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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处与外间宴席相接的暖阁极为宽敞, 屋内铺陈不失堂皇,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绵延。凛冽的寒冬和哗然都无法入内, 而如今暖阁内只坐了四人, 除了身侧皆有一位服侍的下人以外, 再无旁人。
“四哥既参与了赏雪宴,怎不去雅集,反而在这与我躲闲。”肃王饮了口茶,瞧着瑞王问。
瑞王回言:“这不是听说容和请了华棠公主过来,正要招待一番再去。”
“话说回来,华棠公主是喝不惯临朔的茶吗?”瑞王转头看向华棠,“本王见你一口未饮。”
华棠目光从茶盏移到瑞王面上, 她身侧的茶已经温凉,下人又续了一杯, 她不紧不慢地回道:“肃王殿下错怪了, 并非喝不惯,如今只是不渴。”
他又道:“此处暖阁最为暖和,风雪无侵, 不必掩面示人。”
容和公主开口:“皇兄,是因为华棠不喜人多, 所以才遮面前来。”
容和公主年纪小,当朝又只有大公主和她一位公主, 大公主成日在公主府上,容和久未有朋友相聚, 如今与华棠一见如故。虽今日赏雪宴是瑞王也算半个东道主,但她是由肃王邀请,而华棠又是她相邀而来, 容和自是要维护她。当下想都没想,就直接回了瑞王。
“这儿就我们几个,又没有外人,如何见不得人?”瑞王轻飘飘地看了容和公主一眼,她忽地噤了声。
暖阁内氛围一时略僵,似是连煨出的热意都散了些,侍从在门口处悄悄捏了把汗,忐忑出声:“殿下,江少卿和裴营官来了,正在外边候着。”
瑞王凌厉的目光掠过他:“让他们候着先。”
华棠依旧端坐,不卑不亢地看向他。
肃王将茶盏放下,杯盏落在木桌上时叩出一阵轻响,“四哥,还是莫要为难公主了。”
瑞王皱眉道:“我如何在为难她了?”
华棠鸦睫扇动了下,朝肃王露出一个和善的眼神,随后温和宁静地望向瑞王,抬手至发后,将珠纱一举摘下,嗓音柔和有礼:“瑞王殿下说得对,是我此举不妥。”
她的动作分明干脆利落,可瑞王却忽地神色一滞,眼珠一转不转。
女子的手已是洁白无瑕,面如玉琢,朱唇皓齿,眉目似画,青丝编成双辫披于肩侧,发上嫩红珠花与银饰点缀,似一尘不染的白雪,又似迢迢的天上月。
瑞王缓了缓神,笑道:“西邶公主果然如传闻般风华绝代。”
华棠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方回:“殿下谬赞,大殷美人诸多,华棠自惭形秽。”
“本王平生见过的美人不少,但华棠公主这般的,却是独一无二的。”瑞王喝了盏茶,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大殷的美人看多了,总觉寡淡,不及公主明媚。看来是西邶的风土养人。”
肃王静静喝茶,疲于接话。
“方才与容和过来时,在廊上遇见几位雪中赏花的姑娘,大殷的女子也各有千秋,就连容貌清冷的也独有韵味。”
“哦?哪位小姐竟得公主赏识?”
容和眼神一亮,又蹙了下眉,“我有印象,但华棠说的那位我不认得,听溪午说是越小姐。”
肃王眸光动了下,“是裴少将军的夫人。”
瑞王顿时失了兴趣。
肃王看向他,提醒道:“四哥该让人进来了。”
瑞王给下人使了个眼色。
暖阁外边其实就只有一个小室,暖阁外的二人也就隔了一扇门和一张屏风的距离,虽然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的对话,但瑞王音量大,二人想猜不出里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都难。
这不,江续昼朝裴郁逍扬了下眉,后者懒得回他,却明白他是指西邶公主出现了。
进入暖阁后,二人规规矩矩,一切从礼,直视前方,根据座位顺序依次拜见。
最后回应的是一道清越如玉的嗓音。
江续昼微顿,抬首的动作忽地变得极为缓慢,原本欢快的神情沉淀下来,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右手的座位上。
华棠肤色虽白,可比之中原更多女子,却不算尤其白皙的那种,而是由于双颊浮着自然的薄粉,显得娇媚生姿,赛若春光。
这张脸生得极好,就连鼻端的一滴痣也长得恰到好处,独特得让人难忘。
也不能忘。
周围一切仿佛失声,令他只能留心到眼前之人。
华棠亦是一怔,随即自如地望回去,毫不避让,好看的眉眼间写尽疏离与陌生。
江续昼眸光倏地一沉。
华棠那双眼底只有不解和细微的不适,忍不住出声:“你们大殷的男子都是这般轻浮吗?”
言语间袒露不适,又似隐隐讽刺方才不当举止的瑞王。
肃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瑞王。
瑞王听不出来,反而指责江续昼:“少卿这是做甚,莫让公主看了笑话。”
江续昼这才回过神来,隐去眸底的涟漪,收回拱手姿态,恢复往常三分恭敬、七分不着调的模样:“殿下不是不知,臣厌丑,这不是瞧见美人,一时看迷了眼。本以为容和已是绝色无匹,如今又多了位美人,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他话里行间把容和也哄了,容和脸色缓了些。
瑞王忽地不觉怪异了,“英雄所见略同。”
肃王摇了下头,“你还是得学着点小裴大人,有家室的就是不同。”
方才裴郁逍只稍稍抬了下眼睑,方向都只是轻微挪动,估计连华棠公主的轮廓也不过是看了个大概。
但他的举止得宜,令人寻不到一丝错。
“听闻江夫人正愁着要替少卿寻位合适的姑娘,这事也让母后惦记上了,想来少卿好事将近。”瑞王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若非两心相许,臣不愿勉强。”江续昼微微垂眸道。
“这可不容易。”瑞王不以为意,“谁不都是成亲后才能两心相许?若婚前许定终身,不就成私相授受了?”
肃王笑道:“少卿不过是找个知心人,说不准他心仪的类型就在众多姑娘中,四哥怕不是冤枉他了。”
瑞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五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整天都在拆他台子。还
有这个江续昼,三天两头往乐坊跑的浪荡子,心都收不回来。
瑞王如今一想他刚才看华棠眼睛都直了,后知后觉一阵不爽。
他面上克制情绪,道:“江少卿心悦的类型倒是真难猜。缘玉学院诸多女子都是临朔的大家闺秀,你说出个模子来,本王也好替你把把关。”
江续昼当真仔细思考了起来,“臣倒没有什么心仪的类型,若非要说一个……要远看如山上雪,近观似人间花,虽不善言辞,性情却是温柔解语。”
言至后半段,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华棠。
华棠如其他几位一样,认真听着,眸光不动,又似有几分走神,然而细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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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色无一丝牵动,情绪完全不显。
如果不是她隐藏的太好,那就是当真将他视作陌生人的存在,以至于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续昼垂下眸:“臣的要求貌似太高了,让殿下见笑了。”
肃王牵了下唇:“少卿说得倒是矛盾了。”
温柔解语的人怎会不善言辞呢?
江续昼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言时语气多了一丝温和:“正是不善言辞,认真慰人愁肠的模样才格外令人着迷。”
肃王淡笑了一下。
“不过少卿太天真了,你的婚事可不一定由得了你做主。”瑞王泼了把冷水。
江续昼也不在意,“臣想得开,且走一步看一步,能过得一日清闲就先清闲一日。”
容和发自内心地笑了:“表兄说的好。”
江续昼鬼点子多,人又健谈,幼时容和就爱粘着他玩,虽然二人像无恶不作的捣蛋王,但她连带着对裴郁逍的印象也很好。
她顿了下,又道:“但表兄清闲时也不见得想起来与容和玩。”
江续昼认错快且熟练:“错了错了,今日就陪你如何?”
容和并非不知大理寺公事繁忙,只好道:“今日不大方便,我得陪着华棠,你就如往常般只惦记着与小裴大人玩罢。”
江续昼面色一僵,回看裴郁逍。
他与裴郁逍亲近到在他人眼中都如此明显了吗?
裴郁逍以同样的眼神回他,淡定道:“我今日也不便。”
容和乐道:“看来小裴大人是要陪少夫人。”
他们两人自小就混,但在待人方面却秉持礼节,江续昼是看似对谁都在意,与谁都能交好。而裴郁逍却总是一副天塌了都无所谓的态度,难得见他对谁上心,且越小姐态度平淡,光看二人的模样,完全让人想象不到他们相处时的场面。
容和不免打趣了一下。
裴郁逍没有否认。
瑞王这才道:“行了,就不留你二人在这陪我们聊了,稍后雅集上再谈。”
二人应是,随即退下。
出了暖阁,裴郁逍不动声色地拉远了点距离,“怎么见着公主还愁眉苦脸的?”
江续昼连二人中间隔开的位置都未察觉,眼神微滞,“若我说我见过的姑娘就是她,你信吗?”
裴郁逍揶揄的神情一顿,难怪他方才在里头这般古怪。
“我信。”他默了下,“只是公主许是忘了。”
连裴郁逍都看出来,江续昼苦笑了一下。
……
雪色将天染得白茫茫的,风时而啸吼,时而消停。裴郁逍话说不便,却也没有刻意去寻越雨。
此时,越雨和虞酌正更衣出来,侧方梅林传来细微动静。
二人正在交谈着,并未仔细注意那轻微的声响,虞酌尚且在说着方才一个公子的酱油诗,却见越雨朝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
虞酌不明所以,立即噤了声。
然而梅林那块的动静又小了点,随后是一阵急促的步伐,踩过石板时的声响很小,听起来是姑娘家的步伐,而后面还有一阵更快的脚步。
“你再这样……!”
虞酌眉心微跳,从这道嗓音中品出一丝惊恐,却见身边人动了下,几乎是小跑向小径,虞酌虽有不解,仍是紧跟其后。
此时,背抵着梅树的少女横眉怒视,颈侧,两只长臂将她的退路困住,“小娘子跑什么?”
少女似是气急,呼吸不畅,胸脯微微起伏,闻言,余光瞄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她趁那男子陶醉于深情放电时,弯腰从他臂下逃脱。只是腰身还未直起,就与越雨双目相对。
两人皆有一瞬凝滞,但越雨很快恢复自然,“表妹,听闻你也来了,我正愁你在哪呢?”
孟枝晴看她的目光微闪,转为一种类似于温暖的眼神。
“穆公子这是做什么?”虞酌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睨了穆昶一眼。
孟枝晴自觉地走到了越雨身侧,穆昶看了一眼,整理了下宽袖,“我只是在问这位小娘子回雅集的路。”
虞酌刚想说话,却听越雨清冷的嗓音在空荡的梅林中响起:“问路方式还挺独特,不止要拦住人,眼睛也进了沙子,怎么眨都眨不掉。”
这是在说他刚才试图眉目传情的举止呢,虞酌一听即明,不忍笑出声。
穆昶一张脸憋得通红,“我这不是在雅集上喝多了,走不稳路,扶一下树。”
越雨诚恳发问:“需要给您递根拐吗?”
说着,她眼神一瞟,地面恰好有根不长不短的棍杈,想来是用来挑梅花便于采摘的。
虞酌添油加醋:“实在不行,您单脚跳也好啊。”
穆昶愤愤不平地看向虞酌:“虞酌你别太过分,你不过是一介商女,有何能耐出现在赏雪宴?”
“哎呀穆公子是不是小时候被我用弹弓弹到脑子,又长出来个新的。怎的如此知变通,这都开始换个人针对了。但是原先那个脑子没告诉你,今日是两个书院的宴席吗,我自然是在的,否则当初的钱不是白花了?况且,穆公子在我们虞家曲安饭馆的钱还没结清,确定要与我横眉竖眼的吗?”
虞酌此人通身的铜臭味,是他最厌恶的类型。
也是因此,虞酌才敢这般张扬怼他。
此事他自知理亏,只好道:“我改日就让小厮送去。”
“那说回方才,你动了我朋友,此事如何说?”虞酌总是在理论争辩时头绪格外清晰。
孟枝晴有点意外地看着为她出头的虞酌。
“都说了是本公子喝醉头晕。”穆昶说不过她们,狠狠地瞪了孟枝晴一眼。
孟枝晴的手不禁拉了拉越雨的袖子,越雨注意到她的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身上那股冷静沉稳的力量似乎传染给孟枝晴。
“回去多念两首酱油诗就不晕了。”
越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杀伤力的话。
“你们这几个女子懂什么?”
穆昶气出怒音。
与他的态度不同,眼前少女只是用一双纯粹到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望来,口吻凉得如晨起时窗外下的一场大雪,不带温度:“穆公子貌似没带小厮随行,不如开个牧场吧,和穆公子的名字也搭。”
穆昶和牧场,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处。虞酌脸上只有一想到要听到什么就想笑的冲动。
虽说听得出这个同音的意思,但有人不知这句话合起来的用意。
孟枝晴疑惑抬眸:“为何这么说?”
有人搭腔,接话便容易多了。
穆昶心中也存着几分困窘,却见那少女忽地笑了下,分明没有几丝情绪,却令人如闻春风将至,只是话音亦如倒春寒。
“可以多养几只有灵性的狗,这样穆公子出门有小狗导盲,就不必多此一举问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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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酌不尽然赞同:“狗通人性,未必乐意与他结伴。”
孟枝晴挺直了胸膛,扬声问:“穆公子不是问恭房在哪吗?再不去可就耽搁了。”
字里行间没有直接辱骂,却比辱骂更令人痛恨。
穆昶后知后觉小腹一紧,脸登时更红了,不忘剜她们一眼,直直快步绕开她们。
三人往宴席走去,不远的后方,小径深处,江续昼撑着梅枝,赞许道:“弟妹这张嘴好生了得,重要的是如何做到平淡地说出这么……狠心的话?若不是你拦着我,恐怕今日还听不到这番有趣的话。”
江续昼原本想说嘴毒而已,但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默默改口。
裴郁逍不见意外,唇角欲翘非翘:“她向来如此。”
江续昼挑了下眉梢,听懂了,看来没少经历。他一脸好奇地问:“那你与她吵架的话,谁赢?”
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层怪异:“我与她从不吵架。”
江续昼也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看他:“你确定?若是没吵过,那弟妹怎么说得出想骂你的话?”
那夜越雨说的话仿佛重现脑海,裴郁逍神色一僵。仔细思索片刻,二人只有观点不合的对话,而且越雨的神情要比刚才还要生动些,但也没有到吵架的地步。只是当她针对他明嘲暗讽时,他心底浮现的似乎从未有过被冒犯的恼怒,也没
有被羞辱的不适,隐隐有的只有对她下一次启唇道出新句时的期待。
这种情绪隐晦得深埋角落,连他都未曾发觉。
若是越雨毫无预兆地哑声,回到平日的淡然,对他无话可说之际,他反而无端生出一丝意犹未尽。
裴郁逍抵着唇,干咳了一声,眼神尴尬。
见他被自己的话呛着,江续昼心中一乐,复又想起什么,犹豫开口:“穆昶是昌文侯庶长子,你可能不知,此人至今未曾娶妻是因他有一怪癖,喜好有夫之妇,平日举止轻浮,私下待人更为狎昵。”
裴郁逍脸色蓦地一冷。
第52章
赏雪宴虽是书院举办, 可因两位王爷的加入,吸引了更多往年的学子前来,瞬时变成一个规模较为庞大的宴席。
孟枝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她的新婚夫君是去年的科举进士, 在京时于清翰书院借读过一阵时日, 与夫子交好。来的姑娘也多,两三处暖阁供客小憩,孟枝晴一直待在较小的那间,所以与越雨她们根本没有见到。
孟枝晴边走边问:“表姐怎知我在这儿?”
越雨脚步没有停顿,回道:“刚刚看见你才知道的。”
越雨并未关心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因为越雨婚后,孟枝晴很快便和贺含馨回家了。
孟枝晴也不见怪, 主动道:“舒郎受邀前来,我便陪同, 能见到表姐, 我很高兴。”
越雨脚步忽地一顿,她这语气中全无当初的伶俐,反倒多了些许内敛和平静, 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释然。
她恍惚想起来,孟枝晴是在上个月, 也就是十二月成的婚,当时越雨寻思与她交集不多, 上次又闹得不算愉快,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喜宴。如今夫君入京就职, 她自然也是随着在临朔安家。
听她的话意,应过得也不算差。
越雨没有问出口,虞酌却是替她问了:“你那舒郎如何?”
孟枝晴脸颊倏地泛起粉晕, “他,他很好。”
竟是结巴上了。
这还是那个话痨小表妹吗?
虞酌撇撇嘴:“我是问他待你如何?”
孟枝晴这才舒了口气,“他待我也不错,恪守礼仪,温柔宽待。”
虞酌点点头:“如此自然是好。”
孟枝晴真诚道:“刚才的事,谢过虞小姐仗义执言。”
虞酌秀眉一扬,声音有力地回:“你我同为女子,互相帮助是职责所在。”
“哦对了,舒郎还在等着我,表姐尚未见过,不如我向你介绍一下吧?”孟枝晴才想起来这事,脸上浮现一丝焦灼,一双清瞳望向越雨,暗含着期待。
索性也是无聊,越雨便应了声,何况她其实也有点好奇,先前孟枝晴还那般嫌弃年龄差,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让她转变心思。
见她点首,孟枝晴便欢欢喜喜地拉上她的手腕迈着小碎步穿过连廊。
蜿蜒的连廊过了一个折角,刚迈进廊下的二人一怔。
江续昼不解地看着那三个几乎称得上奔跑的身影,“这么风风火火的,是赶着去救火啊?”
前面两道身影飞快走着,虞酌落在后面不由喊道:“哎呀不就是见个男人,至于这么着急吗?”
其实真不是越雨急,她是被拖着跑的,跑得她气都喘不匀了。
心底默念热恋中的女人真是可怕,难怪说见心动的人都是跑着去的,这孟枝晴还真是坦率。
她的猜想没有错,但孟枝晴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舒衔瑾一人。
孟枝晴回眸看了眼越雨,虽然越雨力有不逮,但仍是乖乖被她牵着,这样的距离感让她觉得和越雨之间的隔阂消去了不少。
“表姐你的体力也太差了,才走了两步就喘,若是……怎么跟得上?”
说着,她中间的字音变弱,越雨耳边都是刮过的风声,没听清那个字眼,再看过去时,眼底迷茫:“你说什么跟不上?”
孟枝晴眼眸闪了闪,脸又唰的一下红了:“就那什么……哎……没什么。”
“?”越雨听不懂,只觉得穿过整个连廊,她神经都要麻木了。
本来天就冻,腿活动下来,不僵反麻。
幸好她那舒郎也没有隔得很远。
连廊尽头,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亭内,寒风吹过广袍,那雪亭中的颀长身姿愈发清癯挺拔,气质内敛。他似有察觉,回首时正好与孟枝晴的目光对上。
孟枝晴朝他招了下手,随后松开了越雨。
这连廊说长不长,但她们的速度都堪比百米冲刺。越雨双手按在膝上,大口喘息,虞酌也不比她好受,扶着越雨的肩道:“你表妹还真是年轻人啊,体力好。”
越雨无语:“你不是和她同年吗?”
虞酌摆手:“我不中了。”
越雨:“我也不中。”
舒衔瑾见状,忙撑开伞向孟枝晴走来。
孟枝晴刚下台阶,那伞柄便到了她面前,伞面偏向她,让她连一丝雪都没沾上。
虞酌缓和些许,叉腰感慨:“我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对。”
越雨抬头看她:“什么话?”
“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会气人。”
话落,越雨一脸黑线。而檀木柱后,有人闷笑出声:“这年纪小,指的该不会是你吧?”
裴郁逍和越雨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江续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仔细望了望,确认道:“没错了,那位年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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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是大了点。”
裴郁逍忽然有点后悔为何会跟着她们来到这里,偷听墙角的事早十年他就不干了。
想到此,他立马想走,又被江续昼拽着袖子拉回来,“你不想听听弟妹的见解?”
裴郁逍顿了下。
越雨的声音很小,隐隐还有点发虚:“也许会有特例。”
裴郁逍眸光微动。
越雨当初拿这句话安慰孟枝晴,无非是敷衍她,当时也考虑过万一这个年上其实不够温和成熟呢?又或者太过成熟,那对孟枝晴这般欢脱的性子而言也是难于相处的。
以上是她想的特例,只不过如今二人的例子证明了正解,也就没必要再搬出来讲。
孟枝晴替他拭去发尾沾的一滴融雪,动作熟稔,姿态亲昵,“让你久等了。”
舒衔瑾温和一笑,“不久,方才遇见一位熟人,多聊了一会。”
一人温文尔雅,一人天真烂漫,看似差距颇大,可站在一起时却又格外和谐。
孟枝晴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身后的男子目光微愣,脸上略带无奈地跟上。
“这位是我表姐,越雨。”孟枝晴介绍道,“但你随我称表姐的话好像也不妥,倒像是把表姐叫老了。”
舒衔瑾并未因她直接的话感到羞窘,而是温润有礼朝着越雨道:“见过越小姐,常听枝晴提起你。”
越雨眨了眨睫:“说我什么?”
孟枝晴脸色有点发红,急急想捂住他的唇,却被男子先一步抓住了手心,紧接着安抚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随后,越雨便见她那张扬舞爪的表妹如同一只被捋顺毛发的猫,乖巧顺眼不少。
舒衔瑾微微一笑:“看似神秘寡言,冷淡疏离,实则细腻通透,宽容大度。如今一见便知她所言不虚。”
越雨微微一愣。
孟枝晴也愣了,她原话断然没有舒衔瑾说得这么漂亮好听。
越雨的脸有点微微发热,从未收过这样的评价,一时也不知回什么才得体,讷讷道:“谢谢。”
裴郁逍“啧”了一声,仿着他的口吻道:“一见便知,这人惯会说漂亮话哄人,她明明记仇得很。”
江续昼问:“那她怎么不记别人的仇,偏偏记你的?”
江续昼看向好友的眼神充满怜惜,但裴郁逍恍若未察,须臾,忽地露出一丝不自在,随后催促道:“听也听够了,赶快回席上。”
转身之际,江续昼没错过他眼底的一丝愉悦,刚才的不自在转成了神清气爽。
不是?
哥们你是不是想错了。
江续昼的话是在暗指因为他欠,但他一脸暗爽是什么意思?
江续昼觉得他肯定误解了,刚想损上一损,不知想到什么,他决定噤声。
孟枝晴被当众戳穿对越雨的真实看法,虽有点尴尬,但还是认下来,“以前没有机会多接触,还做蠢事惹了表姐伤心,表姐不会介意了吧?”
越雨浅浅道:“你没有惹我伤心。”
即使一句话说得没有情绪,但孟枝晴还是心下一安。
虞酌努嘴道:“那我呢?孟枝晴你眼中就只有你表姐是吧。”
“早就听闻虞家乃商行行首,虞大小姐亦不同寻常女子。”舒衔瑾道,“虞小姐蕙心纨质,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与本领,令人叹服。”
这番话听得虞酌格外舒心。要知道平常人尤其是士族看他们,只会局限于那些死板的书籍典故,不会另眼相瞧,可舒衔瑾的见解却颇有不同。虞酌看他的眼光登时发亮了,果然成熟的人见识广,待人彬彬有礼,也不会看小其他人。
“枝晴在临朔朋友不多,起初她随我居于京中,我还担心她过不惯,如今有二位,倒也算有伴了。”他的声线始终柔和,情绪也保持稳定。
“你说得好像我缺谁不可一样。”孟枝晴娇嗔道。
“我并无此意。”舒衔瑾好笑道,“我是觉得若是得见她们,你会欢喜些。”
越雨隐隐领悟了他能把孟枝晴治得服服帖帖的魅力,倒也不是这么说,他们更像双向的,孟枝晴被他照顾得不错。
回席的路上,越雨和虞酌跟在二人身后,虞酌盯着一双背影,感慨道:“我现在又觉得你表妹像是成长了,有种已婚的韵味。”
这也不是虞酌的错觉,孟枝晴与舒衔瑾一道时,总是安分温和,步子也迈得小,嗓音也柔了不少,尤其是在廊下抚过他乌发时的举止,细想之下,在他们相处时,孟枝晴身上总有一种浅淡的人妻感。
“人妻感?”越雨淡定问。
人妻二字很好理解,虞酌立即回过神来:“对,就是这个感觉。”
话落,她又幽幽补上:“有点理解为什么穆昶盯上她了。”
越雨不解:“为什么?”
“刚才说到他那首酱油诗时没说完,我想说的是一个秘辛。”虞酌凑到她耳边,“这也是我无意间知道的,他啊,喜欢人妻,听说与他父亲的续弦还有一腿儿。”
这个“腿”字的精髓在于翘舌,虞酌的读音把握得极好。
越雨不由赞叹,缓慢反应过来。虞酌和程新序都有门路,两人总是走在传闻最前线,也知道很多秘密,越雨不疑有他。
背德感有时候很带感很好磕,但有时候……至少在他盯上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时,非常无趣。
无趣到越雨连点评都无法吐露。
“是不是恶心到你了?”虞酌略带歉意地说,“不过今晚得仔细瞧着,免得他又对你表妹上心。”
越雨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她婚后和夫君如胶似漆的,与你倒是不同。”虞酌打趣道。
寻常大家闺秀即使成亲,也是保持相敬如宾,鲜少表现得这般恩爱。越雨和裴郁逍的状态更像他们这种家境结亲所呈现的效果,只是看起来又过于疏离了点。
本以为越雨应当是随口回复亦或者干脆不回,谁知她竟思忖片刻,认真道:“表妹讨人喜,性子亲和,这位舒公子也宠溺,二人如此也很好。”
虞酌打量了她一眼,确定没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羡慕的痕迹,也没有与裴郁逍关系不亲近的不适,话中之意仿佛就只是在总结这个画面。
虞酌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迷茫。
她这么淡的性子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到宴席,孟枝晴便与舒衔瑾分开了,这会她同越雨二人坐在一块。
夏溪午也才进来不久,目光远远地落在其中一张陌生的面孔上,侍女在她身边,说道:“貌似是越小姐的表妹,她夫君是秦老的学生。”
秦老已经致仕,如今在清翰书院任主讲,夏溪午恍然大悟。
侍女看出夏溪午的心不在焉。
裴郁逍一直与江续昼形影不离,夏溪午便远远望着,就连昔日好友搭讪都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复。
这样一点也不像夏溪午。
可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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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控制情绪。
这么多年过来,她一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只是小心打探,连怯都不敢露,生怕被人察觉。
是早知不可能,还非要执迷不悟。
“小姐,我方才瞧昌文侯公子路过,似有若无地望着越小姐的方向,不如……”
夏溪午打断了她的话:“你又去听闻哪家府里的龌龊事了?”
侍女老实道:“是厨房的张二娘说的。”
夏溪午支着下巴,懒洋洋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轮回,这么极端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侍女提议:“听说越小姐是悬烛馆常客,每回都要入长月厢,小姐不如买几个小倌送她,少将军得知她的真面目定会心生厌弃。”
夏溪午听她像说书一样,越听越昏昏入睡,取重点评道:“这不是便宜她了?”
侍女没招了:“那不如把她绑了吓一吓?”
夏溪午认真思考了下,眸底泛着细碎的光。
侍女心底一喜,觉得有望,却听见夏溪午问:“你说绑谁?”
侍女奇怪道:“自然是越小姐。”
夏溪午摇了下头:“裴郁逍对我心意不明,若是他看不上我,那应当绑了他揍一顿才是,绑越小姐算什么?”
侍女没捋清自家小姐的思路,却见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十岁出头他就能单挑高一个头的公子替我出气,如今他长得比我爹还高,能耐自然也长了不少。绑他貌似也不切实际。”
夏溪午一副认命状,趴于桌前:“我还是一个人难受吧。”
侍女也替她急,小姐这性子也不知随谁,实在是太软了,一点也狠不下心。
既狠不下心来表明心意,也狠不下心当恶人。
第53章
宴席设在璃文苑庭中, 席间笙箫齐鸣,座中人推杯换盏,从天文地理谈到花前月下。
谈笑间, 不知是谁的诗词歌赋应景, 又引得众人喝彩。
相较之下, 女宾宴席的氛围便没那么多热闹,大多以周边事物作为引子畅聊,而非追求风雅,刻意比较,也有围绕两位公主而展开的话题,华棠始终温温柔柔地端坐着,而容和公主早已被哄得开怀。
隔壁刚传来一句折花, 微醺的容和便一时兴起要出去折梅,列坐于她身侧的贵女们急忙提裙跟上。
越雨身边, 虞酌提道:“晚上的璃文苑也别有一番风景, 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外边天寒,但越雨拗不过她,便随着出去。孟枝晴喝了两杯酒, 有些头晕,便不同二人前往。
二人手挽着手, 略过公主一行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你知道吗?一般这种宴席, 明面上是友好交流,还顾及礼节分席而坐, 但最易萌生感情。”虞酌轻声道,“我俩就不说了,像那些个闺秀往日哪有这种机会见着别家公子?”
虞酌说得有理有据, 让人无法辩驳。
“今天我就瞧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虞酌声音又低了些。
越雨都要怀疑她头上是不是装了瓜雷达,闻到瓜味就响。
越雨笑道:“你是真心想跟我散步的吗?”
虞酌一点也不心虚,“这还能有假?还好程新序和李泊渚忙着和同窗玩,只有我和你雪中漫步,多有意趣啊。”
“这好像不对吧?”
“哎别管了。”
……
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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