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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9 锦上添花(第1页/共2页)

    王华不好在裴元面前表现的太过市侩,于是强行按捺下心中骚动,转移了话题。

    “顾鼎臣虽是得了殊恩礼遇,但懿旨上也没有写明具体的品级,该给他生母一个什么名分好?”

    按照大明朝的册封规矩。

    ...

    裴元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更鼓。他没入内堂,径直穿过穿廊,绕过垂花门,步入书房。烛火早被值夜小厮点起,三支白蜡映得满室清光。案上堆着四本蓝皮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山东备倭军甲字卷”“乙字卷”“丙字卷”“丁字卷”,字迹端凝,却非出自一人之手——那是王华军器监旧档的抄本,由裴元亲信自王华密库连夜誊出,再经水浸、火燎、药熏三道工序褪去墨色浮痕,又重以松烟墨补全字口,连纸纹褶皱都与原档分毫不差。

    他坐下,取过甲字卷,指尖拂过第十七页右下角一处极淡的墨渍——那是去年冬至前夜,王华军器监主簿赵寅在核验火铳编号时,袖口沾墨误点所致。裴元记得清楚:那日赵寅死于“意外坠井”,尸身捞起时左手三指俱断,指甲缝里嵌着半粒青灰砖屑,而井壁新凿的抓痕,恰好高过常人踮脚所能及。

    他合上甲字卷,又抽出乙字卷。翻至第三十二页,赫然是一份船料采买清单,列着“松木三百根,产自登州栖霞;桐油二百桶,购自胶州即墨;铁钉七千枚,铸自莱州掖县”。裴元用指甲轻轻刮过“桐油”二字下方——此处纸面微凸,似有夹层。他取银针刺入,缓缓一挑,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应声而起,底下露出一行蝇头小楷:“实收桐油一百二十桶,余八十桶折银付与张参政幕宾陈砚,作‘青黄不接’抚民之费。”

    张旭。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弹劾他“渎职不赴任”的第一人。

    裴元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他起身踱至东墙,伸手按向博古架第三格紫檀匣底——匣身无声滑开,露出暗格。格中只有一物:一枚铜钱,宽二分,厚一分,边缘磨得发亮,钱文却是“永乐通宝”,背面却无龙纹,只刻一个极细的“沈”字。

    这是沈希仪给他的信物。

    去年秋,沈希仪奉命巡视辽东水师,在旅顺口登岸时,曾于码头茶肆偶遇一名跛足老船工。老船工递来此钱,只说:“若见铜钱背面有沈字,便知辽东水师账上,少了一万三千两白银。”裴元当时未信。可三月后,辽东按察副使蒋丞的弹劾奏疏送到内阁,字字句句,竟与老船工所言分毫不差——倭寇突袭金州卫,烧毁战船十一艘,而查账时发现,该批船只三年前已列“朽坏报废”,修缮银两却照拨不误。

    裴元将铜钱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杨廷和方才在殿上拈须时,左手小指上那枚翡翠扳指——通体碧透,毫无絮状杂质,是滇南贡玉中难得的“冰种”。可去年腊月,户部呈上的贡玉名录里,滇南进贡的冰种翡翠,只有一对,一对都进了西苑,赐给了朱厚照新收的番僧喇嘛。

    他眯起眼。

    西苑……番僧……杨廷和……

    门外忽有轻叩三声。裴元将铜钱塞回暗格,沉声道:“进来。”

    是周珫。他一身青布直裰,腰间束着粗麻带,仿佛刚从田垄归来。可当他抬眼,眸中精光如刃:“军门,宣府给事中昨夜出了西华门,直奔礼部侍郎李瓒府邸。李瓒今晨告病,午后却被抬进了杨阁老家。”

    裴元颔首,指尖敲了敲案角:“李瓒病得巧。”

    “不止他。”周珫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兵部车驾司主事孙鹤年,昨夜在酒肆与两个锦衣卫百户喝到卯时。其中一个百户,是杨廷和长孙杨慎的伴读。”

    “孙鹤年?”裴元冷笑,“他管的是驿传马政。山东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用的全是御马监的马。他插手驿传,莫非想替杨阁老把消息掐在半道上?”

    周珫点头:“属下已让王华来的老匠人盯住了他。孙鹤年书房地砖第三块,松动已有半月。”

    裴元忽然问:“陆完今日在朝上,可曾咳嗽?”

    周珫一怔,随即道:“咳了三声。第二声最重,捂嘴的手帕上,有淡红血丝。”

    “果然。”裴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槅扇。夜风卷着槐花香扑进来,远处宫城角楼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青。他望着那片青色,声音极轻:“陆完怕了。他不是怕我,是怕杨廷和收拾完我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这个‘识时务’的人。”

    周珫默然。他知道裴元说得没错。陆完今年六十三,肺疾缠绵七年,太医署每月开的方子里,必有阿胶、麦冬、川贝三味。可昨日太医院呈上的脉案里,却写着“脉象洪大,肝阳上亢”——分明是强撑着发怒所致。一个将死之人,若非被逼到绝境,怎会拿命去赌一场站队?

    “军门,还有一事。”周珫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王华快马送来的。沈希仪大人在辽东查到了些东西。”

    裴元接过,展开。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削:

    【金州卫焚船非倭寇所为。火药桶残骸中检出硝石纯度不足三成,乃闽浙私贩劣硝。然船上火药,系由兵部武库司调拨,印信俱全。另查得,去岁冬,武库司主事曹钦曾携礼单三份,分别投递杨府、李府、陆府。礼单末尾皆注:‘附沈帅辽东巡阅谢仪’。】

    裴元盯着“沈帅”二字,久久未动。

    沈希仪是杨廷和亲手提拔的辽东巡抚。杨廷和荐他时,在陛下面前说得明白:“沈希仪性刚毅,能断大事,且于海防水战,素有心得。”可如今,沈希仪查出的“劣硝”,源头却直指杨廷和的门生故吏;而所谓“谢仪”,分明是借沈希仪之名,行行贿之实。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

    这是杨廷和在给自己挖坟。

    裴元慢慢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起焦黑卷边。他看着那点猩红在纸上蔓延,直至吞没“沈帅”二字,才松手任其飘落炭盆——“嗤”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

    “备马。”他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去魏讷府上。”

    周珫愕然:“此时?魏大人今日在朝上……”

    “正因他在朝上一言未发,才更要此刻去。”裴元披上玄色大氅,系带时手指稳定如初,“魏讷不是那局里最怕输的人。他怕输,所以不敢赌;可若有人替他把赌注押在必赢之处,他就会把命押上来。”

    马蹄踏碎青石板路的脆响,在子夜格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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