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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雾笼罩, 满山苍茫,晨光浅淡到无法将高大的树顶点亮。
裴郁逍走出屋时,正听见一阵窸窣却又显得热闹的动静。
临近院门的树下, 一个融了大半的雪人正歪歪扭扭地立着。
裴郁逍尚未看清雪人的五官, 空中蓦地划过一道弧线, 状似拱桥,蜿蜒如虹。白虹越过雪人,转瞬而过,那交织而成的雪随即纷纷落下,从头至尾,从高到低。
雪落下帘幕,还有几片雪花不安分地赖在人的裙摆上。
裴郁逍抬起眼睑, 瞧见拿着一桶雪泼出“彩虹”之景的人此时放下了木桶,她脸上还余留方才玩乐时来不及收敛的笑, 双眸熠熠, 笑靥明媚。
之前越雨的快乐似乎总是浮于表面,亦或是稍显即逝,裴郁逍极其清楚她此刻流露的是不加掩饰的真实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他为她挑选的衣裳, 纯白狐绒斗篷之下,衣色青蓝递进, 由浅至深。下一刻,那裙摆轻扬, 似于白纸上晕染成花。
雪地上,少女斗篷敞开, 如蝶翼蹁跹。在她靠近的一瞬,空气中的凛冬味仿佛被划开一道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沁人又熟悉的馨香。
越雨还没开口, 忽地足下一绊,双脚陷入雪中,半个身子直直朝前坠去。以这个距离,她势必会摔入裴郁逍的怀中,意识到这点,她面上的笑意骤然一滞。
越雨眼珠一动,正苦寻支撑点的手倏地停顿,双腿一软,控制住前倾的趋势,正要原地跪下,尽量避免和他正面冲撞。然而双膝还未挨到冰凉雪面,手肘便被人稳稳托住。
往日格外之淡的气息顷刻间灌入,裴郁逍下意识抬手去接她时,刻意屏息敛神起来,却仍抑制不住莫名涌起的浮躁。
在此之前,裴郁逍的姿势实在局促,用身子去接,或者拦腰揽肩都会更方便,而他却似临时改了动作,朝着她的手臂而去。一个执着于往雪地下跪,一个硬生生使劲扯着她手臂迫使她站起来。
两人都有一种莫名的避嫌感,只是越雨太过关注自身,没有注意到这层意味。她被强拉着站起来,抽回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派风轻云淡。
裴郁逍手心一空,停在半空须臾,便又若无其事地背回身后,他的面色亦是淡定,可衣袖下的手却微微蜷起,他登时开口:“越小姐这般激动做什么,竟走在平地都能摔着?”
他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似乎在用声音盖过其他地方传来的声响,以此来掩饰什么。听在越雨耳中,却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回:“少将军说笑了,我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平地摔高手。”
“越小姐才是在说笑。”裴郁逍也在笑,却比她的真实些许,仿佛是对她这个说法感到有趣。
越雨的笑意荡然无存,语气含着似有若无的嗔怪:“那还不是拜少将军所赐?我这身裙子的裙摆长了点,才不小心踩着。”
裴郁逍低眸瞥了一眼,那件长裙迤逦至地,遮住了绣鞋鞋面,行走时踩到裙摆再正常不过,他悻悻道:“是我思虑不周,其他几身裙子并非如此。”
想到其余色彩丰富的裙子,越雨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虞酌从后拉过越雨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青色的上衣料子,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别说,这身衣服其实还蛮好看的,原来是少将军搭配的。”
越雨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是喜欢,明日我跟你换着穿,都是新衣,我还未曾穿过。”
“好啊。”虞酌笑着回应。
裴郁逍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干咳了一声,“你原先想同我说什么来着?”
“哦,今早游焕来过,让我转交你一声,军中有要务待办,少将军恐怕得早些回去。”越雨顿了顿,“路途遥远,你今日赶回去,晚饭前还能抵达军营。”
原来是想着他就快离开,所以在见着他那一刻才会这般喜悦。如今还这么体贴地为他算好行程,当真是急不可耐、迫不及待。
裴郁逍气笑了,“那游焕为何不直接告知我?”
越雨道:“可能是因为恰好碰见我?我见他行色匆忙,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
裴郁逍问:“今日不是要去看雾凇吗?”
这下越雨没答,虞酌便替她再次解释了一遍:“华棠公主清晨去了一趟山上,夜半雨雪交加,厚雪堆叠,寸步难行,她说大家也别出门了。冻便算了,山上路窄雾厚,高树掩目,看不大清路,有点危险。”
华棠也收到了驿馆的来信,失了兴致,只好先行离开山庄。虞酌替她感到可惜,昨晚才来,只泡了次温泉,还没赏到美景便要下山,好在下山路是人工打造的,相对而言要畅行许多。
至于裴郁逍,他再无其他疑义,他无奈般同越雨交代:“天寒地冻的,别玩太久,尽早回屋,我还备有其他厚衣服,若是觉得冷便拿来穿。”
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实在不像他,越雨慢慢地能理解他以“夫君”名义进行的一系列关切,就比如此时,他说的这些话虽然体己,但越雨能听出几分僵硬,想来也是和她一样,还不太习惯。
但越雨与他不同,他能装得自然,越雨却不太会装。
越雨应了一声:“你也是。”
三个字,毫无感情,敷衍至极,听起来比冰天雪地还要冷。
裴郁逍的衣袍被风吹得微摆。
“还有别的事吗?”
眼前少女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看来,裴郁逍咬牙切齿道:“没有了。”
说罢,他挪了挪脚,脚下的雪没到靴底,令人抬步都艰难几分,也难怪越雨会摔,昨日的雪实在是比现在的要薄点。
虞酌伸了个懒腰:“好困啊,我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程新序不满撇嘴:“起都起了,还要回去睡觉。”
李泊渚打了个哈欠:“今日属实太早了,我也要再睡会。”
程新序怪异地盯着他:“你不是读书人吗?”
李泊渚温和笑答:“读书人也要精神饱满才行。”
“反正也上不了山顶,散了,各回各家吧。”楚檐声下定论般开口。
他一说,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毕竟众人晨起本就是为了看雾凇,如今
看不成,自然还是休息为上。
打哈欠仿佛会传染一般,程新序眼皮也开始打架,四周瞄了一眼没人察觉他的倦意,又虚虚打了个哈欠,忽地意识不对,“怎么没见到江少卿,他还没起床?”
虞酌大方解疑:“他刚出门便听公主说不宜出行,便又回去了,估计还在睡着。”
程新序心想他还怪机灵的。
越雨和虞酌一并回到屋中,两人喝了杯热茶驱寒,正准备躺下,便听见一道敲门声响起。
“别告诉我是程新序。”
“是他的话我就要敲他脑袋了。”
虞酌卷着棉被碎碎念着,越雨前去开门。
越雨打开门,看见来人模样,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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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说了句:“很遗憾,不是程新序。”
听罢,虞酌倒头躺下。
越雨回头看向下人,这人一直伺候在几位宾客居住的院子,越雨对她有几分印象。
越雨问:“有什么事吗?”
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她,回道:“回越小姐,是裴公子要请小姐过去一趟。”
越雨蹙了下眉,难道他还有别的需要交代?
虞酌听清了话,鼓舞式开口:“估计是有什么私事要与你说,你快去快回,我会等你的。”
其实她内心却不这么认为,许是裴郁逍要一个人离开,不舍得越雨才这般。
越雨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裴郁逍找她一般没有什么要紧事,而且她与他之间的相处愈发怪异,如今听到他要单独找她,越雨第一反应是回避。
可是她又没理由拒绝。
这时,下人又道:“裴公子准备出山庄了,希望姑娘能送送他,不会耽误姑娘的时间。”
越雨将才挂好的斗篷披上,礼貌道:“好吧,我随你过去。”
越雨迈出门槛,将门掩上前一刻,听见虞酌调侃的话音落下:“不用太着急,好好送送人家,毕竟再见面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离过年也不过几日的时间,有什么好在意的。
越雨心底苦笑。
走出虞酌的院子,越雨越想越不对,方才出自种种缘由,她被绕进了她和裴郁逍的古怪关系当中,思前想后五味杂陈,隐隐忽视了一点。
问题回到最初,若是裴郁逍有事要和她说,按他的性子来看,他应该是会直接来找她才对,怎么会弯弯绕绕地让人来请她?
越雨顿足,向下人确认道:“你确定是裴公子找我吗?”
下人背影一滞,回头应道:“是的。”
她脸上虽然含着笑,却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越雨敏锐地眯起眼,并不打算揭穿她,只是还没等她再探出口风,她脖颈一痛,眼前蓦地一黑。
刚才那位下人卸下了友善的面目,看着兜头被麻袋罩住的人,目光格外凉:“越小姐还是挺敏锐的。”
“反正也是出了院子就带她走,我索性把人打晕了,不碍事吧?”给越雨套了麻袋的男人说道。
“不碍事,将她带走吧。”柔渺用手指了指方向,“主人已经离开山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她虽是下人,但颐指气使的做派明显比这个男人的地位要高。
男人得了授意,迅速将越雨扛走。
——
草草住了一夜并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物品,裴郁逍整理完毕,正打算将越雨的衣物带过虞酌屋中给她,迈出门槛,便撞见迎面而来的游焕,裴郁逍的脸上微微露出疑惑。
“公子,上回在园会中吩咐赵十三行事的人有眉目了。”游焕禀告道。
裴郁逍问道:“赫俊?”
游焕颔首回:“没错。先前我们苦寻无果,未曾想过这人会藏身在这么远的山庄之中,而且还不是一般人家的庄子。早上我来寻公子,看见一人样貌与他们口中形容的赫俊有几分相似,可惜他比我熟知山庄地形,一路从山道回到庄内居民屋舍,之后我便没能找到。”
裴郁逍看了眼手中的行囊,忽地放到桌上,“军中有何要紧事?”
游焕不解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仍老实回道:“赵公公又来督察了。”
裴郁逍像是意料之中,淡淡道:“不必回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逢恩在铁翎营可谓是只手遮天,也就只有裴郁逍敢将他不放在眼里,而且还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游焕想说些什么,可他又是裴郁逍的人,总不好长别人威风,何况在这里游玩能让公子和少夫人培养培养感情的话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
赫俊这人给人一种摸不透,又令人安不下心的感觉。
裴郁逍眉宇微凝,“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一下。”
他看了眼游焕,又道:“你也不必回去这么快。”
游焕谨遵吩咐。
“笃笃……”
两道敲门声响起。
虞酌嚷了一嗓子:“门没锁,阿雨你回来了直接推门就好。”
然而第三道敲门声再次响起。
虞酌蹙着眉,不耐烦地裹着披风过来开门。
门甫一打开,一阵凉风侵入屋内,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裴郁逍没有窥探屋内,目不斜视地问:“越雨不在你这儿?”
虞酌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她本就昏昏欲睡,不甚清醒地记起来越雨是去做什么的,反问道:“你不是差人叫她过去吗?”
她才涌起困意,眼皮快垂了一半,隐约看见裴郁逍的面色瞬间如同结冰,她的困意消失大半。
少年原本平和的语气也扬了起来,一时间多种情绪交加,“我若是找她定会亲自过来,差哪门子的人?”
虞酌听出来裴郁逍的语气不太对,连忙道:“许是下人搞错了,山庄很安全,你先别急,我会派人去找阿雨的。”
游焕过来道:“这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少夫人。”
虞酌说话时没有多少底气,两个院子连着,越雨没理由去其他地方,而且她也亲眼目睹柔渺将越雨带走。
她当下立即吩咐人去寻越雨,周围的下人都纷纷行动起来。看着这幅场景,她却没有放松下来,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出岔子。
……
程新序不是被下人的动静吵醒,而是虞酌疯狂敲门声叫醒,打开门便看见虞酌焦灼的面色以及迫切的话音:“有没有见着阿雨?”
程新序马上回:“没有。”
隔壁的李泊渚也出来了,他一下捋清了情况:“阿雨不见了?”
程新序问:“那她有没有在裴郁逍屋子?”
虞酌回的很快:“没有,裴郁逍也没见着她,他已经到处去寻了,我们也出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回应,院门阔步走进一道人影。
众人来不及行礼,只听楚檐声喘着气说道:“阿雨如今被活埋雪里昏迷不醒,我已经和裴郁逍说过了,他们正往山顶去。”
他们还没能消化这两句话,楚檐声又道:“没时间解释这么多了,我们只剩半炷香的时间。”
众人神色一变。
楚檐声急忙转身而去,转眼间,两侧刮过一阵风,乍一看,那三人已经冲出院门。
第62章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前, 楚檐声在屋里睡得舒舒服服的,只是才刚入睡便做了个诡异的梦——
满树挂满冰晶,银丝千缕, 深雪遍野, 一个人正被歹徒埋进雪底, 画面很快从他们的背影切换而过。
楚檐声看清了雪下人的面容,眼熟到不能再熟。
他乍然惊醒,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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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梦境的判断便被他推翻。
他没有做梦。
他与越雨是同一时间穿越,拥有同一个系统,虽然系统未曾出声,但他笃信这正是系统传输到他脑海中的画面。
楚檐声翻身下床, 急匆匆出了屋,恰好在院外撞上往外而去的裴郁逍, 他抓着重点同裴郁逍说明情况, 又让姜如银去加派人手着手搜寻越雨。
彼时,楚檐声疾驰而来,衣衫不整, 腰带未扣紧实,就连那件貂绒大氅也只是搂在臂间, 似是忘了穿戴。而裴郁逍刚从虞酌那边过来,他本就对越雨失踪一事心中存疑 , 也没顾及楚檐声的语无伦次,即刻抓到了关键词。
时间不等人, 楚檐声不信系统会眼睁睁看着越雨受难,他疯狂地在脑中呼叫,再到嚎叫, 然而始终未得回应。
如今众人也往外去寻越雨了。
前去搜罗人手的姜如银撞上楚檐声,“殿下,山庄居民屋处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们往那看看如何?”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没问出口,只是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迈去。
他的心随着向上攀爬阶梯的步履而跳得越来越急,祈祷着最初出发找人的裴郁逍能早点发现越雨。
——
雪渐渐下大。
穿过石阶,前面的雾凇越来越密,游焕问出心中疑惑:“公子,你是怀疑少夫人失踪和赫俊有关?”
裴郁逍走在前面,两步化作一步,“不是怀疑,就是他。”
从楚檐声那里得到消息时,裴郁逍便问了游焕跟踪赫俊去的地方,游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想通了这个推断。少夫人是在虞小姐的院子不见,短时间内他们要想带走人只能满足路程短、准备充分的条件。赫俊此前又凭空消失,有过前车之鉴,难免容易让人将二者联想起来,不得不防。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游焕跟踪赫俊的地方。
石阶两侧尽是高树林立,树下积雪正厚。
“少夫人会在哪呢?”游焕这般说着,只见裴郁逍快步走到石阶外,那棵树下的雪格外厚。
游焕又看了眼四周,像是在辨认周围的地貌,随后并未和裴郁逍一起挖树下的雪,而是去了山侧。山坡与平地的距离不算高,台阶通上亦通下,下面同样余留积雪,平地虽不够空旷,却直达环山大道,雪并不算厚。
几堆雪被剑身铲平,又叠到了一旁,其他人抵达时,已经截止到半炷香的时间。
风雪后的山间沉寂至极,隐隐藏着不安,徘徊在众人心头。
楚檐声俯身雪上,听了又听,仍然只有雪下的声音。每每抬头看见的雾凇和雪景都与梦境如出一辙,偏偏那个梦给人的画面实在太小,限制了范围,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方位。
楚檐声手抖得不像话,口中呢喃不清地说着:“系统,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
虞酌一路上不知疲倦地喊了无数次越雨的名字,纵使泪珠滚动于眼眶,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楚……殿下是不是骗人的,阿雨才出去没多久,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吧?”
李泊渚和程新序喘着粗气,声音也接近嘶哑,紧皱着眉拿工具推开面前的积雪。
程新序很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可莫名地,他又觉得楚檐声不会撒谎,加上裴郁逍的行动,越雨兴许凶多吉少。
可越到这种时刻,越需要人说点什么。程新序连脸上被风吹得干疼的感觉都丧失不见,咬咬牙,手上的动作也加了把劲,“阿雨福大,不会出事的。”
李泊渚瞧了眼他的手,雪下的双手红至手腕,他音调比往日少了几分平静,缓和中突出几分刻意:“那你可得仔细点,别磕着她。”
程新序粗鲁的动作立马变轻。
唯有一人安安静静的,可他手中的动作却未停过,既小心翼翼,又维持着飞快的速度。
这是与今晨完全不同的想法,仿佛从梦境跌出现实,裴郁逍从未有过一次那么厌恶这些积雪。
又是寻觅未果。
裴郁逍问向游焕:“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楚檐声补充:“这里一大片都是雾凇,距离最近,肯定是这里,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具体方位。”
游焕心底惴惴不安,夹杂着懊悔,一瞬间愣了一下,马上在记忆中寻找。
他正好倚靠在崖边的树下,不禁上下扫视一轮,目光倏地一顿。
恰恰是崖下的一片空地。
肉眼所见的雪地平坦,如无人经过之地。
裴郁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无可疑的雪堆,平地上也有虞酌和其他下人正在排查。
他的目光划过坡道。
坡旁的雾凇悄然撒下冰晶,这处山道如崖,隔开下路,不算崎岖,却也绝不算平展,只不过如今覆上厚雪,令整个斜坡平整如缎,随地形起伏,甚少褶皱。
又一块冰晶落下时,裴郁逍眸光一定,越过木栏,靴子陷入雪中的一刻,脚下瞬间踩实坡道的石岩,雪比起方才的山道要薄一些。
接着,他的动作毫不迟疑,屈膝跪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手中的剑也没有闲置,不停地用剑鞘去丈量雪的深度。
不远处,细碎的银丝混入雪中,与皑皑白雪缠绕、交融,无序又隐秘。
裴郁逍用剑鞘划开上层白雪,仍不见底。楚檐声见状,飞快地向斜坡而去,一路借助树身站稳。
裴郁逍徒手挖出一个孔,雪堆中很快出现一抹蓝色,丝绸质感让他沉重的心猛地跳起来,又挖开了一部分雪。
布料落入众人眼中之际,虞酌惊呼出声:“是阿雨今日穿的衣裳!”
裴郁逍道:“这是裙摆,先挖上面的雪,让脸露出来。”
斜坡中暗藏凹陷,正好容纳一人之身,而山道上斜对当前位置的雾凇相对稀少,雪被人从道路上均匀挖出,又埋到坑中,铺陈开来,自然伪造得与斜坡地形相一致。
二人估量着越雨的身位开始动手,楚檐声压低身子,唯恐用道具伤及越雨,只好徒手掏开厚雪。
虞酌等人将越雨身上的雪扒开,光是不断刨开雪层就已经令人感到知觉匮乏,手在冰冻中渐渐失去了温度,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越雨如今的状态。
“越雨!”
裴郁逍在另一边,呼吸仿佛被扼制,几乎是直接扑向前,不断拨开雪层,最先露出来的是越雨微乱的青丝,她的发髻早已松乱披散下来。
雪如碎屑,覆于面上。裴郁逍没有章法地拂过越雨的脸庞,动作虽快,却又格外仔细,像是担心施力过重,又像是避免早已渗出血丝的手指沾染上去。
擦拭了大概,一张熟悉的面容已然清晰入目,她的肌肤如昔日白皙,可此时却无一丝气色,苍白到将近透明,如雪如瓷,冰凉易碎。
最后一丝冰晶融于她的眉睫,湿意流过眼缝,也无法惊动半分。
此时此景就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境,如果楚檐声坦诚地道出自己是做了个梦得知越雨的处境,那么裴郁逍丝毫不会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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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逍连唤了她几声,又俯首在她面前、耳侧、胸口,试了又试,完全听不见呼吸,也不见心跳浮动。他弓着腰,手指探向那脆弱的脖颈。
长期陷于雪中的手指在触及人体时经受反差,第一时间会被暖意包裹,然而他指尖感受的体温与冰雪毫无区别。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探不出一丝生命迹象。
裴郁逍的指节抖了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字,发声处仿佛被什么阻隔,艰涩不已。
程新序也把了越雨的脉,在她手腕上按了又按,最终肩膀一垮,无力地跌坐地上。
裴郁逍没有急着抽回手,面色愣怔,似是不敢相信,又或者说是躲避什么,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悬停。过去须臾,指腹下的脉络似乎骤然呈现格外薄弱的浮动,他沉寂的面色倏地一震。
“男宿主,我已将女宿主的时间和状态倒退,回到二十分钟前,请你们尽力救活她。”
楚檐声一个激灵,腰板从树身弹起,“越雨还活着,快救人!先把她
的湿衣换掉。”
虞酌刚想说话,却见裴郁逍在楚檐声说话前便已行动,除掉了越雨外面那件斗篷,裴郁逍又继续去解她的衣领,动作纹丝不乱,反而是虞酌有心帮忙,却焦灼慌忙到半天摸不着衣带,甚至愈发手抖。
裴郁逍眼疾手快地从越雨腰侧抽出腰带,随即交给虞酌。虞酌泪珠成串地盯着来到手中的细带,目光转移间,她看见了裴郁逍的脸色,他虽然面色沉稳,却并不比她好多少,甚至方才递来细带的指尖还无法抑制地轻微发颤。
一个拿惯刀剑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拿不稳轻飘飘的绸带呢?
虞酌来不及思索,只凭直觉地迅速将越雨的外衫褪下,与此同时,裴郁逍将他那件极少沾到雪水的干燥外衣脱下,披到越雨身上。
他们不确定越雨身上是否受伤,没敢挪动她的位置,就在这时,楚檐声指了下裴郁逍,急忙道:“你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程新序刚想说点什么,楚檐声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旁的程新序推倒,拉着程新序示范,回头冲裴郁逍道:“你学我的样子做,然后就是渡气。”
楚檐声停顿,喊道:“其他人散开点,去风口挡着。”
楚檐声的语气和姿态看起来像一个指挥家,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带着一种信服力,饶是被按在地上胸口闷疼的程新序虽没听说过这种救治方式,但内心都不由得听他的,而且细想之下,他所提到的救法在医治角度上是合理的,再怎么说楚檐声都不会害她,也没理由害她。
也许是楚檐声的快速指挥令所有人的理智瞬间回笼,裴郁逍将越雨放回原地,效仿楚檐声的做法,双手交叉相扣,下压,按在那毫无起伏的胸膛上。他的肩背紧绷不已,力气仿佛都注入手中,两手用力地按下,隔着略微潮湿的衣衫,十指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汗水所包裹,湿润又黏腻。
时间胶着,世界顷刻间坍缩成着方寸雪地。于裴郁逍而言,每一次按压的动作和速度都显得无比迟滞。他的手紧紧贴合越雨的心口,分明是极致近的距离,中间却形成了一道隔断的壁垒。这不只是给越雨的重压,亦是给他的施压。
三十次过后,裴郁逍卸下力道,越雨仍旧宛若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一丝呼吸特征也没有呈现。
裴郁逍一刻也不敢耽搁,两指捏住越雨的鼻子,复而托起她的下颌,深深吸气,猛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唇上。
第63章
越雨在沉迷之际, 只觉置身于昏暗冰窖当中,但是当下比起纯粹冰冷的环境,又复杂许多, 这里不单单只有寒冷, 还有压迫和封闭, 令人四肢僵硬,呼吸受阻,心脏也被挤压。周围空无一人,她无法求救,也难于自救,只能渐渐地被支配,被迫接受一切。
本以为意识就这么消失沉寂, 可她听见了一道道声音。
像是有人在唤她。
许多声音交织,组成了令她陌生的回音。
紧接着, 她的身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撞, 疼痛一阵接一阵袭来,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发自内心地厌恶、排斥这种感觉。
与先前迫害她的人完全不同, 这股存在感虽然蛮横狠厉地入侵她的领域,却更像是要厚重的希望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又或者说,像是溺水之人不断下坠, 却有人在拼尽全力地打捞她,试图唤醒她的感知。
越雨意识薄弱, 无法抵抗一切外力,暖意便是这时从她的呼吸口艰难灌入的。压在唇上的柔软紧密将她包裹,不容后退, 不容挣扎,生生将她从沉沦中拉回。
喉间的堵塞产生了一道狭小的裂隙,她不经意间接纳了一点,随后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绵长又耐心地涌入喉咙,让她不禁想要向着这股温暖靠拢。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裴郁逍的气力和思绪一寸一寸地被抽离,而无形的煎熬与绞痛却始终萦绕。风仍如刀割,寒意入骨,使人整颗心都仿佛悬于刀尖,裴郁逍此时的情绪不算复杂,只是翻涌间难得平复,但他知道并非出自风和温度,而是类似于害怕的根源。
旁观的人也难以平静,楚檐声一直默数着数字,裴郁逍继续重复按压,在这般焦灼紧张的环境下,他仍能快速精准地达到楚檐声示范的标准,尽管如此,作用依旧微乎其微。他们不清楚具体的救助情况,可楚檐声心知肚明,心随着裴郁逍动作的频率一上一下,忐忑不安。
裴郁逍再次俯身,这一次印在她唇上的力度急切而霸道。他的碎发沾染了越雨脸上的湿意,腰弓得极低,仿佛一身的从容和锐气随着愈发狂烈的风雪散去。
经过一轮,她那双冰凉的唇上早已染上他的温度,两人的发丝交织相缠,正如双唇相贴,呼吸共渡。裴郁逍只觉肺腑间热意升涌,甚至隐隐伴随着由于快要耗尽呼吸而带来的隐隐作痛。
即将退出之际,他薄唇下压着的唇瓣极其微弱地颤了下。
裴郁逍猝然抬头,他的眼神尚且凝滞,生怕是自己一闪而过的错觉,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脉。
他还没细探,身前之人倏地溢出一声咳音,鸦睫翕动着,缓慢掀开。
裴郁逍僵在原地,指下的脉络终于有了波动,他呼吸一滞,随着那处的起伏而心下一悸,继而慌乱跳动。好似这一刻,从始至终被人紧攥的心脏忽地一松,他才得以喘息的空间。
“阿雨醒了!”虞酌破涕为笑,胡乱地擦着眼泪,随后认真地看着越雨的模样。
越雨的唇张合间,吐出一丝含带冰碴的血沫,下意识地汲取呼吸。唇齿间余留的清冽气息将铁锈味中和了不少,越雨的呼吸从短促转快。
裴郁逍反应过来之际,双臂已经本能地将越雨环住。他拥住她的动作看似生疏,以至于略带粗暴,但实际上他只是压低自己的身子,将她揽在怀中,二人之间衣物相贴,像是要将他身上的温度尽数匀给她,让她再暖和一点。
裴郁逍……
原来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他。
越雨的双眸才睁了一会,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匆忙一瞥,她只瞧见他眼底的晦暗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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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隐约藏着的怒火。
从前,越雨觉得他鲜活又明亮,外在灼目,内在丰富,而今复杂的情绪化显露于面,也令她觉得那一瞥格外刺目。不是从漫长黑暗中醒来时的刺眼,但越雨理不清此时的感觉。
越雨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拥抱,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且无措的。而裴郁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却又只字不提,也不需要她做出什么必要的反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她。
骤然间,一缕湿意由缓转快,掠过她的颊侧。
是雪水吗?
可掺杂一起的冰雪怎么会是温热的?
坠入颈窝的湿痕格外突出,将身上的寒意削弱,令她的意识尽数聚拢于此。她察觉到这个拥抱更紧了点,二人间的缝隙彻底消失不见,如同不安之人笨拙寻求安抚的方式。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感到不安呢?
幸而肩颈以上并没有被人箍紧,越雨没有力气摆脱这个姿势,依旧大口呼吸着。鼻端除了空气,还有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越雨失神道:“又欠了你一回。”
紧挨着她的胸腔微震,头顶传来他的气音:“挺好的,看来越小姐还认得出我。”
少年似是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不变的是这股子暗讽的意味。很奇怪,越雨没有往日轻易被他招惹到的怨怪。
和他生硬的话音截然不同的是,她脑后那只手正轻柔地抚着她,是在他身上少见的温和耐心。
越雨在他怀中拱了拱,想要抬起头,却又被脑后那只大手按着无法动弹,她忍不住开口:“……可以松开我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裴郁逍不像是耳朵灵到一字不落听清,更像是提前揣摩到她的想法,拒绝得干脆利落,堪称蛮不讲理:“不要。”
他的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贴身中衣被干净的衣料和他的体温烘得祛除些许潮湿。
也许他是怕她被冻傻吧。
不过好在这种原始的取暖方式,越雨的身体渐渐回暖,各类感知如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飞雪如花,稀碎揉乱在空中,而雾凇仍不知疲倦地坚守岗位。视觉令她意识到身处的残酷环境,
又使她逐个看清身侧的一张张脸,看清他们眼底的担忧化作欣喜。听觉令原本模糊的呼唤声化作实音,清亮入耳,甚至能听清耳畔的每一次震动。
越雨忽地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
她的耳廓紧靠在坚实的胸膛前,心跳的震响持续回荡,在寂静的山野中显得沉稳而有力,然而此时却和她一样有几分紊乱失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李泊渚站在外沿,在风中稍显凌乱,明明是冰冷天,额前却沁出一滴汗,那是后怕的象征。
“我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毕竟光是寻找她就花了一刻钟的时间,醒了归醒了,但谁也说不好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程新序在这方面向来追求细致。
人影的环绕将风寒隔开,陷入安全的认知后,人便开始松懈。
越雨的眼皮愈发沉重,无数感知褪去后的下一刻,这个拥抱所带来的感觉仍然占据首位,身躯相贴之处的温度高过任何部位。
暖意由外至内,带着穿透全身的势头,密密麻麻将她缠绕。
越雨的心微微一颤,她第一回发觉,原来拥抱的温度可以如此烫人。
昏过去的前一刻,越雨唇缝中溢出几字,嗓音模糊,气若游丝,只有裴郁逍凑得极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是——
“真好啊……”
是啊。
裴郁逍难得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与她唱反调,出自真心地附议了她的话。
她醒了,真好。
她还活着,真好。
程新序很快替她把完脉,又粗略诊断了一下她身上是否出现骨折之类的伤情。从他口中得知越雨只是暂时昏迷,已经度过危险时期时,大家这才顺利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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