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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什么?”
“谢礼。”
原来是作为游园会上落水相救的谢礼吗?
所以才会问他这份礼的诚意够不够。
裴郁逍这才低眸看去, 繁花似锦,层叠累缀,比上回他送的桂花要多, 甚至大得有点夸张, 几乎淹没了她的怀抱。花瓣舒展, 形似芍药,又似蔷薇,除却金黄的花苞,还有几枝白中带绿枝的野花点缀其中。
仔细一看,其中一瓣隐隐露出扇状叶子,而且气微若无,细嗅之下, 略含甘苦。
裴郁逍分辩出来,心觉好笑:“哪有人会用银杏折花?”
越雨说出早已备好的回答:“多的是人这么干, 银杏叶做的花束也不比普通的花差。”
花份量大, 压得越雨手臂发酸,加上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好脸色,越雨不由发问:“你是在嫌弃吗?”
她可是按着他的喜好来做的, 诚意没有十分也有八分。
闻言,裴郁逍缓慢转过头:“没有。”
花束之上, 只露出少女一张精巧的脸,她站在屋前。隔了两层台阶的高度, 裴郁逍弓腰接过她递出的花。
花束绚烂若云蒸霞蔚,分明是他一只手便能托住的重量, 如今双手捧着,却觉得沉甸甸的。
裴郁望着银杏,“为什么送的是花?”
“兴许就如蝶恋着花一般, 我也喜欢,所以就送了。”越雨平静道,“至于为何是银杏,纯粹是彰显诚意。”
她觉得这个回应很形象,若是说成特地参照他的喜好来准备的,听起来指向性太强,思来想去,不如说成自己的喜好,这样就像是她随心所欲给他挑的,只不过用亲手所做来衬托诚意。
裴郁逍低笑一声,嗓音从胸腔发出:“你是蝶吗?”
越雨回道:“虽说花束鲜艳,容易诱导蝴蝶,但银杏终究不是花,我更不是蝶,只是简单举个例子,不过蝴蝶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郁逍抬了下眸,望向她的目光澄净如雨后清潭,但平静的表面下沉着幽邃,思忖着缓慢出声:“的确。纵使有的破碎寡合,却仍向往自由,而且平易近人,还会送人礼物。这样的蝶,也容易诱惑花。”
这个角度有几分清奇,但越雨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像在内涵她懂得回礼,看他的意思,对这份礼物应当还算满意。
对于萧瓷意送的礼,越雨以平日帮衬打理事务回报,裴郁逍救她以及花费昂贵金额买下的衣饰,越雨以手工制作回赠。虽然远远不够,但她心中的杆秤稍微平衡了点,心下一松,回他的话也少了针锋相对的意味,反倒有种阐述事实的沉着,“就你我关系而言,回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少将军,这是你教我的。”
裴郁逍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既送花,那你知道比花束更灿烂的是什么吗?”
风很轻,他的嗓音淡在风中。
越雨问:“是什么?”
艳阳在越雨身后,晴光掠过青砖,碎金漾过眉眼,为她的轮廓添了一层柔润。裴郁逍目光一滞,长睫微动,眸色淡了几分,“没什么。”
“哦。”
见他不说,越雨失去了耐心。
裴郁逍也不介怀,刺目的日光再一次晃过眼前,他倏地别开眼,“是太阳。”
他避开了越雨的视线,让她看不透他眼角眉梢暗含的深意。话说的无厘头又生硬,越雨疲于思考,姑且当做是他赏日光有感而发。
鲜丽的花束遮住少年的颈,也恰好遮住衣领处早已浮现的浅粉薄晕。裴郁逍似乎才想起正事,端正稍许,“对了,最近若是出门,记得多带些护卫。”
眼下看他神色正经,越雨才惊觉他从出现在旌霞院的一刻起,身上那股慵懒劲貌似被束缚住一样,身姿僵直,话也不够耿直。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会,“你就想说这个?”
他肩上披着那件统一发放的斗篷,青黑的粗布套在他身上却不显俗气简朴。那潋滟的眸光和英挺的眉骨都过于惹眼,极易令人忽视藏于眉眼间的一丝倦意。
越雨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屋休息吧?”
裴郁逍眼中略带不解。
她问:“想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模样吗?”
裴郁逍静静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眼底看清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时等待着她的回答。
越雨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像熊猫。”
裴郁逍沉默地抱着花回了屋。
越雨站在原地纳闷,熊猫也很可爱啊,他为什么一听就对她爱答不理的。
末了,只叹是小男生情绪多变。
——
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有人一日比一日闲,也有人忙碌如蜂蚁。
大殷的冬不算格外冷,风也干燥,甚至称得上温和,殷人不这么想,但至少于西邶人而言,气候还算适宜。
宴席是从白日开始的。
尽管花费了些许时间,但目前大殷与西邶已然谈好条件、签署盟约,今日是意味着两国成为一家人的首次礼宴。席上和和气气,歌舞升平。
江续昼敬了裴郁逍一杯,声量降低:“不知推杯换盏的要到何时,可惜不能提前离席。”
裴郁逍浅浅吃了一口酒,“机会来之不易,大家总要试探一二。”
江续昼听得出来,两国交锋多年,像今日这般安然坐下来交谈的机会甚少,谁都想趁机多了解,尽管面上一派其乐融融,但真实心思都不显露于表面。
“再说,有西邶的美酒在,还能令你感到可惜的应当另有其物吧?”
裴郁逍从杯盏中抬首,幽深的目光落在江续昼身上。
江续昼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还是兄弟知我。”
他插话打诨:“据说西邶公主冰肌玉骨,明媚无双,我可是为见美人一面才来的,否则这会面对的就该是案牍了。”
江续昼来参加宴席,处理繁事的人就多了一个程新序,他丝毫不知如今程新序对他怨言满天。
裴郁逍不以为然:“西邶日光浓,干旱少雨,在那儿生活的人多数肤色黝黑,体格健硕。”
“你这人在边关时除了舞刀弄枪,会关心旁人是丑是美,是肥是瘦,是黑是白吗?这番话就足以看出你少见多怪,我可是见过中原难得一见的美人。”江续昼笑道。
“你何时去过西邶?”裴郁逍问他。
“我怎会去到西邶?”江续昼道。
“我只是凑巧去过一趟神山。”不知忆起什么,江续昼目光柔和至极。
江续昼生着一双多情目,容颜温润,每每见到
都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但与平日的他不同,这道目光是那种令裴郁逍有点恶心的柔和。
“想见公主,还有机会。”裴郁逍缓慢道。
如今西邶国主缠绵病榻,西邶只有一位继承人分管事务,这趟苦差就落在了西邶公主头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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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来殷,想来是做足了准备,必不可能轻易回去。
二人接头交耳许久,恍然听见一声“裴少将军”,裴郁逍一个激灵,姿态端正几分。
仿佛回到了学堂时期,江续昼也被他传染得目不斜视,端坐如松。
“早闻大殷人杰地灵,少年英杰层出不穷,裴少将军即是其中之一,又是霜阙军中数一数二的英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讨教一二?”一位皮肤黝黑、体魄强健的男子朝皇帝恳求道,目光却隐隐飘向裴郁逍的方向。
裴郁逍注意到他,用眼神向江续昼示意,仿佛在说他才是对的,眼下正好有一个符合描述的西邶人出现。
江续昼瞪了他一眼。
裴郁逍解读出他的含义,江续昼要看的是姑娘。
赵逢恩看出裴郁逍的走神,颇为好心地解释道:“方才牧雷大人代表西邶献礼,向圣上讨了一个恩赐,他说想向将军讨教,此人恰巧是你,裴少将军。”
宫人手上托盘放置着一颗巨大的绿松石,未经切割的石块流光溢彩,颜色深邃灵动,呈现着奇异风貌,是牧雷方才所献之礼。
裴郁逍正默默思考着若是切下一小块制成玛瑙玉佩会如何,又听见赵逢恩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殷邶干戈方才歇止,当以和为贵才是,牧雷大人不如讨个别的赏?”
赵逢恩颇受圣宠,他的话基本是在传达圣意。
牧雷却似听不懂,“我们西邶勇士向来是讲礼之人,向勇武的将士发起挑战是为敬重。”
使臣眼观鼻鼻观心道:“少将军深受裴大将军言传身教,想必不会畏惧,牧雷大人未必有胜算。”
西邶使臣假意劝阻,实则激进,竟是直接为难上他们了。
而且谁人不知裴大将军败于西邶左狼尉手中。
赵逢恩不动声色地掩唇,低声向皇帝建议:“如今裴营官隶属铁翎营麾下,论功绩,当由周参将接受挑战方显尊重。”
大殷国土广袤,人才辈出,但西邶胜在勇猛无畏,更饲有狼鹰恶兽,一将便能以一敌百。将士们虽孤傲威猛,但在战场上却合作无间,以至于多年来两国之间输赢各半。所以大殷的赢面并非完全占据上风,这些使臣才敢在别人地盘下此马威。
上首的皇帝眸色微沉,目光扫过满堂,最终落在裴郁逍身上,嗓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敲打人心:“裴少将军如何想?”
仅仅短暂扫视一圈,便让场下人都屏气凝神,却见那道锐利视线下的少年,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踱步至中央,拖着懒洋洋的腔调,不答反问:“牧雷将军可是西邶高手,皇上认为臣有胜算吗?”
似在挑战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又似对隆恩有恃无恐。
皇帝微眯起眸,沉静的面色之下暗藏威压,连肃王都不由得替裴郁逍捏了一把汗,众臣更是伏低了身子。
他并未疾言厉色,反倒盛着悦色问道:“若朕说有,你能有几分赢面?”
裴郁逍那身乖戾敛了七分,沉声道:“若得陛下信任,臣便不会输。”
毕竟只是饭余小菜,不宜伤了和气,只以半炷香为限。
牧雷赤手空拳,裴郁逍便也随俗。该说不说,西邶人除了弯刀使得炉火纯青,拳脚功夫也好生了得。
牧雷那身倾倒式的力量毫不掩藏,过招尽显压迫,接连缠斗几回,两人臂膀相抵。
牧雷在观察他。
西邶将士并非不知裴郁逍的名讳,只是牧雷从未实际对上过裴郁逍,而且裴郁逍参与的作战大多都是奇袭,目击证人几乎不剩,所以他们对这个少年没有过多畏惧。如今只是想试探一二。
底下观战的人中,铁翎营周参将道:“裴将军如此正直刚毅,真不知怎会生出个裴郁逍,学得赵逢恩那副嘴脸,且看起来更甚。”
言语颇为可惜。
同在淬锐营的连副将回道:“不知你有无印象,当年也是将至新春,裴大将军带他在京营学箭时,一位幕僚为其卜卦,说裴郁逍有权臣之姿,封相之命,可他最后还是走上了大将军的路。”
若真如此卦所言,保不准他会成一介佞臣,就如赵逢恩那样。身为天子近臣,承担荣辱,更要迎接如针芒般的目光,四面透风,只有皇帝这方屋檐可避。
不过即使他身在军中,仍将名利场那套学得融会贯通,偏偏当今天子最为受用。
周参将一笑,评价前言:“看来,这是裴家的宿命啊。”
副将也笑:“别人是招蜂引蝶,他倒好,他挺招干架的人。”——
作者有话说:前一秒:老婆送我花,高兴.jpg
下一秒:原来她只是还人情啊,颓丧.jpg
第42章
原本供伶人表演的戏台成了临时的比武场, 若是某一方压倒性的碾压,那场面必不好看,可台上两人有来有往, 拳拳到位, 局势僵持不下。
以半炷香后离台为输, 台面不算太大,四方皆空,施展身手的空间很大,但唯有快准狠方能取胜。
时间逐渐消磨下去,而牧雷身板高大,每每出手,几乎都能掀翻地板, 更是轻而易举能将裴郁逍整个抬起。
然而他设想的画面并未出现,无论是多奇的招式, 那少年总能巧妙化解。
牧雷寻找到一处破绽, 欲施以抱摔,少年步伐微乱,一时脱力, 被人猛地甩出,将将挨近台沿。
众人倒吸口凉气。
却见他疾疾施力, 手指卷起脚下软毯,堪堪抑制住后退的冲势。由于下颌吃了一记勾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口中还溢出吃痛的闷哼。血迹翻滚于口腔, 咸涩又熟悉的味道陡然漫开,他抿了抿唇,余光一瞥即将燃尽的香, 忽地扬起一丝笑意。
牧雷尚未辨别出他的笑意究竟从何而生,眼前一晃,金纹细致的毯掀起一角,原本半伏于地的少年揉身而上,身形如离弦之箭,一道掌风朝他袭来。
如前面一样,不管是掌击、拳打、扫腿,少年所呈现的都是与他体格相当的力道,但这对能够与野狼野熊搏击的牧雷而言轻微不少。何况他才受了一番重击,这道攻击只会减少,牧雷认为自己不止能够格挡,还有机会反攻。
可哪知到身上的袭击力道大得令牧雷不由得后撤,牧雷又见少年那掌转成拳掠过他的颊侧,于是他格挡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妄图用力量钳制住他。此刻,他整个人如拉满的弓般绷直,浑然不觉方才后撤的步子迈得大,如今与台下的距离所剩无几。
僵持须臾,牧雷身前那股韧劲一松,他臂腕失力,当胸迎来一道毫不留情的肘击,还未得到缓冲,随即身侧袭来一阵飞旋而过的腿风。
他被踹下了台沿。
力度不大,牧雷及时抓稳了台沿,半个身子吊在台外,然而半炷香已尽。
台上的少年眉眼掠过一丝得意,正随后垂眸整理绯红官袍,可那身衣袍并未有几分凌乱。
牧雷松手道:“是我输了。”
裴郁逍拱手道:“好在牧雷将军手下留情,是我侥幸,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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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雷冷哼一声,“少将军莫不是唬我,方才那击可厉害得很。”
裴郁逍捂了下肚子,眉头渐紧,“错了,我可是使出了全力,如今不止破相,身上还哪哪都疼。”
牧雷不做声了。
西邶使臣笑着打圆场:“大殷果真是少年出英雄。”
霜阙军副将负责此次迎送使臣,他适时开口:“牧雷也是一位勇猛的战士。”
牧雷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这位副将可没给人带来什么好印象。
这个插曲
点到即止,裴郁逍借故伤重急需上药便趁机离场。江续昼瞧见他退下时不经意给他递来的一道挑衅的眼神,登时没好气。
他舒舒服服入了偏殿暖阁上药顺道休息,江续昼还得留在宴上与同僚们阿谀奉承。
裴郁逍也未曾轻易离宫,待宴席结束不多时,宫人便来传话,宣他觐见。躺久了身子难免有点乏软,裴郁逍活动了下筋骨,仪容整理妥当,才随宫人前往。
待裴郁逍站定于殿中,行完大礼,又候了一会,桓仁帝才从案上抬眼,扬手示意平身。裴郁逍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只能瞥见那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案面,随后垂下。
桓仁帝放下奏折,嗓音沉静,如同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但无人敢忘却他是君主的身份。
“方才忘了问,赢了使臣,可有想要的赏赐?”
赵逢恩立于桓仁帝身侧,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裴郁逍。
少年仪态挑不出毛病,脊背挺直如竹,却尤为低眉顺眼。
裴郁逍恭敬又惶惶道:“臣侥幸赢下,万不敢讨赏。”
赵逢恩谨慎地瞧了桓仁帝一眼,随即道:“少将军,陛下说赏你,是器重你,且领下即可。”
桓仁帝缓慢道:“朕听闻擢锋营近来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作为坐营官,你功不可没。今日你应对自如,做得不错,该赏。”
“臣等行事,仰承天恩,且陛下于裴家恩重如山,臣不敢忘,亦不敢辱命。”裴郁逍作揖道,“擢锋营将士各有所长,如今进步是件好事,却非我一人之功,小左大人及罗临岳、何簟两位把总亦是殚精竭虑。”
“其余人的功劳朕自有安排,你倒是说说,想要何赏赐?”桓仁帝问。
裴郁逍认真思忖了好一会,才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臣见使臣献的绿松石极好,便想向皇上讨一块类似的玛瑙石。”
“朕看你思虑许久,还以为你所求之物稀世难寻。”桓仁帝吩咐道,“赵逢恩,给他取一块,要南廉产的。”
南廉盛产玛瑙,裴郁逍致谢:“臣谢陛下隆恩。”
赵逢恩笑道:“少将军独独要了块玛瑙,莫非是用来造首饰?”
裴郁逍佯怒回言:“真是瞒不过公公,臣不日前惹恼了夫人,想着回什么礼合适,正巧在宴上看见那块翡翠绿的石头,忍不住心下一动。”
桓仁帝忽地道:“说起来,若不是你早已指腹为婚,朕还想将夏将军的千金指给你。你二人自幼相识,又门当户对,可惜无缘。”
自古君王为分散各部势力互相制衡都来不及,怎会让夏大将军的嫡女嫁入裴将军府,再如何看都不合适。
裴郁逍心中了然,面上却道:“夏姑娘很好,自有更好的儿郎相配,臣栎樗之材,不敢高攀。况且臣与爱妻越氏心意相通,臣对如今的婚事甚为满意。”
他眼底一派清亮,沾着明晃晃的诚意,字里行间令人无法质疑。少年人心气足,情意再收敛,也能轻易从眼角眉梢中流露。
赵逢恩打趣道:“少将军新婚之际,少夫人还在廨舍相陪,二人果真情谊深厚。”
“竟有此事?”桓仁帝细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在二人颇有深意的目光下,耳尖逐渐变红。
桓仁帝顿悟,流露出理解透彻的眼神。
裴郁逍离殿后,赵逢恩才不解地开口问:“陛下如此看重少将军,不怕是养虎为患吗?”
当初裴大将军自刎免受俘虏,一次重大的失策与战败几乎将他一生的功绩淹没,可桓仁帝却仁义厚待,予以最高的抚慰,也不打压裴家,甚至暗地派人为空荡的裴府打点。
继裴大将军死后,麾下军队尽数退守关隘,再后来,精锐沦为权力更迭的牺牲,部分归夏将军收编,镇守边境,其余分属多将,逐渐边缘化。
虽然裴家世代引领的那支败绩稀少的军队已散,可如今裴郁逍初出牛犊,难保不会再成为下一个大将军。
或者说如今霜阙军崛起,桓仁帝心境亦如当年,迫切地需要能够掣肘的势力,而裴郁逍就是有力人选。
年纪轻心眼小,空有一身功夫,却需要背靠大山。
即将天命之年的皇帝神色暗沉,缄默良久,才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纵使他容颜已步上沧桑的纹路,但那种尽在把握、独断专行的气质犹在。
赵逢恩忙跪于阶上,“奴才说错话,请陛下责罚。”
桓仁帝道:“朕赐你监军一职,便是要你做朕的眼睛,你该清楚如何做。”
赵逢恩垂首承担:“奴才晓得。”
一如当年的事,只因他是皇帝,纵有难处,也不可能归于他身上,承接的只能是臣子。
裴郁逍离开前还被赐了上好的药材,方才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这么一通惹人羞臊的话,后知后觉脸上的温度微微发烫,一路上步子都有点飘忽。
凉风也随他走了一路,出到宫门外,余温才散完,久违地碰见一位故人。
道路左侧,正停着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
九皇子正从马车走下,一眼便瞧见立于马车边行礼的裴郁逍。
“免礼免礼。”九皇子站定,摆了摆手,“听闻今日少将军险胜,可惜本殿未能亲眼目睹少将军风采。”
裴郁逍道:“臣雕虫小技侥幸获胜,不敢当殿下谬赞。”
“你同我谦逊什么?”九皇子若有所思道,“少将军,如今之局难破,唯有险胜方能使颜面俱在。”
裴郁逍沉默了。
今时局面是由于大殷霜阙军略胜狼卫一筹,是数日数年积累得来,使臣之举是想扬西邶威风,但顾及两国颜面,大殷想赢便不能只顾漂亮,裴郁逍只能“险胜”,形成与大军相当的行为作风。
九皇子的名讳是什么来着?
裴郁逍想了想,貌似是楚檐声。
才至宫门,九皇子便听说了今日之事,消息倒是灵通。裴郁逍意有所指道:“殿下还算是最早同我道贺的。”
楚檐声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与印象中的少年模样如出一辙,眼下棱角更分明,却不如当初凌厉锋锐,又或者说是不显于人前。
约摸是三四年前,二人在边境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年幼的九皇子误入无人区,孤立无援,苦等半夜,迎来两批缠斗的人,是西邶狼卫探察前锋以及卫指挥使带领的营队。
救他的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
他目睹了年少的裴郁逍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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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了一个一米九的大汉,敌人的血淋了少年半张脸,他周身的戾气比血浓,却只是冷淡地回眸,刀格挡在他身前,“殿下可还好?”
楚檐声双肩一颤,慢吞吞地摇了两下头。
回忆到此为止,楚檐声并未继续刚才的话题,缓解气氛道:“不过同你闲聊几句,不必紧张。”
裴郁逍尚未回话,却见一位女子从不远处走来。
“见过九皇子殿下,裴少将军。”一道柔和清澈的嗓音随之落下。
见礼不显局促,口吻恭谨,气度非凡。
楚檐声微微一怔,面带诧异。
裴郁逍掠过一眼,解释道:“殿下,这位是夏大将军千金,夏溪午小姐。”
楚檐声似乎才想起来,“哦对,以前宫宴上貌似见过夏小姐。”
夏溪午语气轻松,开口道:“殿下和少将军久不在京,若非我今日进宫陪公主伴读,恐也难见一面。”
隔着不远的距离,既然撞见了也无法避开,故而上前见礼,楚檐声心中对这不能免俗的礼节感叹。
楚檐声视线从夏溪午脸上转移,“你倒是提醒了本殿下,刚游历回京,未能亲临喜宴,也没来得及给少将军道喜,改日定要补上一份贺礼。”
话音落下,夏溪午稍稍捏紧了袄裙,余光不住地瞥向裴郁逍。
“那便先谢过殿下了。”裴郁逍客气又疏离地回言。
“少将军结的是娃娃亲,想来知根知底的,日子也能过得和和美美,倒是羡煞旁人。”
“殿下竟是这么想的?”裴郁逍淡然出声,“看来我与她良缘天定,和如琴瑟,迟早会成为人尽皆知的事。”
夏溪午终于发出声音,细弱的嗓音夹着一丝犹疑:“天定?少将军何时信过天命?”
裴郁逍欲笑非笑:“偶尔也会觉得有可信之处。”
他面色真挚,可楚檐
声看他的目光深远,如有实质,似能穿透人心。
裴郁逍不动声色回望一眼,却见他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险些忘了要进宫觐见父皇,就不耽误少将军回府了。”
三人于此互道告辞。
马车上,侍女看向神色略显不适的夏溪午,怜惜开口:“少将军无意,小姐又何必苦苦等候?”
她早已从宫中出来,只不过听闻裴郁逍今日进宫参加宴席,便候着,盼着一个相见的机会。
原以为他只是受越大人所托,但当亲耳听到他的看法,夏溪午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沉沉坠地。
心境如临寒窟。
她牵了牵唇,莞尔的笑容泛着苦涩:“无妨,有些事总要亲眼确认方知结果。”
第43章
冬至前夕, 白昼转瞬即逝,长夜急降,为穹庐铺上一层暗色。越雨理完账单, 出门早, 来到悬烛馆时才至傍晚, 还不到跟虞酌三人约好的时辰。
越雨百无聊赖地玩了几回投烛,然而换了个季节,她的运气还是那么差。越雨听完可以兑换的奖品,陷入了沉思,很快决定稍后将这些都分给他们几人。
她深谙适时止损的道理,也不沉迷盲抽,正欲去往提前预定的雅间, 便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男音,非是嗓音似曾相识, 而是他话中的某些名词令越雨动容。
“冬天姑娘, 非到尽头就会变欧,盲抽也是有玄学的,不如你用我这骰子试试如何?”
越雨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缓慢转过身来。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头束玉冠, 剑眉浓烈,面若清辉朗月, 腰间环佩玎珰,手中折扇轻摇慢晃。
“檐檐?”她下意识唤道。
“诶。”男子登时凑近她, 折扇虚抵住她的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叫得这般亲密。”
越雨仔细想了一番, 目光从他头到尾一一打量,才试探性地开口道:“楚檐声?”
“难为你还记得我。”楚檐声脸上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我放在重光廊的贺礼怎的未收?”
重光廊越雨是知道的,但什么贺礼,她却不晓得。
眼见她面色迟疑,目光茫然,楚檐声也愣了愣,他分明向人确认过,他离京前就安置好的贺礼并未有人取走。
此事还真是怪异。
莫非她……
楚檐声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越雨睁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朝他伸手:“骰子呢?”
行吧,易事难事不如眼前事重要。
越雨扔了两回,按着先后顺序,一个五,一个六。她掷了两次,才投中五排六号的烛,最终结果是长月厢。
是比之前欧了点,但也不算很欧。
越雨默默叹息。
楚檐声还惦记着方才的话题,正好借着这个空隙道:“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说话,我的包间可比长月厢有意思。”
越雨也有在意的事情想问他,便松口同意了:“不过我还有三位朋友,不知道……”
“能不能一起”五个字还没问出口,楚檐声大方应道:“可以,交代一声就好。”
越雨刚想亲自去交代,却见楚檐声身侧沉默不语的女子如同接了命令般便往外走。
楚檐声走在前头,“走吧?”
越雨急忙跟上。
不知为何,今日悬烛馆人少的可怜。
随楚檐声进入雅间时,一人都无,适合密谈。
楚檐声坐下,二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早有人备齐茶点,他斟了两盏茶,作洗耳恭听状:“说说吧,你最近的情况。”
他这么问,定然是先前就与她相遇过,可越雨对于穿越后的记忆只有今年入秋后,而且她也不清楚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斟酌着用语,向他确认道:“我们什么时候在这里遇见的?”
这里是指这个世界,楚檐声听得出,坦诚相告:“一年前,也是悬烛馆,你该不会——”
他在观察着越雨的神情,见她依旧面无涟漪,“连悬烛馆的老板是我这件事也忘了吧。”
越雨震了震:“啊?”
果不其然又是这副模样。
楚檐声失笑:“罢了,先不说悬烛馆的事,让我猜猜。”
“我们在八月份时还见过面,那会也是借客人的身份在悬烛馆与你相见,我还给你瞧了长月烛,有印象吗?”
越雨呆了呆,继而摇头。
她居然见过长月烛?
本以为是长月烛导致她穿越的,但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又不像。
“长月烛究竟有什么作用?”
“你应该查过传闻了的,虽然没有这么神乎,但其实真有点神。”
说了和废话一样。
越雨睨了他一眼,楚檐声瞬间正色起来。
“起初我猜测过,长月烛是东黎后主在十八年前遗失的,那时在长月烛的作用影响下,我才从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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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穿来,也就是所谓的招魂引魄。如果没有出误差的话,按年纪算起来,那会我三岁,你还是个婴儿。”
她难道是胎穿的?
“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的情况,系统上次与我对话是在一年前,而我在这里见到你时,你对自己的情况也是不全然了解。所以我琢磨兴许还有什么谜底尚未揭晓。”
“系统?我们还有系统?”
“当然,前面我也说了我是根据长月烛的特征猜测的,但系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系统让我守护住关于长月烛的一切秘密,包括本体。”
“那你说给我听不要紧吗?”
“我们是一个系统的啊。”
越雨又蒙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怎会回事,但我俩应该归属同一个系统,不过你可能一直没有发现,反正现在也没必要找他。”
“为什么?系统带球跑了?”
楚檐声笑道:“比带球跑更离谱,电脑的休眠模式懂吗?”
越雨点点头。
楚檐声进一步阐释:“系统冬眠了。”
越雨面色一滞。
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楚檐声无奈道:“没办法,我们的穿越就是有点问题。我给你解释清楚些吧。”
“我不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他是早夭的体质,我穿过来误打误撞便续了这条命。至于为什么穿过来呢,那位艺高人胆大的系统向我吐露过他的野心,他想要将两个时空并入一条轨道,于是输送个体到异世界,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我和你。目前我没有遇到过其他穿越者,所以默认只有我们俩。”
“假设我也是十八年前和你同一时间穿过来的,但我是死了才过来的,那你呢?穿越没有限制条件的吗?”
楚檐声的神色忽地有点漠然,目光深远到隔着时空与年岁,许久,他才缓声道:“越雨,其实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出了场车祸。”
瞥清这道凉薄又沉重的眼神,越雨微微发怔。
与楚檐声相识是在她十五岁的夏季,炎热的医院树荫下,她撞见了摔断一只腿仍坐在轮椅上把玩球的楚檐声。
他与越雨不同,治愈康复后便可出院,但是难得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病人,他没有错过与她打交道,二人因此熟悉起来,在住院的日子里,楚檐声偶尔会串病房找她玩。楚檐声的腿疾是无法痊愈了,治疗到一定程度,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楚家人替他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前,甚至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楚檐声十八岁之后的生活与事情,越雨一概不知。
于越雨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朋友,可惜相处的时间过于短暂,短暂到如今十八岁的她想了许久才记起来这么个人。
好在古代的他样貌丝毫未变,而且腿伤也不见了。
越雨恍然醒悟过来,都穿越了,灵魂到了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身上,自然不会留下前世的危害,可惜她就不这么如意了。
下一秒,楚檐声恢复了玩笑的语气:“死的透透的,所以我就换了个身份
重新生活。之前也没具体跟你说过我的事,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便一五一十说给你听。”
听他三言两语将故事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越雨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觉得他比说书场的先生要专业。重点是他的故事很有看点,符合当下年轻人爱看的类型。
越雨大概了解过楚家,是个一线城市里上流的豪门人家,楚檐声的故事无非是豪门争权,作为最年轻的直系继承人,被虎视眈眈地盯着。父母双亡,而楚檐声胸无大志,又恰逢腿疾,只是想守着老爷子的遗志,但偏偏那些叔伯都不看好他,他自己也不争气,最后还冒出个私生子大哥,楚檐声便被一家子人整垮了。
越雨深深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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