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口气。
裴郁逍抱起越雨,言简意赅道:“我先带她回去。”
众人应了声,抬眸看去,这才发觉他的眼眶格外发红。
——
雪锁长山,苍白无垠。
“放心吧,我已经处理妥当了,那地方天然,是最好的掩饰点,就算他们找也要费一番功夫。”
另一条下山的同道中,二人正并肩前行,说话之人自信尽露,豪迈不已。
此人俨然是赫俊。
柔渺对他这派模样早已习惯,“反正主人说了你可以走,我便送你到这里,日后躲着些,莫要再出来。”
赫俊问:“你真的不和我一块走?”
柔渺:“如果我走了,那就更可疑了。”
赫俊不死心地说:“他们已经知道是你传的话,你走,嫌疑最重的人是你,你不走,照样也会怀疑到你头上。难道你是打算……”
柔渺平静地打断道:“你放心,主人自有安排。”
柔渺只负责接应他,没有必要告知他其他安排,就在前面不远处,二人兴许便会永远分别。
柔渺不会停留过久,随后匆忙返程,赫俊不做他想,转身一人迈入树丛中,适时经过一棵高树,雾凇分布不均,面前乍现一张人脸,横长的树枝上,那人倒挂在树上,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勾着枝桠晃了晃。
对方瞟了一眼赫俊,他在微笑着,却让人心里一凉。
“哟,我们是不是初次见面?”话是对着赫俊说的,笑也是话落后瞬间消失的。
赫俊在心中念出了此人的名字——江续昼。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跟着那些人去搜救越雨了吗?
江续昼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方才听说庄内出了大事,便急忙下山。”
出事了你不是履职破案才对吗,怎么还下山,你自己听听对吗?
江续昼并不在意他们满肚子的疑惑,自顾自地说道:“对不住了,本公子赶路,要借马一用。”
赫俊尚且不理解他这句看似礼貌的话是何用意,但很快便知晓了。
……
同样下山的道路上,一架华丽宽敞的马车前轮陷入坑洼之地,侍从在马车外道:“公主,前面的雪太厚了,需要清理一番才能继续前行。”
刺桐对外吩咐道:“手脚麻利点。”
华棠推开窗缝,观察了一会,刺桐连忙出声提醒:“公主,外头风大。”
华棠懒洋洋地将窗阖起,只是吹了一会,她便感到手心发凉,只好重新握起袖炉,“雪下得小了点,希望能在傍晚前回到京中。”
华棠的心情有些许暴躁,可有人偏偏撞在枪口上。
“没曾想会在此处遇见华棠公主。”
车门外,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一架缀满金丝浮雕的马车缓慢驶停,车门半敞,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刺桐这才收到授意,将车门推开,失去木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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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挡,长风直灌而来,华棠面色平和,弯了下唇,见礼道:“原来是瑞王殿下。”
“本王正欲上山,可惜大雪封路,上不去。”瑞王话音顿了顿,又道:“看来公主与本王相反。”
如今她的马车前倾,一半持平,一半卡在深雪当中,华棠却无比平静地回道:“让王爷见笑了。”
瑞王打量了一眼忙前忙后的侍从,颇为好心地道:“若是公主急,本王倒是可以借马车给公主一用。方才上来的路并未有眼下这般难走,公主放心。”
由于坡体雪石崩落,导致这段路雪厚难行,华棠的马车才不甚中招,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解决。华棠接道:“那王爷怎么办?”
瑞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本王突然想起前年来过滟鸣山庄,今日不上山倒也不会遗憾,山路险阻,本王随行回京,也好保护公主。”
华棠眸光闪了下,“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正当她要下车时,刺桐小声询问:“公主当真要过去?”
华棠伸手由她搀扶,“无妨,我正好也有事想请教王爷。”
车门很快合上,马车掉头下山。
“公主想必是听了驿馆出事才急着回去吧?”瑞王给她添了一杯热茶。
就在她们昨日前往滟鸣山庄后,驿馆中有随行官员身亡,虽是一名小官,可他是在他们派去搜查商溯留下来的证据时不幸坠楼身亡,了解实情的人自然知道其中有猫腻。若是不慎的名头倒还好说,偏偏其中一位不对付的使臣非不肯善罢甘休,在大殷天子辖域下,大殷官员介入,公主自然不能对此不闻不问。
加上小官到手的消息不能放出去,要在使臣、大殷人查到前掌握,这也是她急着赶回去的原因。
“多谢王爷。”华棠接过茶盏,直言承认,“身为西邶的公主,臣子遇难,是我失责。”
瑞王道:“公主不必过于自责,本王听闻他是在云丰楼中遇难,死前有吃醉的迹象,指不定是意外事故。”
华棠抿了口茶,眼神微暗,“瑞王消息当真是灵通。”
瑞王笑意微敛,不复方才相谈甚欢的模样,语气接近质问:“上回悬烛馆一事,公主为何阻拦?”
华棠回望他:“我是在帮王爷。”
瑞王说道:“我也是为了公主好,你不是想要长月烛吗?”
“王爷难道没有一己私欲?”
虽说华棠不大清楚他针对楚檐声的原因,但多少知道,他不是纯粹冲着长月烛而去。
华棠的眼生的极美,看过来时清透如水,令人忍不住想要搅起涟漪。他默了默,笑道:“本王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公主,本王与公主同为一体,不必分得太清。”
不知他是有所误解,以为华棠对中原文化了解不深入,还是故意为之,这句话与其中的暧昧含义令华棠心中升起不适,“王爷慎言。”
瑞王不以为意地道:“本王听说公主想要与我那九弟和亲?”
华棠回言:“华棠只是为滟鸣山庄慕名而来。”
“公主莫要忘了,你我才是盟友。”瑞王轻轻碰了下她的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公主选择那个废物,还不如选本王。”
华棠一时未语。
瑞王也不介意,继续道:“你不是想要商溯留下来的东西吗?”
华
棠闻言,指间不经意捏紧了衣裙。
“随本王回府,公主便可知晓了。”
华棠心中一惊,他只觉一直流转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克制转为了黏腻,如那日在赏雪宴见面时如出一辙。
拒绝的话涌入喉头,华棠忽觉头晕目眩,视线划过茶盏,她骤然抬首,“你……这茶……”
“错了,不是茶。”
华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瑞王解释:“是马车上的暖香,本王特意差人制的,足以致人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无力。”
华棠用手支着下颌,然而手肘失力一滑,脸颊顿时磕向小木案。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的脸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掌心捧住。
瑞王的手紧贴着软肤,两人靠得极近,因此他能闻到独属于华棠身上的甜香,那是与令人发麻的暖香截然不同的香味。
华棠宁愿碰到的是冰凉的桌案。
此时她才回过神来,瑞王一直打着她的主意,所谓的上山说不准也是因为她在。
华棠用尽力气抬头,远离他的手掌,“王爷请您自重,若不同路,烦请停下,放我下去。”
瑞王又向她靠近,华棠挪至车壁,无意间碰倒了茶盏,余留的茶水浸湿她的衣衫。瑞王立刻将桌案往里移,二人之间的距离便因此形同虚设。
他和颜悦色地看着华棠的模样,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好了,别白费力气了。”
华棠挣扎两下,便丧失了挣扎的力气,“出去。”
瑞王似觉得好笑,“公主可是昏头了?这是本王的马车。”
话音刚落,马车倏地一停,外头传来一道扬高的清冽声音:“请问华棠公主是否在里面?”
华棠目光一滞,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她当即出声:“江续昼……!”
然而那只大手将她箍住,一并阻止了她发声。她心下喜意刚起,又瞬间消逝。
门外,江续昼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甫一抬步,左右的侍卫便拦在跟前,江续昼正色道:“王爷,裴少将军的夫人在山庄遇害,如今下山之人皆有嫌疑,烦请王爷谅解,将公主交给臣。”
瑞王压着怒火道:“本王说公主不在这里。”
“微臣一见便知,还请王爷恕罪。”他话音未落,左右侍卫倏地后撤步,突如其来的掌风令他们撞向车辕。
马车门被人飞快拉开。
“放肆!”
华棠正被瑞王强制锁在怀中,以一种于她而言绝对屈辱的姿势面向江续昼。
其他侍从都是瑞王亲卫,自不会看这副荒唐画面。
瑞王稍微松开了点力度,手肘舒展摊开,置于窗沿,“本王若是不同意你将她带走,你又如何?”
江续昼行了一礼,随即抬了下头,不卑不亢地道:“臣一心只想破案,即便是得罪王爷,公主今日也必须随臣回去。”
瑞王气昏了头,言语间怒意显然:“江续昼你别以为仗着母后的势,本王就拿你没辙。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本王一清二楚。”
江续昼却似浑然不觉,抢先开口:“多谢王爷配合,臣必定向皇上禀明原委。”
语毕,瑞王盛怒的神色忽地一缓,他慢悠悠地松开桎梏华棠的手,“只不过公主舟车疲劳,浑身乏力,方才竟不小心跌到本王怀里,若不是本王,她险些就摔了。”
江续昼掌心收缩,攥紧了拳。
说着,瑞王面上似是回味,轻飘飘地施力推了下华棠的背,“啊,公主小心。”
公主本来就没坐稳,迷药当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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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备也没有,这一下直直被摔向地面。
江续昼本就离马车极近,及时伸出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
预料中跌下的场景并未出现,迎面而来的是江续昼衣襟上带着雪的冰凉气息,华棠惊慌抬眼,与他深邃的目光短暂交接。
“看来公主当真是要好好歇息了,怎的坐都没坐稳?”瑞王并不对江续昼接住她而感到意外,语气却佯装惊讶。
“那臣便先带公主走了。”江续昼道。
见江续昼就此告别,瑞王摆了下手,脸色一沉,吩咐道:“回府。”
待马车走远了点,瑞王道:“给我盯紧了滟鸣山。”
原来是紧跟在马车窗畔,来人回话:“是。”
随后,很快消失在马车附近。
江续昼将华棠抱上马,随后坐到她身后,“想来公主应当骑不了马,便由我替公主分忧。”
华棠费力开口:“我不在意。”
她此时的确没有力气骑马,这是在说没有在意江续昼此举逾矩。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解释,免得公主误会我占便宜。”江续昼想了想,又道,“公主身上中的迷香持久,但不致命,也不算稀有,回山庄后请大夫为你服用解药即可。”
华棠没有回他这句话:“你怎知我同意和你回去?”
江续昼:“凭直觉。”
“公主可不像情愿与瑞王走的人。”
“你不怕得罪王爷?”
问题一出,江续昼沉默了下才道:“瑞王母家势虽不算大,但也属中上,此人恣意妄为,甚至残害过良家妇女,公主不该找他的。”
他的语气比以往正经许多,华棠没有迅速回他。
华棠之所以会与瑞王达成交易,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却是商溯在大殷可以利用的人之一,本想借着他的蠢劲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不料她一朝没有设防,便被他算计进去。
华棠点头,认可他的说法:“的确是我不够谨慎。”
她以为她作为一国公主,何况瑞王又是有家室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对她起这种龌蹉心思。可她不清楚的是利与诱都同时在她身上出现,难免有心之人生出恶意。
“公主就不怕和我回去吗?”
山间的风愈发地猛烈,江续昼双臂环绕,将华棠包得严严实实,华棠一愣,不自知地靠着他胸膛,“若少卿与瑞王是一类人,那也不算差。”
江续昼有点奇怪她怎么提到这一点,意外地问:“为何?”
华棠不假思索地回:“少卿比瑞王貌美,又是个温柔的人。”
江续昼低笑出声。
华棠不解其意,手肘软软地往后碰了碰。
“公主还是这么天真。”江续昼忍笑道,“我说的是——”
“此番回去,公主可是存在嫌疑的。”
“话说起来,裴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下落不明。”
华棠垂了下睫,掩去情绪。
“走吧。”
华棠身子发软,意识朦胧,恍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抬起眼帘,正正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江续昼正是对着被他捆在原地的赫俊说的话。
他状似无意地提及此事:“方才下山恰好碰见这位仁兄背着行囊,还带了马,嫌疑颇大。”
华棠问:“江少卿是不是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这只是初步推断,怀疑并不能证明真凶就是他,只有查明真相后才是能下最终结论的时候。”江续昼的口吻愈发悠远,“至于公主,我会怀疑你很合理,但从私心来说,我不希望是公主。”
华棠蓦地想看一看江续昼的模样,可是位置限制,不合规矩,同样也不合她的作风,她按耐住这股冲动,只是淡淡地回言:“梅园赠花虽唐突了点,但我与少卿也算因此认识,称得上半个相识,但判案中带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是好心忠告,也是在感情上为自己打了掩护。这话说来像是提醒
他要公正查清真相,也是让人觉得她的态度平平,并未急着撇清自己,但又彰显她与此事关系不大。
“公主不必担忧,在这方面,我向来不会偏颇任何人。”
江续昼的话音依旧平稳淡然,却如同一阵风穿过缝隙直抵心头,莫名令华棠空荡的心底颤巍巍地掀起涟漪。
此人过于机警,即使华棠隐约知晓她似乎与他一位故友相像,可江续昼在某些方面却不受用。如果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兴许他对她的目光就会转变。
想到这点,华棠无端感到难过。
明明交情不深,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可能而伤怀?为什么会在乎他的眼光?
好似他对她而言,也是一位故人。
第64章
越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反复切换, 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不真切。起初是漫长难熬的黑夜,稚童嚎啕大哭没多久后便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
其次完全相反的, 是晴溪坪畔, 暗色摇曳, 墨水涌流,水没过口鼻,空气逃离,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混沌中沉浮。
最后一幕是雪地里,潮气与泥泞交相包裹全身,一轮轮压迫紧接而来,时不时扎下的冰针犹如刺芒, 寒入骨髓,每一滴积雪都在吞噬她。
整片空间在扭曲, 只剩下沉闷又破碎的声响。
越雨意识如游丝, 最开始荒诞地追求本能,渴望有什么能够填满、取代这一切阴暗与冰冷,但她很快感到竭力, 也是此时才找回自己的一点意识。她想起了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想起她的过往, 选择了放弃挣扎,只想尽早结束煎熬。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与前面冰火两重天皆不一致, 既不过于灼热,也不是冰冻之寒, 身躯渐渐被温暖裹挟。
越雨感受到烛光隐隐掠过眼皮,慢慢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
侍女敲了敲门,随后将热水端进来, 早已受过裴郁逍的指示,是以她只是将热水替换后便出了门,全程蹑手蹑脚,生怕惊扰到床榻之人。
裴郁逍坐在榻前,目光静静落在越雨的面庞,虽然还稍显苍白,但好在唇瓣恢复了一丝粉润,比起昨日,她的气色显然好了点。
裴郁逍将她的手从被中抽出来,姑娘家的手小巧酥软,和他的丝毫不同,放在掌中轻而易举就能完全握住,他甚至会担心自己粗粝的手掌会让她感到不适。
裴郁逍的指腹温热,柔和地抚过她手背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关节。
他轻声开口:“我记得你习惯点烛而眠,这烛火不算太亮,应该不会打扰你。”
他压低了声线,像一缕温和的风,克制又缱绻,“老实说,我不确定这长月烛是否有效,也不是觉得九皇子的话不会出错,我只是纯粹地相信你不会这么脆弱。”
楚檐声交给他这支长月烛时,要求务必燃至越雨苏醒。裴郁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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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月烛的贵重和奇异,虽然他不信灵异传闻,但还是照做,在屋内燃起长月烛。
“其实昨日我是想留下的。”
“只可惜没有及时告诉你。”
“若是我当时直言,不放你走,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
他的口吻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你或许不知,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真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她的手心不复之前的冰凉,甚至还缓慢升温,隐隐沁出汗。
裴郁逍一顿,将她的手放下,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打湿拧干,准备给她擦拭一遍。
裴郁逍重新握起越雨的手,帕子还没将她的掌心全部包裹,他动作一顿,随后将越雨的手放回锦被内。
窗口一阵劲风涌入,伴随而来的是一道锋锐的剑光。
裴郁逍随手把帕子放在枕边,侧身躲过身后的袭击,抬脚将方才坐过的木椅踢出,椅子正中那人膝盖,挡住了他前刺的攻势。
一波人从正门闯入,裴郁逍取过案上的佩刀,长刀出鞘,一手刀鞘格挡袭向床榻的人,一手刀刃横斩过朝他突刺的人。
房屋显得格外狭隘,他一边阻止进攻,一边回击,只堪堪将他们拦截在案前。众人见状,群起攻之,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趁着乱攻一个箭步冲向床畔。
裴郁逍目光一斜,旋身横斩,刀身擦破几人衣襟,还有不慎者当场被割破喉咙,一时间痛呼频频。
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大步向前,想要阻拦那个刺客。
刺客并未将兵刃对准越雨,反而是伸手要取置于床边的灯烛。
烛台之上,明焰高燃。
裴郁逍瞬间对刺客的来意了然于心。
那刺客的距离比裴郁逍更近,待会怕是要从他手中夺回才行。
然而二人都未预料到,有人比刺客的速度更快,距离更短。
烛台被越雨捧起,刺客面色发狠,提刀刺向去。
他的刀将将要从越雨面前落下,手腕却倏地一僵,挥刀之势微减。
他慢了一步,便不会再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一抹刀尖自跳跃的烛焰上一掠而过,划过他的脖颈。
下一刻,刺客倏然倒地。
门外传来熙攘的动静,裴郁逍收刀,缓步踏至床边。
少年片刻也不回头,将长刀随意靠在床板,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越雨身上,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窃喜,“你醒了。”
“少将军,属下来迟了。”
门外,乌泱泱的护卫控住整个局面。
越雨至今仍有点恍惚,任由他取走手中的烛台。烛泪从烛身滑落,随着他手背上的血渍一道侧坠于地上。
越雨视线一滞,注意力被血渍勾走,她想发问,却不知碍于什么,没有开口。
裴郁逍放好烛台,慢条斯理地拿过枕旁的手帕,悉心地擦拭过每根指节。
原来不是他流的血。
越雨收回眼,留意到那方帕子,忍不住问道:“这该不会是给我擦汗的脏帕子吧?”
她记得方才他还用来给她擦手。
裴郁逍望着她,缓慢道:“这是干净的。”
越雨心下微松。
下一瞬,她猛地想起刚才的记忆。
她早在裴郁逍给她擦手时就醒了,只不过有人在说话,她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睁眼,直到方才到紧要关头。
越雨发自内心地觉得怪异,也不是故意想偷听他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无视她,避无可避地闯入耳廓。
还有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格外的烫人,并且隐隐作麻。
面前蓦然覆下一层阴影,越雨下意识抬眸望去。
裴郁逍跪到床边,双膝稍稍挪动,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逼近她。
刚才越雨为了躲避刺客,已经往后退了不少,以至于与床沿隔了一半的距离,然而现在的距离正在一寸寸缩减。
越雨又想后退,后腰却被一床被子隔住,逼得她软软地跌坐在床上。
烫人的体温笼罩在脸上,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缓缓自她眉眼而下,先是掠过鼻弯,再到唇瓣。
一只长手越过她的腰际,自她身后抽出那件阻拦她动作的罪魁祸首。
肩上一沉,那张柔软的绒毯披到了她身上。
原来被子底下还藏着一张绒毯。
少年抬了下眼,视线移到她的脸庞,寻找着她的目光,“还冷吗?”
越雨讷讷回道:“不冷。”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微上挑,就连尾音亦是上挑:“越小姐贪睡,恐怕不知要想捂热你的身子可太难了,更别提出汗。”
他的话如一粒石恍然激起湖面涟漪,越雨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又不是你给我……”
越雨闭了下眼,下意识吞咽,想以此一并将这句话吞下去。
裴郁逍端视着她的反应,语含笑意:“你怎知不是我?”
谁也没把话说完,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热流从内到外地蔓延,越雨继续反驳道:“是毯子捂的。”
绝对是这个棉被和毛毯太暖,她才会被捂热。
她自顾自地说道:“啊,虞酌这儿的床上用品就是暖和,我家也可以换一批了。”
裴郁逍附和道:“嗯,我们家的确实该换了。”
经过他的附和,好像更不对了。
她家好像也算是他家。
但是“我们家”这个表达……
嗯……有点暧昧了。
“不过话说回来……”
裴郁逍顿了下,指腹沿着越雨的额角一路抚到颈侧。越雨紧绷着双肩,神色紧张,反而加快了汗珠的流动。
他动作稍停,拭去一滴汗珠,将未完的话补充完整:“越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是故意的吗?
越雨透过缝隙看去,护卫已经统统走到院中,他没有必要演戏。
裴郁逍的手垂下,却没有善罢甘休。
越雨的心又提起。
那只手转而探入绒毯内,不经意间蹭到她紧攥毯角的指尖。那处似被羽毛挠了一下,越雨缩了缩手,抬头问他:“你做什么?”
裴郁逍从容地抽出手,掌心还多了一样通身被
丝绸包裹着的物品。
他解开丝绸,无辜道:“我时不时给你换手炉,越小姐好转,既有它的功劳,也有我的功劳。可越小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怨我呢?”
越雨无措地回答:“我没有怨你。”
她想了想,又道:“那我谢谢你。”
裴郁逍心情大好,退出床榻,问道:“刚才吓到了吗?”
“还好。”越雨轻松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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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逍扫视一眼,“那换间屋子住吧。”
由于二人尚且在屋内,下人没法及时清理污渍,周围的血腥味漫开,越雨皱了下眉,同意道:“好。”
话音才落下,那层阴影便重新笼罩下来,越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猛地袭来。转眼间,裴郁逍已将她打横抱起来。
越雨惊呼未定,连言语都带上几分责怪:“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裴郁逍仗着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迈至门口。
许是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裴郁逍脚步稍停,一张冷峻的脸上情绪难辨,眉眼微垂,“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音很轻,却足以令越雨听清。
越雨的神色有点迟滞。
明明冰着一张脸,为什么他的语气却有几分委屈?
越雨一时间没有再动。
裴郁逍见状,神色稍微缓和,如同回到了原来散漫的态度,戏谑道:“况且我没有给你拿鞋,你怎么走?”
越雨嘴角抽了下,“不行,我有脚趾羞耻症。”
裴郁逍作势低头瞧了眼,忍俊不禁地开口:“越小姐穿着罗袜呢,宽心就好。”
她本就经受一遭磨难,自然是全身都做好了保暖措施,而且这毯子够长,将她脖子以下都裹得完完整整。
只是让越雨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她说得这么无厘头,裴郁逍脑子还是能转这么快,立马接住这句话。
屋外,一道惊喜的嗓音遥遥传来,“阿雨醒了?”
裴郁逍恰好迈过门槛,一只飞镖跟在声音之后,斜斜飞来,裴郁逍偏了下头,飞镖刺入门框。
游焕站在廊下,闻声立即寻到不知何时掩藏在树上的人影,刚要发落,边听见裴郁逍道:“他没有杀意,先抓住人,我亲自审。”
游焕马上道:“是。”
短暂的插曲让虞酌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越雨,她的脸上又瞬间堆起笑容,“阿雨醒了就好。”
旋即才注意到二人奇怪的举动:“你们这是去哪?”
裴郁逍惜字如金地解释:“换间房。”
虞酌道:“那让阿雨和我住吧。”
越雨心下一乐,马上又被无情打断:“不行,万一又有刺客怎么办?”
裴郁逍下巴抬了下,指了指出屋后又来行刺的人。
虞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后怕,“那倒也是,为了阿雨的安全着想,还是你在她身边比较好。”
越雨:“?”
越雨笑一下算了:“也好,就当雇了个保镖兼打手。”
裴郁逍也笑:“乐意之至。”
他的眉眼柔和,唇角上扬,笑得灿烂动人,越雨微微一怔,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夜色将近,天气转凉,可屋外的温度暂且温和,反倒是这个被子越裹越热。
越雨默默叹了一口气。
虞酌为他们安排了一间新的屋子,房屋陈设与先前大差不差,面积比之前那间要小一点,但床榻貌似更大。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便要折回之前的屋子。
越雨忽地出声:“我昏睡了多久?”
裴郁逍闻言朝她看去,“一天一夜。”
这间空房每日都会打扫,如今没有下人在外边,越雨只能和裴郁逍提要求。越雨做足心理准备,挠了挠下巴,颇感窘迫地开口:“我想我需要沐浴一下。”
她正襟危坐着,手心一松,肩上的毯子垂落。一层薄汗濡湿额前碎发,在白透的肌肤上洒下几滴晶莹。
裴郁逍愣了愣,喉结无声地滑了下:“好。”
语气温柔得有点不像本人。
越雨狐疑地看了眼他,然而裴郁逍偏了下目光,转身便出了门。
第65章
一间单独僻静的屋内, 裴郁逍和江续昼各自站在一边,正中央,一个人被手脚五花大绑捆在柱子前。
此人年纪不大, 与涌进屋中的一行人也有点不同, 穿戴干净整洁的藏青长袍, 若不是行为暴露,还叫人猜不出是刺客。他目中无人地打起了盹,下巴快要掉到衣襟上。
江续昼咳了声,好在这家伙睡得也不沉,很快抬起了下颌。
裴郁逍开门见山地问:“你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此人正是裴郁逍和越雨走出屋外时用飞镖行刺的人。
“是一伙,也可以不是。”对方思考道,“你们怎么理解都可以。”
他的年纪约摸十七岁, 看起来比裴郁逍还要小一点,但这副傲慢态度当真让人不爽。
裴郁逍平静道:“你的飞镖很准。”
那人愣了下, 有点莫名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倚着架子而立, 双手抱臂,言辞在夸人,可脸上却没有一丝赞美之意。
裴郁逍继续说:“若我不偏头的话, 镖也不会扎到我身上。”
他嗤笑道:“这算哪门子的准?我手滑,准头偏了点不行?”
“可我见在屋内时倒是准的很, 你的飞针没有刺向人,而是抵住了同伙的刀口。”
那人不说话了。
“我猜那时你应是躲在窗外。”裴郁逍慢悠悠说着, “你貌似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既不夺烛, 也不行刺。”
话落,裴郁逍如愿在他脸上看见该有的神情。
那人直视裴郁逍,反问道:“将军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是第一回行刺, 经验尚浅。”
“怎么?你还想有第二回?”裴郁逍目光幽深地凝视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只不过你那针还截断了我夫人的一根头发,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骂他小心眼,“没伤着就不错了,一根头发你也要计较?”
江续昼闻言笑了笑,转而看向他,语气温和却笃定:“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真正的目的和他们不同,应该是在保护越小姐?”
那人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这位少卿身上,他的脸上残存的笑意荡然无存,神情沉着冷静,一双桃花眼更是深邃清澈,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那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下。
裴郁逍与江续昼对了个眼神:“接下来就交给江少卿了。”
江续昼见他姿态松弛,来到临时的审讯场合也当做闲庭信步一般,当真是没眼看,更不用细究他着急离开究竟是何缘由。
在裴郁逍开门走出去之际,江续昼微眯了下眼,凛然问道:“你名叫什么?”
那少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开口:“姜恍。”
裴郁逍估摸着回去的时辰正好,越雨应差不多沐完浴回来,便一并让人备好饭菜送来屋中,正踏入院内,便见一个眼熟的下人来报:“方才九皇子请越小姐到偏厅一叙,命我向裴公子传话,殿下带来的厨子特意备了晚膳,越小姐应是在那用饭,那公子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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