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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8 侵蚀蓟辽(第1页/共2页)

    石玠听了裴元的话,感觉还是有些操作性的。

    如今朝堂乱成一锅粥,各自在争夺自己的利益。陆完功德圆满,不想轻易插手一场新的战事。

    只要他这个兵部侍郎愿意做事,决策层面是很容易通过的。

    ...

    裴元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门房见他面色沉静,衣袍半湿——是方才散朝时骤雨突至,宫墙檐角砸下的水珠溅湿了袍角,却未打乱他步履的节奏。他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未去正厅,反向西跨院书房而去。那里案上一盏青瓷灯早已燃起,灯芯微微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着案头三封未拆的密信。

    信封皆无署名,只以不同颜色的火漆封口:朱红、靛青、玄黑。

    裴元先取朱红一封,指尖捻开,抽出薄纸,目光扫过,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纸上字迹清瘦凌厉,是王华密报——倭寇“扰辽”之事,实为朝鲜李氏暗中接引,借倭人船队转运硫磺、硝石、铜料,再由备倭军水师在成山角外三十里海面接货。所谓“倭寇骚扰”,不过是几艘破船故意搁浅于辽东卫所近岸,放两炮、烧半间草屋,便扬帆遁走。辽东按察副使蒋丞奏疏里提到的“倭船十七艘、火器百余件”,全是李氏刻意虚报,意在逼朝廷调走备倭军主力,好让朝鲜商船趁机打通登州—平壤一线走私航道。

    裴元将纸折好,放入袖中,又启靛青一封。此乃杨褫所书,字字如刀,毫不避讳:“阁老已定罗钦忠入通政司,然通政司旧档中存有嘉靖元年‘王华勘合’七十三道,皆为金献民亲批,其中二十九道与山东盐引挂靠,十六道与江南织造局关联,余者散于漕运、马政、边饷诸项。若尽数调出重审,通政司十年积弊,恐非三月可清。”末尾一行小字补注:“李遂昨夜召见南京户部侍郎周经,言及‘盐引旧账需得通政司印信方能核验’。”

    裴元指尖在“盐引旧账”四字上缓缓摩挲,眉峰微聚。盐引之弊,向来是朝堂最深的脓疮。杨廷和动通政司,表面是整肃文书流转,实则要掐住盐引命脉——只要通政司不盖印,地方盐引便无法兑付,盐商便不敢提货,两淮盐课立时断流。而盐课一旦停摆,北边军饷、京营粮秣、河工银两,全都要打八折。这哪里是整顿衙门?分明是以盐引为刀,逼内阁低头,逼六部让权,逼言官噤声。

    他将靛青信也收入袖中,最后拆开玄黑一封。纸页泛黄,墨色陈旧,竟是三年前旧物,由魏讷亲笔誊抄,内容却令人脊背发寒:嘉靖二年冬,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张旭曾密奏内阁,称“登莱沿海诸卫,自弘治以来,军田尽归豪强,卫所军户逃亡十之七八,现存兵额不过册籍三成,火器朽烂,战船蛀蚀,唯备倭军水师尚堪一用”。奏疏末尾一句,被魏讷用朱砂重重圈出:“若备倭军亦生异心,则山东千里海疆,形同虚设。”

    裴元盯着那句朱砂圈注,久久未动。烛火在他瞳仁里摇曳,映出两点冷光。

    门外传来轻叩,是老仆裴忠的声音:“老爷,厨房煨了参汤,小少爷说……想您教他写《千字文》的‘云腾致雨’四字。”

    裴元抬眼,嗓音低而稳:“告诉他,明日辰时,书房候着。”

    裴忠应声退下。裴元起身,踱至墙边多宝格前,伸手拨开一只青釉梅瓶,露出后方暗格。格内只有一册薄册,封面无字,纸页已泛褐。他取出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手绘海图——自成山角至鸭绿江口,标注着十二处暗礁、七条洋流、三处避风湾,以及十一处水师哨所位置。图旁密密麻麻记着小字:某月某日,某某号船入港;某日申时,倭船三艘自对马岛出发,航向不明;某日亥时,朝鲜快船一艘抵蓬莱,卸货硫磺三百斤……

    这并非备倭军公文,而是裴元亲笔所录的私账。

    他翻至末页,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旧纸片,是当年在翰林院抄录的《永乐大典》残卷影本,题为《海运考略》。纸页边缘有焦痕,显然是从火中抢出。上面一段话被朱笔圈出:“洪武初,太祖尝谕群臣曰:‘海运之利,虽险而速;河运之稳,虽缓而耗。今倭患未靖,海舟难行,故暂罢海运,专事河运。然若倭势稍敛,必复海运,盖国之血脉,岂可久壅?’”

    裴元指尖抚过“倭势稍敛”四字,忽然一笑。

    倭势何曾稍敛?不过是朝廷睁一眼闭一眼,默许备倭军以“剿倭”之名,行护航之实,收“规费”之利。所谓倭寇,十有七八是朝鲜、琉球、甚至福建私商改装的船;所谓剿倭,不过是水师官兵与之约定时辰、地点、货物数量,再演一场火光冲天、喊杀震野的戏。戏毕,倭船扬帆而去,水师回港报捷,朝廷升赏,商人交钱,三方皆欢。

    可如今,杨廷和要掀这层皮。

    不是为清弊,而是为夺权。他要借“查备倭军贪渎”之名,将十一卫水师纳入兵部直辖;借“肃盐引积弊”之机,将通政司变成内阁喉舌;借“京察”之刃,把都察院从金献民手中硬生生剜出来,塞给林俊——一个刚复起、无根基、却恰好站在裴党对立面的老臣。这盘棋,每落一子,都踩在裴元的命门上。

    裴元合上簿册,吹熄案头油灯。

    黑暗里,他负手立于窗前。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芭蕉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青砖地上来回逡巡。

    次日卯正,裴元未赴兵部点卯,反乘一顶素帷小轿,悄然出了崇文门。轿子晃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不起眼的灰墙小院前停下。院门半掩,门楣无匾,只悬着一只褪色的旧灯笼,上书“济世堂”三字。

    裴元掀帘而下,叩门三声。

    门开一线,露出半张皱纹纵横的脸,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药工,见了裴元,也不行礼,只侧身让路:“裴军门请进,先生等您许久了。”

    堂内药香浓烈,混合着陈年木料与铁锈气息。堂后静室中,一人端坐于蒲团之上,白袍宽袖,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乌黑,不见反光,唯刃口一线寒芒,如新月裂空。

    裴元拱手:“王华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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