而已,圣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进士而与萧家明面上反目。”
“既然圣人不会,那此局怎解。”陈达愈发疑惑。
“圣人自是不会,但昭阳公主会。”李瑞道。
“昭阳公主不是一向亲近萧氏么,”陈达看着李瑞惊讶道,“拜相之事,非同小可,出了这样的岔子,昭阳公主还会袒护张景初?”
“那日鹿鸣宴上,你看到了吗,李绾看张景初的眼神,她那个女人,不好诗书好舞刀弄枪,心思又歹毒得很,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在人前能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来。”李瑞眯起双眼,这仿佛是意外之喜,“果然,这女人啊,就是蠢笨,一旦动了情,脑子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色令智昏。”
“看来潭州那次刺杀未遂,反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而此事也是李瑞不信任张景初,并且对皇帝赐婚持观望态度,目的便是试探张景初的居心何为——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骑着黄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宅内灯火通明。
几次登门后,宅中的侍卫及奴仆几乎都已认得她,马蹄刚刚停下,便有人走下石阶替她将马牵稳,扶她下来,“张郎君。”
张景初跳下马背,侍卫接过她手中的马鞭,“公主可在?”她问道。
“公主今日下午回来后便再未出宅。”侍卫回道。
“多谢。”张景初于是跨进宅中。
宫人将她引进内宅主人的院落,随后走到屋前,轻轻叩门,“启禀公主,张评事到了。”
出门来的是都监孙德明,他走到院中,在张景初的身侧停住,“张评事来前可想好了如何与公主交代?”
“孙都监是指萧彧之事么?”张景初问道。
“萧彧虽没有入本家,卫国公也从未承认过这个孙子,但他毕竟与萧家有着血亲的关系,如今朝中时局紧张,而公主的长舅,正是拜相的关键时刻,萧家却突然遭此灾祸,张评事为圣人器重,此案,可不似表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桩案子都给萧家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孙德明道,“而您即将与公主大婚,夫妻本是一体。”
“但您行事,却从未考虑过公主。”孙德明的语气逐渐变冷,并对张景初有所不满。
“都监也说了,圣人器重我。”张景初回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大唐的朝堂,也不似表面宁静。”张景初又道,“都监以为,凭我一人就可以搅动风云?”
“究竟谁是执棋之人,或许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不过可以知道的是,我只是一颗棋子。”
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台阶,走进了屋中。
昭阳公主正站在一副老旧的画像前,张景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弓腰行礼,“公主。”
昭阳公主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便抬了手,一记力道并不算轻的耳光落下。
张景初的半边脸上,很快就泛了红,面对昭阳公主的怒火,她并不意外,来之前她便知道会这样,于是屈膝跪下。
“为什么?”昭阳公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
“萧彧之事,你翁翁已经知晓,并且连夜派人传信通知,你与张景初的婚事,你翁翁不同意。”
“朔方远在边陲,萧彧之事昨日才发生,翁翁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现在不是消息快慢的事了,而是你舅舅的仕途,与你婚事。”萧贵妃道,她提醒着自己的女儿,“这门婚事虽然是你阿爷所赐,但如果你翁翁不同意,他亲自回到长安,圣人不会折了他的颜面的。”
昭阳公主旋即起身跪下,“此案女儿略有听闻,是萧彧行凶在前,张景初身为大理寺的法官,只是依律行事而已。”
“他既然娶了你,便是一家,即使萧彧所犯之罪十恶不赦,说与家中,将他打死便可,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啊,那御史台弹劾的奏疏,都堆满你阿爷的御案了。”萧贵妃的脸色很是不好,“他能高中探花,鹿鸣宴上又有那样的见识与言论,说明他是一个极聪慧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对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萧家固然是有权势,那也是你翁翁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你大舅在朝中,谨小慎微,矜矜业业三十余年,才换来拜相之机,可这样一闹,朝野沸腾,人言可畏,此事便再难收场,你大舅的拜相,也要折于此,所以你翁翁才会如此恼怒。”
“如若不是萧彧先犯下这样的罪行,又何来萧家今日之祸与舅舅的拜相受阻,萧彧才是此事真正之因。”昭阳公主回道。
“事到如今,你还要帮着他说话?”萧贵妃紧皱着眉头,“萧彧是有罪不假,但张景初之心,不在你,也不在萧氏啊,四娘。”
“你又何苦执着于他。”萧贵妃有些难以理解。
昭阳公主于是向母亲叩首,“不瞒母亲,这门婚事,是女儿逼迫于她的。”
“她三番五次拒绝,不愿做这驸马,是女儿一直在强迫她。”昭阳公主又道,“即使阿爷赐婚,她也始终心有不满。”
“只因她有属意的女子,是我用权势强压,而她只身来到长安无依无靠,不得不屈服在权力之下,被迫接受我。”
“女儿的威逼,她不敢拒,阿爷的赐婚,她不敢违。”
“所以,她才想借翁翁的手,毁了这门婚事。”
萧贵妃听着昭阳公主为张景初的辩解,不管是真是假,但女儿眼里的急切骗不了人,“为了这样一个人,难道你也昏了头了。”
她看着为了一个外男向自己下跪磕头的女儿,满眼的疑惑,“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你如此,你怎会为了一个男子,连自己的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了,女儿早就变了。”昭阳公主抬起头,随后又向母亲哀求,“求母亲向翁翁求情,宽宥了这一次,她是我的驸马,日后我定会好好规训,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你从未因谁,而向吾下跪求情,除了顾家七娘那一次,”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那流露出的哀求,不似有假,“可他既然不愿做这驸马,心也不在你这儿,你留他又有何用呢。”
“我不在乎。”昭阳公主道,“这门婚事,我要定了。”
“为什么?”萧贵妃问道。
“早在潭州,我便心属于她。”昭阳公主回道。
————————
“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昭阳公主后退了几步,她攥着衣裙,心中已是怒火燃烧,却又不敢生出恨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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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长安行(二十八)
长安行(二十八):李绾: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
——西市·酒肆——
位于长安县的西市,相较达官显贵往来多的东市,这里聚集得更多的是城中的平民百姓,还有异邦的胡商,西市中有富商开设的柜坊,波斯人的邸店,还有大食国的珠宝商行。
“微臣元济,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西市一栋酒楼的雅间内,元济隔着珠帘,向一个蓝色身影叩拜喊道。
“臣的母亲托臣向殿下问安。”随后元济又奉上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方匣。
随在蓝色身影旁侧的便衣内侍于是走出珠帘,从元济手中接过匣子转呈,“殿下。”
内侍将匣子打开,李恒侧头看了一眼,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捧着匣子,弓腰退离。
“县主近来安好?”李恒转身问道,并在茶炉前落座。
“母亲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念。”元济低头回道。
“萧家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太子李恒向元济招了招手。
“谢殿下。”元济起身,跨过珠帘,恭敬的走到李恒座侧,屈膝跪伏,侍奉他饮茶,“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讲。”李恒端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卫国公府为东宫的倚靠,萧尚书又是殿下的岳丈,殿下为何…”元济不解。
“孤乃先皇后之嫡长,正位东宫,何来的倚靠,又何须倚靠。”李恒的脸色瞬间阴暗,眼里有不甘与不满。
元济听后,吓得连忙俯首叩地,“微臣知罪,臣一时口误,请殿下责罚,是那卫国公府仰仗依附于殿下。”
李恒放下手中茶盏,“孤本也只是想试他一试,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当街处置萧家的人。”
“臣也觉得奇怪,”元济回道,“审讯之前,万年县令还曾提醒过他萧彧的身份。”
“他既是圣人赐婚,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便与萧氏是一家,此案本可私了,却偏偏要闹上公堂,弄得人尽皆知。”
“他没有说什么吗?”李恒问道。
“说了,”元济回道,“他说自己的官职,是圣人所赐,那萧彧既然触犯了王法,就不能够徇私,他说,礼法应在私情之前。”
李恒听后,只觉得好笑,“咱们这位驸马郎,还真是天真烂漫。”——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有此怒火,皆在张景初的预料之中,但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让她愧疚万分,原本想好的应对之策,也让她无法再用出,只得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回道:“此事与公主无关。”
“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满眼心酸与失落。
她不相信以张景初的聪慧,只是单纯为了公正司法,“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清楚,你知道萧彧的案子会给萧家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你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生平第一次,向母亲说谎。”昭阳公主又颤抖着道。
“于公主,臣心有愧。”张景初回道。
“我要听的,是这些话吗?”道歉的话,于昭阳公主而言,只是刺耳痛心之语。
张景初埋头跪在地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弹。
“张评事不打算给吾一个解释吗?”见张景初迟迟不回话,失去耐心的昭阳公主便开口逼问道,“你的目的与居心。”
“我之所以保下你,是念你我之旧情,可倘若你的心不正,我必也不会手下留情。”昭阳公主从悲伤中冷下脸色,“我可以保你,也能杀你。”
“萧彧之案,万年县以鱼书请往,时逢其余评事办案未归,剩余之人,见鱼书上所陈,相互推诿,于是元济领我前往,是为熟悉大理评事出使办案的流程。”在威逼之下,张景初便向昭阳公主一五一十的招来案情,“我到场后,便见尸首与其亲属衣衫褴褛,死前曾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与反抗。”
“两个弱女子,面对朝廷亲贵,投告无门,只得放下体面与名节当街哭喊,才得官府重视,这好在是该女子聪慧,如若没有借助百姓的舆论,引起重视,那么为了平息事件,她又是否会被人灭口呢?”张景初引用了反问,而昭阳公主却答不上话来,“公主是上位者,更加明白权势的重要。”
“或许,在元济的提醒下,我是有犹豫的,”张景初道,“但我觉得律法不该是如此,我在后退与前进之中反复挣扎,这期间我想了太多的可能性,但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声声哭喊,我仿佛看见了什么。”
“在权势之下,冤假错案无法沉冤昭雪,侥幸茍活之人,一生都将笼罩在阴暗之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怜悯与愧疚,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深她的悲惨过往,可怜悯之心,未能让她失去理智,“只是这样吗?”她颤抖着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很显然还有其它原因,“臣之心,公私皆有,处理此案为公,至于私心,臣不能向公主告知,臣愿领罚,请公主降罪,无论什么样的惩处,臣都甘愿受之。”旋即再度叩首认罪。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惩罚你。”昭阳公主道,“所有的后果你也都知道。”
“我知道,你有为世人的公心,你有你的抱负,”昭阳公主又道,“可这件事明明可以私了。”
“如何私了?”张景初抬起头问道,“贵族视平民为蝼蚁,肆意践踏。”
“如果我为了他背后的家族,当场放过他,替他将罪行掩饰,不但无法让贵族反省,只会被当做理所当然,轻视律法的背后,不会换来应有的结果,而只会让他越发的得寸进尺。”
“萧彧既是独子,萧家可会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而严惩他?”
“臣知道公主会为了臣出头,但萧氏门庭就连圣人都有所忌惮,公主的言行,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愿让公主为难。”张景初又道,“所以我要用国法,来逼迫卫国公动用家法,我要让萧彧偿命。”
“我不是要责怪你对这件事的处理。”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平息,于是俯下身亲自将她扶起,“只是这件事被翁翁知道了。”
“朝廷的局势不似表面。”昭阳公主又道,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我也不想你卷入太深。”
“公主曾答应过臣,不会干涉臣的行事。”张景初道。
“现在看来,你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昭阳公主回道,“既然答应了你,吾便不会食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额头上的伤口问道。
因破开的口子不小,即使张景初用幞头巾子遮掩,但随着她跪地抬头的动作,头巾逐渐上挪,头上的伤口便也暴露了出来。
她抬起手,准备去拉下巾子,却被昭阳公主所阻。
“嘉宁说办案时,你与萧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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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争执,是他动的手?”昭阳公主伸手查看着她额头上的伤,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张景初低头拱手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向外唤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屋内。
“拿些伤药来。”她吩咐道。
“喏。”
随后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走到坐榻前,又拿来烛台照明,替她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后,孙德明拿来了伤药,又吩咐宫人打来了温水。
“小人告退。”孙德明离去时,还将房门带上。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别动。”随后替她解下幞头。
额头上露出了一整块伤口,除了擦破的口子,周围还有一圈淤紫,她能看得出来这是钝器砸伤,并且用的力道不小,还是往头颅的方向。
“下手这么重。”看着烛火照耀下的伤口,昭阳公主心疼的皱起了眉头,“疼吗?”她问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
“事先是我不知,他竟然对你动了手。”昭阳公主道,随后她将手巾放入温水中打湿,拧干后,小心翼翼的替张景初将伤口处擦拭干净。
擦拭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伤口处,张景初因痛蹙眉,但忍着未有发声。
这使得昭阳公主愈发的心疼,动作也更加轻柔与小心了起来。
她取来太医院专治外伤的药膏,将其打开,洗净双手,“你忍着点,很快就好。”随后用勺子挖取,涂抹至伤口,又用手将药轻轻揉开。
二人坐靠得极近,几乎是挨在了一起,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眼前替她处理伤口的昭阳公主。
烛火映人,又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声与身上的气息,就在她耳畔与鼻间萦绕。
“这药膏涂抹上去会有清凉之感。”昭阳公主的手在她侧边的额头上轻柔着,掌心有一股极淡的花香。
张景初盯着昭阳公主,深邃的眼眸中,是无限思量。
片刻后,处理完伤口,昭阳公主洗净手,“你今日下晌便过来了,应该还没有用膳。”
于是她便留了张景初在宅中陪她用膳,但并没有让她夜宿在宅中,因为太史局已定好六礼与婚期的吉日。
张景初驾马离开前,昭阳公主亲自送她出宅,“此事卫国公已经得知,萧彧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看着石阶下的人说道。
“我希望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为了拒绝婚事。”
张景初站在阶梯下,抬头与昭阳公主对望,门前两盏巨大的宫灯随风摇曳,她们站在烛火朦胧的光影下。
“如果臣想要拒婚,可以编排很多个理由拒绝,不会走到今天。”张景初弓腰叉手道,“臣告退。”
说罢,张景初握住缰绳跨上马背,调头后,她没有立马离去,而是侧身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的昭阳公主,“公主也很像臣的一位故人。”
“驾。”
昭阳公主端立在宅门前,望着马背上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嘉宁。”
“臣在。”萧嘉宁上前叉手——
——长安县·归义坊——
“大郎,你怎搞得如此狼狈。”萧彧的生母拿来了干净的衣物替儿子换上。
“真是晦气,平日里连京兆府的人都不敢惹我,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竟敢将我关押在狱中整整一夜。”萧彧越想越生气,“就因为这个事,那老东西还要撵我回乡下。”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谁啊!”萧彧正恼怒。
“郎君,有人找。”小厮站在门外道。
“别是老头回心转意了,哼,他就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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