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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8 侵蚀蓟辽(第2页/共2页)

;王华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你来得比我预计早半个时辰。”

    “阁老昨日廷议,动了通政司,等于动了我吃饭的碗。”裴元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这刀,还请王华使代为保管。”

    王华并未接刀,只淡淡道:“你可知,杨廷和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因彭泽未死。”裴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彭泽若死,首辅便少一臂膀;彭泽不死,首辅便多一掣肘。他既不能杀,便只能逼。逼彭泽辞官,逼我离京,逼言官噤声,逼通政司换血——一切只为腾出空位,安插自己人。而我若走了,山东那盘棋,就真成了他的棋局。”

    王华终于伸手,接过长刀,指尖缓缓抚过刃脊:“那你打算如何破局?”

    裴元从袖中取出三封信,置于案上:“朱红信,证倭寇实为朝鲜所引,非备倭军勾结,而是受其胁迫;靛青信,证通政司旧档藏盐引黑账,牵涉杨廷和门生周经;玄黑信,证张旭当年密奏,备倭军实为山东唯一可用之兵,若撤其权,倭患未平,民乱先起。”

    王华扫过三信,忽问:“你不怕我将此信呈于御前?”

    “怕。”裴元坦然,“但更怕王华使袖手旁观。杨廷和若成铁桶江山,下一个被钉死的,便是您。”

    王华沉默良久,终于将长刀横置膝上,轻声道:“昨夜,我收到一封急报。辽东都司传来的,说倭船昨夜又至盖州卫,烧了两座屯堡,掳走三十口人。蒋丞已飞骑报京,三日内,必有旨意催你赴任。”

    裴元点头:“我知道。”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裴元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铺于案上。绢上非字非图,乃是一幅极精细的织锦纹样——云纹缭绕,雷纹隐现,中央绣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敕”字印记。

    王华瞳孔微缩:“这是……尚衣监贡缎?”

    “不错。”裴元指尖点在“敕”字上,“嘉靖三年春,尚衣监曾奉旨织此纹样二十匹,专供北征将士内衬甲胄之用。然去年秋,这批贡缎竟有十匹流入登州商贾之手,转售朝鲜。我查了三个月,查到源头——是尚衣监一名掌印太监,姓刘,与杨廷和府上一位管事,乃同乡。”

    王华呼吸一滞:“你想借尚衣监扳倒杨廷和?”

    “不。”裴元摇头,“尚衣监太小,扳不倒首辅。但若将这十匹贡缎,连同刘姓太监的供词,一并送入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案头……再由萧敬,悄悄递给陛下看呢?”

    王华终于动容:“萧敬与杨廷和素有嫌隙。”

    “正是。”裴元声音渐冷,“贡缎流入敌国,若非有意,便是失察。失察之罪,够削去杨廷和三成威望;有意之罪……陛下会怎么想?一个连天子御用之物都管不住的首辅,还配掌天下枢机吗?”

    静室中,药香似凝。

    王华久久注视着那幅贡缎纹样,忽而低笑一声:“裴元,你比我想的……更狠。”

    “不敢。”裴元垂眸,“只是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若不狠些,怕是连当贼子的本钱,都要被杨阁老刮干净了。”

    王华不再言语,只将长刀缓缓插入刀鞘,推回裴元面前:“刀,还你。但记住,我今日收下此刀,不是为你,是为这天下尚有一线喘息之机。若你日后行差踏错,这刀,我仍会收回。”

    裴元抱刀躬身:“谢王华使。”

    他转身欲走,王华忽又道:“等等。”

    裴元止步。

    “你可知,杨廷和为何执意要你去山东?”王华声音低沉如钟,“因为山东总兵府邸后院,埋着一样东西——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从西洋带回的一箱‘火油’。此物遇火即燃,泼水不灭,当年试于南京校场,三丈之内,人畜尽焚。后来不知何故,永乐帝下令封存,只留一箱,藏于山东总兵府地窖。此事,唯内阁秘档有载,连兵部都不知情。”

    裴元脊背一凉:“阁老想……”

    “他想让你去挖出来。”王华冷冷道,“然后,毁掉它。再嫁祸给你——说你为私吞火油,纵火焚库,以致倭寇趁乱劫掠。届时,你百口莫辩。”

    裴元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王华起身,拂袖走向内室:“火油确在。但地窖入口,另有玄机。若你真去挖,不出三日,便会暴毙于总兵府中。我只告诉你一句——入口不在后院,而在前堂供奉的关帝像底座之下。机关暗钮,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缠绳第七圈结扣处。”

    裴元深深吸气,再拜:“裴元,铭记于心。”

    他退出济世堂,坐回轿中。轿帘垂落,隔绝风雨。裴元闭目靠向软垫,脑中却飞速盘算:贡缎之事需萧敬首肯,萧敬此人贪而畏死,需以十万两白银为饵;刘姓太监已病卧在床,需三日之内使其‘痊愈’并开口;山东地窖之事,须派心腹假扮匠人,先行潜入探查;而最要紧的——那十匹贡缎,此刻正藏在登州一处海商仓库,仓库管事,是裴元早年在浙江巡海时亲手提拔的旧部。

    轿子行至半途,裴元忽然掀帘,对外道:“改道,去户部。”

    轿夫一怔:“老爷,户部衙门今日休沐。”

    “我知道。”裴元声音平静,“但我听说,户部右侍郎胡世宁,昨夜在城南醉仙楼,与三位盐商饮至三更。”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如金,泼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裴元重新落帘,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备倭军水师夜航时,传递密令的暗号。

    三击,意为——全军,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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