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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一月, 霜风渐浓,寒气侵户。
自裴郁逍生辰过后,二人便回到最初的状态, 仿佛那天已将别人每天续火花的话都说完, 越雨反倒舒坦下来, 若是裴郁逍日日与她说话,越雨还会怀疑他想和自己续火花。
最近他又忙着什么考核,一直待在军营,越雨内心还有点不希望他回来这么快。
四季帮又一次相聚结束后,越雨和李泊渚同路,便顺路捎他一趟。回府前,李泊渚要去书画铺交幅画。
两人来到重光廊, 这是一间两层楼的书画铺,一楼悬着各类风格的字画, 琳琅满目的, 越雨看得晕字又晕画,她没有墨水欣赏,权当作陪。
和李泊渚逛了一圈, 他才将自己的画轴呈给掌柜。
是小尖顶的日出云海画。
墨水浓淡相宜,层层渲染赤日轮廓, 山影朦胧,云浪翻涌。
齐掌柜欣赏的目光徘徊于画上, “李公子才华斐然,我定好好挑个位置挂着。”
来前李泊渚向越雨讲述了一通, 齐掌柜与他相识于微,对他颇为欣赏,李泊渚便时不时将自己的画出租给画铺, 但他不曾收费,齐掌柜就只将画挂着当招牌揽客,却从不贩卖。
看起来像镇店之宝。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们身后响起:“掌柜的,帮我把这幅画包起来。”
齐掌柜回得很快:“来嘞!”
此时人少,掌柜亲自招待李泊渚和越雨,独留伙计在楼下看店,所以他也得顾着其他顾客。
齐掌柜转头带着歉意对越雨和李泊渚说:“你们先随意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挑。”
“齐掌柜,你先去忙吧。”李泊渚礼貌颔首,随后问越雨:“看看有没有心仪的?”
二楼窗侧,沈遂清从画中收回目光,看向快步走来的掌柜,忽地一滞。
掌柜后面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少女此时侧着脸,专心注注地听身边的少年讲些什么,纤指点了点画卷上的山棱,清丽的侧容恬静疏淡,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窗棂,打在她的轮廓,眸上细长的睫绒投下一层阴影,那束光如同无声的指引,沈遂清默不作声地向前几步,与齐掌柜擦肩而过。
齐掌柜愣了愣。
看见停在身前的沈遂清,越雨和李泊渚亦是不解。
沈遂清礼貌作揖,随后看向越雨,温和询问:“冒昧打搅一下,敢问姑娘可曾去过晴溪坪?”
他谈吐文雅,语气平和,与身上的书卷气息如出一辙,打起交道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他的脸是越雨陌生的模样。
越雨不认得他。
李泊渚拿画的手顿了顿。
沈遂清静静凝视着她,少女一脸思考的模样,眼珠轻微转了下,随后偏了下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神似在发出疑惑。
她身边的少年俊逸温润,朝她摇了摇头,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少女似乎是得到了答案,转向沈遂清,“没有。”
沈遂清神色一滞,很快恢复从容,“我此前在晴溪坪遇上一位与姑娘长得极像的人,没曾想竟是错认。”
越雨不知该说什么,便没有回他。
沈遂清的目光又落到二人身上,两人站在一起时,目光交互,氛围和谐,看起来尤为登对,“这位是姑娘的夫君吗?我瞧着也有几分眼熟。”
越雨这下回话了:“是朋友。”
沈遂清神情松动些许。
李泊渚笑笑,认真看了看沈遂清,忽而道:“是韶里沈家的沈二公子吗?”
沈遂清眼睛一亮,细看了几分,“正是。莫非你是李泊渚李公子?”
越雨诧异地看着这个发展方向。
李泊渚靠近她细声道:“前几年在韶里诗会见过。”
越雨恍然大悟。
二人就着诗画又聊了几句,李泊渚念及自己借驾回府,不宜交谈过久,便与沈遂清约好下次再叙。
越雨一路上总感觉有目光隐隐落在自己身上,回
头看去,伙计在整理字画,掌柜和沈遂清在谈话。
一切如常。
直到出了门口,门外台阶恰好有位女子进来,擦肩而过时,越雨余光瞟了眼,女子头戴帷幔,面容模糊。
越雨直视前方后,错开的女子却稍稍回了头看她,眼睛微眯,眸底划过一丝锐意。
她很快收回眼,提裙迈进重光廊,“掌柜的,我要的画备好了吗?”
沈遂清和齐掌柜一同抬眸,齐掌柜麻利回言:“已经给您备好了,这就让人去取,姑娘稍等片刻。”
而沈遂清则是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越雨回到府上时,苏管家正巧在指挥人搬运衣物。越雨蓦地想起来了,前些日裴郁逍在家时,萧瓷意叫人到府上给他们俩量身,说是天气渐冷,要裁制一批冬衣。
越雨看见屋内几箱子衣物,有点头大。
苏管家满眼期待地打开箱子给她展示,越雨一看,眼睛险些被亮瞎。
淡色、深色、橙色、青色……五颜六色,华丽的、简约的、中规中矩的应有尽有,堪比奇迹暖暖。
而且男女款还是相似的制法,像是配套的情侣装。
苏管家笑道:“少夫人觉着如何?夫人差人选了最时兴的绣样裁制,也有不少是分别按照公子和你的喜好来做。”
萧瓷意之心,路人皆知。
越雨勉强挤出一个笑,“婆母用心了。”
苏管家又和她说了一声明日裴郁逍会回来,近日恰逢西邶使臣将至,临朔热闹非凡,裴郁逍便想邀越雨一同去游园会。
越雨疑惑,裴郁逍怎么可能会约她?
瞥清苏管家略带躲闪的眼神,越雨心里大概领会了苏管家的意思,面上却没有拆穿。
此时,作为邀约方,裴郁逍还丝毫不知此事。
——
铁翎营校场内。
两座小型阁楼屹立其中,阁楼只有三层,但每层的窗偏大,且只有框架,在外面看去,视物无堵,楼内宽阔,鲜少摆设,墙上装置的各式兵器几乎无处藏匿。
十月末结束了基础考核,升任旗长的人都可以挑战教习官。今日正是为此准备的摧锋日,挑战胜者可提高月俸,不仅能承担教习官,还会有擢升的机会。
空阔的校场上,每位小旗长的目光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辉。除此之外,普通士卒也在场地上列队观看,了解更多,对他们下次晋升有所帮助。
擢锋营里有两位把总、三位都教使,以及一位坐营官坐擂,如今每位都分配在一层阁楼中,对应的楼层外悬着注明各自标识的旗。除了提督、副将参将等应在之人,今日还有位贵客和监军内臣同样来了现场,如今正在高台上隔帘观望。
左淮荇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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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阁楼前,向面前整齐的新卒解释规则:“每位将军都是昔日教你们本事的教习官,一直以来,你们都是下属,而今日,一切统统归零,在此可以自由选择意向的将军发起挑战,每轮可以上场一名挑战者,也可以多名。你们要将他们视为必须拿下的猛将,可以通力合作,也可以各靠本事。今日不止是机遇,更是淬炼,是训练成果的校验。下面我宣布——”
“摧锋日,正式开始!”
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响彻全场。
高台主位下首,一道略尖的嗓音隐在其中:“小左大人越来越像样了。”
主位的男子吃了口茶,锦衣袖子摆动间,扳指泛过一道凉光,“本王看这摧锋日倒是挺新奇的,左淮荇的确留有一手。”
赵逢恩问道:“殿下,依您看,哪位将军的挑战者更多?”
“还用问吗?”肃王看了眼两座阁楼上的六个人影,目光落在右侧三楼上,“最近裴郁逍在军中的名声不大好,想来众人会冲着他去。”
赵逢恩说:“咱家觉着倒不会,少将军这个位置乃陛下恩典,新卒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若是冲着他来,岂不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谁人不知裴郁逍是圣上看中的新贵,挑战他,岂不是质疑皇上的眼光?裴郁逍赢了还好说,输的话那就危险了。
肃王不赞同地看着他:“若是他没点真本事,那才叫打父皇的脸。”
阁楼前分布了六块旗帜,两百余位旗长依次站到了对应挑战旗帜前,即刻便有将士过来统计人数。
纵使不计数,也能看出大概,每个旗面对应的士卒都较为均匀,唯有一道鲜亮的赤旗前,多出了两排人。
左淮荇扬了下嘴角,他行事从不拖沓,当下安排人一个个往阁楼上走,一楼、二楼的木板上很快传来打斗的动静。不多时,何簟的场上,有人被直直从二楼摔下来。
一直不被点名的赤旗边,士卒纷纷露出不悦的面色,那边都打完两轮了,这边还在人满为患。左淮荇依旧不紧张,故作风雅地晃了晃扇子,瞅着右阁楼三层窗边的少年,缓慢出声:“少将军想要几个?”
在旗长选择挑战的人时,裴郁逍从果盘中挑出个橘子,他也不吃,就是拿在手里把玩,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倦意。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临时造就的比武台,每层木板都不够结实,楼下传来的动静颇大。
要几个人一起能减少噪音呢?
他不耐烦地蹙了下眉。
众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倚着窗侧坐的少年思索片刻,手上的柑橘被他拋了一圈又转回手心,才轻启薄唇:“我今日想早些下值回家,没心情玩车轮战,多少人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说着,他还悠悠叹了一声,“久不回家,也不知家中桂花是否凋了。”
姿态慵懒随意,语气漫不经心的,似是来游玩而非比试。
左淮荇会心一笑,“都听到了吗?三楼能上多少人就上多少。”
窗边的少年垂眸掠了眼,似乎才看清他正对的地面上,人头涌动,眉梢轻挑,清澈的眸底不见惊讶,唯有一丝微弱的火苗燃动,“速战速决?也行。”
第32章
左淮荇的话刚落下, 底下多数旗长感到不屑,站在前首的几人登时便涌上楼梯,要给这个嚣张的小子下马威。
前面往二楼走的人看着架势, 忙往旁边退让。
楼道上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听声响, 约摸上来了十来人。
阳光细碎地从两侧窗台映入,军卒接踵而来。身影照在木板上,被拉得细长而重叠,如一柄柄磨得铮亮的缨枪。
少年指间收拢,抬首,脸上笑意稍敛,长睫微掀, 眸光发亮,眼尾拉长的弧度流露一丝锋锐。
三楼的人分列几路, 只听前头一人喝道:“上!”
众人只见他置若罔闻, 闲闲颠了颠橘子,眉眼间无波无澜。
大喝的人走得最快,手上持着一柄红缨枪, 直直刺向裴郁逍。裴郁逍唇角一勾,柑橘脱手而出, 掷向枪尖。与此同时,他矮身、侧颈, 躲过从右侧横来的陌刀。
那把陌刀重新拐了个弯逼近他,持刀人心料得逞, 却见少年轻轻一叹,不格不挡的模样惹得那人一惊,动作迟疑一瞬, 又见他的手扶向腰侧的兵刃,刀刃微动,却不急着出鞘。
那人生怕他忽然出刀,不敢再试探,手上的陌刀寒光闪过,直逼他的颈项,紧接着,寒光被少年陡然抬高的手遮住些许。
少年的手从刀柄移开,轻轻抵住那人腕间,那人只觉腕骨一软,本该落在他脖侧的刀一松,即将砸到地上之际,又被少年的脚勾住刀柄,重新弹回空中,那人顾不着那一瞬间掌控住手腕的诡异力道,赶紧抓住刀柄。
他面上一热,只觉被人挑衅了一般,偏生那少年依旧懒懒坐着,目光却如睥睨般,他轻眨了眨眼,嗓音清朗:“兵不厌诈。”
众人觉得,裴郁逍的逍应是嚣张的嚣。
他这般从容应对,反叫人提高了冲劲和斗志。
“周曌,闪开!”
话落,拿刀之人让开一条道。
空中掀起一道疾风,左中右三方人武器齐举而来,几路人拧成一张网,又似一道阵,密不透风地朝裴郁逍袭去。
原来拿刀这人就是周曌,裴郁逍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
十来人的攻势倒逼裴郁逍退到墙角,然而他却不紧不慢地抬刀挡下逼得最深的长矛和枪。
长刀依旧没有出鞘。
另有利刃穿透兵刃缝
隙而来,寒芒阵阵,映入他澄净的眸中,恍如静潭上被冷月泛起的银辉。
士卒狰狞的面目一张接一张,被围堵的少年不惧反笑,轻嗤一声。
地上和墙上身影叠加,他前后都是不透风的墙,可他身影一闪,反而不避不退,直直迎上他们的攻击。
挡住攻击的刀往上一挑,少年灵活的身形穿梭其中,仿佛只是顺手般截住两三只使着武器袭来的手,又将最前的长矛掉了个方向,硬生生将那人的手折回头,整根长矛便横过去,挡着了所有人围攻的步伐。尽管他做这些时动作迅如风,顺如流云,可留存的空隙中姿态神色又显得格外松懈。
像是没有用尽全力。
楼道还有人涌上来。
裴郁逍歪了歪头,趁着人头缝隙瞅见新加入战场的人,蹙了下眉。双腕一震,将长矛推出去,几人因此下盘不稳之时,裴郁逍扬手抬臂,手中截获的剑刃窸窸窣窣擦过他们衣料,逐个击破。
裴郁逍被围在一个边角之地,长枪的作用难以发挥,很快就被他巧妙引偏,直直刺向窗边。
与此同时,几个人接连飞出窗外。
又一批人进来。
周曌已经呼吸不匀,裴郁逍几乎都是赤手空拳迎击,亦或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很多人急于进攻,才使他勉强没挨中攻击。
室内乱作一团,铁器争鸣声、沉重脚步声和大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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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刺耳。混乱中,一个藏身后面的人瞄准空隙,锋锐的剑身破空而过,直刺裴郁逍的腰肋。
裴郁逍翻身躲闪,踩过才刚被拔出来的长矛,脚踏窗台,眼见那长矛又冲他而来,还有一道刀光自天上来,裴郁逍收敛玩心,旋身而过,哪知擦过窗台时,一道裂帛声乍起,是衣料恰恰磨过方才已被劈开的窗木,撞上锋锐的一端。
家中实在没有什么不算显眼的衣装,他身上这套还是边关带回来的,料子不算好,但是他还挺喜欢的,坏了怪可惜的。
长矛又顺着方向,堪堪划过破裂的衣料,正要袭向裴郁逍的脸,原本神色低沉的人瞬间抬起眉眼,两指抵住锋锐的矛头,长矛瞬间被半路拦截。
那人看着自己的兵器转瞬被裴郁逍俯身抄起,还抽空朝他道了句“借用一下”,瞬间没了脾气。
此时,不止场内,场外的人也看清了,眼前这位坐营官是具备真材实料的。
何簟早就打完了,他力气大,个子高,两三个人上来连推动他的力气都没有,对付这群新兵崽子绰绰有余,这会正跑到楼下观看,眼见大伙目光的转变,不由面上添光。
罗临岳正悠哉走下来,抬头看见激烈的战况,并不觉得意外。何簟冲他道:“平日也没见他在这训练,怎的如今还更生猛了?”
何簟说的不错,裴郁逍在军营期间,除了例行督训以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廨舍里,要么研究兵书,要么看些他不懂的书籍,别说参与操练,连他单独训练的场景都没人看见过。
何簟感觉若不是他挑剔铁翎营的伙食,兴许还会长两斤肉。
罗临岳笑了笑,目光落在三楼,“这不就是他的加练吗?”
何簟醒悟:“说得有理!”
打着打着,有人因为妨碍到进攻而互相搏击,也有因为被裴郁逍利用到产生碰撞时殴打成群的,当然也有沆瀣一气,几人成阵对付裴郁逍的。
裴郁逍琢磨着应是最后一批了,但屋内还有几个没被扔出去的,赖在原地,仿佛伺机报复的恶兽。
裴郁逍手中长矛转了个方向,直直刺入窗台,随后他从半人高的窗台借矛杆之力而起,周曌反应最快,连忙追上,裴郁逍也不再拾起长矛,反而身形一晃,直跃楼顶。
楼顶唯有天幕,四周无壁垒,空旷的场地更适宜比武。其他楼层的比武基本已经结束,裴郁逍像是不甘落后,面对剩余的人,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态度。
在他们袭来的一瞬,他手扶着的刀鞘泄出一道“锃”声,锐鸣细如冰针,仿佛能直突脊椎,侵入脑髓。
裴郁逍极有礼貌地示意道:“轮到我了。”
这并不是回合制的比武,可此前裴郁逍的出招都不正式,如今道明,就该轮到他出招了。而且裴郁逍平时督训更多,不怎么以身示范指导,他们不知他的底细。
一干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误了哪个空隙。
风扬起飞尘,转瞬之间,他们与裴郁逍隔开的间距被猛然撕裂,金戈相撞时发出声声震鸣。
裴郁逍的刀是寻常大小,可在他手中,却快得生风,如毒龙摆臂,精准突袭,连连击退。他还能在缩至一寸距离之际,巧劲调转刀锋,每被他刀背击中的人,都视为失败。
他身上的白衣染泥,袖扣磨出破损,碎发凌乱,不及最初干净清润的模样,行动间也显出几分吃力。果然连番应对,他也不如表面那般轻松。毕竟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从每十余人的作战中脱颖而出的精锐,加上他处处留有余地,多少有些许耗神耗力。
周曌先前鞭刑留下的伤还没好完,这会只觉皮肉如绽开般,顾不及疼痛,他一直紧握刀柄到痉挛的手在裴郁逍又一次劈来时,终于不堪重负,陡然离手。
他僵在原地,艰难咽了下口水。
时至当下,他才知道他用避训表达对上属官的不满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面前这位少年,身上凝练着的是浴血战场的肃杀气息,眼睛黑亮得像被火淬过,又像被尸灰擦过。
地面铺至沙垫用以缓冲,他便放心大胆地将人甩下去。
不多时,沙垫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兵刃和人。
众人目光齐聚,楼顶之上,秋日当空,清风徐来,少年懒洋洋地倚着一杆赤旗,腰侧沁出的鲜红血丝与白衣交映。
“知道什么叫摧锋吗?”他轻拂了拂袍摆的丝缕尘屑,随后目光往下,“摧残你们这群先锋。”
裴郁逍的话掷地有声,摧毁他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与此前的骄傲。
他的身影亦如那杆旗帜般孤峭,落入数十人惊惶未定的眼中,经久不散。
左淮荇鼓掌,笑得温柔:“摧锋日到此圆满结束了,各位旗长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不例外地收获了一群人的哀怨与仇恨。
回到战局,只有一位都教使被打败了,而且还是在这名都教使旧伤复发的情形下打败他。说明这三个月来的训练还不足以让这些人快速成长,安逸的训练环境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认知误差与懈怠心理。
再看齐齐回到中心的教习官们,场上所有新卒仿佛都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句话——
想挑战?还早一百年。
诚如裴郁逍所说,摧锋日不是用来摧毁敌方精锐,而是摧毁他们这群自诩先锋之人,烙印恐惧,推翻理想,敲碎了他们的傲骨重来。
肃王也从帘后走了出来,全军整肃行礼。
赵逢恩跟在身后,余光观察着,肃王说是看向六位教习官,但实际上目光却落在裴郁逍身上,“少将军不愧留着裴家的血,本王方才还以为看见了大将军。”
“殿下说笑了,臣父在这般年纪时,已是领军出征的指挥使,奇袭数所敌营,枪下首级数不胜数。”裴郁逍行完礼,姿势一如既往地带着一丝不正经,“臣愚钝,虽居于坐营官一职却终日惶恐,唯有夜宿军营,忙于军务才感到心安。”
肃王大笑,只道:“少将军莫不是在诓我,你今日表现英勇,本王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本就是替皇上来检阅成效的,裴郁逍知晓,面露惶恐,“今日比试结果实在太招笑了,殿下替我美言岂非折煞我?都怪平日训得不够,若是因此革职让我回去清闲几日再好不过。”
霜阙军中多是猛将,何簟和罗临岳的比试也有亮点,裴郁逍能处于中等水准也是理所应当的,肃王久
居京中,也是近来才接触兵部事务,对大殷的将士见识不多。但他却熟知裴郁逍,此人秉性散漫狂妄,他在营里待了许久,原以为尽职尽责,结果训练没有尽如人意,他本性也暴露出来了。
肃王的心忽地摇摆起来,只是笑道:“少将军莫要自谦,本王会如实禀报的。”
赵逢恩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郁逍一眼。
肃王和赵逢恩转身一走,裴郁逍脸上的谄媚劲顿时一消。
隔壁淬锐营的副将参将也来看了,裴郁逍摆了摆手,说是身上出汗脏腻受不了,也要先行离开,留下两名把总招待。
裴郁逍是钦点的坐营官,一人掌擢锋营,相较之下,这些副将参将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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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他的直属上司。
裴郁逍又受青睐,不把人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前脚一走,就可怜何簟和罗临岳后脚安抚副将参将,人家本来是好心夸奖,这会对他又没好脸色了。
何簟来寻裴郁逍时,他才洗漱出来,何簟开门见山道:“他们不知,我们几个却是懂的。你把自己的战功归到卫指挥使的军功上,刚回京时我以为你做的这些都是藏拙,可今日你好像又变了。”
他话到中间时,裴郁逍的神情滞了一瞬,又恢复自然。
何簟觉得裴郁逍不像是他认识的模样,他的心思不再是单纯的浴血杀敌,所作所为多了深意。
他完全看不懂了。
裴郁逍懒懒道:“那你觉得我不变的话应该是什么样?”
何簟说:“继承大将军的一切,重振门楣。”
裴郁逍头发干了大半,随手将布巾扔到榻上,笑了笑,忽地没有再回避,“继承?那太无趣了,我要做就做他没能完成的,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超越他。”
何簟一震。
他眉眼清亮,像是回到刚入军营时没被驯化的幼兽模样,露出凶狠的獠牙,一双眼里都是狂妄和野心。
外人看不出裴郁逍的真正心思,但何簟从前就隐隐感到他的野心不小,以为只是光复裴家,却不知大到哪种程度。
裴大将军没能做到的事,纵使他们裴家先祖,或者前朝大将,都没人能做到。
而这边裴郁逍心思收拢,双手往后一撑,换了个松弛的姿势,目光划过新换的被褥,莫名陷入深思。
早年从军矫正了他许多骄矜习惯,比如他能在训练一天后睡在混乱的床榻,也能在何簟他们躺过的榻上睡着。
但自从越雨在廨舍睡过的那天后,他的旧习惯又出现了,他重新躺在这张榻上,全身上下都觉得诡异,营里被褥不常换,他连夜找了新的换上,才踏实睡下。
后来,他屋内的床铺每隔几日就要浆洗一番。
想起越雨,他不由意识到,十一月已经过了好几日,他确实该回家了。
第33章
苏管家是一个能看准时机出手的好手, 裴郁逍甫一回府,他便忙赶过去,绕过回廊, 抄数条小道的近路截停裴郁逍。
看着气喘吁吁的苏管家, 裴郁逍略感纳闷。
苏管家一直跟着萧瓷意, 想来应是母亲有事寻他。
苏管家摆摆手,打断他的猜测:“近日京中兴起游园会,少夫人也想去。”
他顿了顿:“恰好公子今日回来,夫人的意思是不用陪她用晚饭,让您同少夫人一起出去逛逛。”
“你是说越雨想去?”裴郁逍向他确认。
萧瓷意交代苏管家对裴郁逍的话术即是如此,若是直言萧瓷意提议,那裴郁逍定然反驳, 只有说少夫人想去,裴郁逍才会考虑。越雨那边亦是如此, 他对越雨那边的口径恰恰和裴郁逍相反。
苏管家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裴郁逍沉思片刻,扬唇道:“行。”
旌霞院中,绿迢正在为越雨梳妆。青遥在首饰匣中挑出一支银钗, 越雨恹恹地看了眼,“不要钗。”
绿迢才道:“少夫人不喜钗子, 换成簪吧。”
青遥好奇:“少夫人为何不喜钗?”
这么一问倒是问住越雨了。
是因为她喜欢一股的多点?
绿迢也不知为何,只挑自己知道的说:“也不是一直如此, 小姐在去晴溪坪之前,还是戴过钗子的, 回来后钗子就压箱了。”
说着,她也不太确定:“是晴溪坪吗?还是晴什么来着。”
青遥问:“难道是见溪坪?”
二人未曾发现,越雨神情蓦地一僵, 心口处倏然强烈跳动。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透过窗口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眉宇微凝,大步往前,靠近窗口之际,绿迢反应过来探头去看越雨的面色,身影遮住了越雨的面容。
青遥着急问着:“少夫人可还好?我去拿药。”
越雨刚才只是突然涌起一阵不适,现在缓和了许多,连呕吐感也荡然不存了,她摇了摇头,“不用。”
她自己也摸不着为什么突然升起一股生理性不适,她蹙了下眉,问绿迢:“你方才说晴溪坪?可李泊渚说我未曾去过晴溪坪。”
经过刚才那遭,绿迢更混乱了:“那也许是见溪坪,小姐头回去悬烛馆后第二天去的。”
越雨还在思索,可记忆里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越雨看向那扇小门,裴郁逍立在门外,问道:“是直接出去还是用完饭先?”
对于他的出现,越雨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意外他这回竟然直切主题,没有拐弯抹角。
越雨往窗外看了眼。
落日斜照,天色尚且有点早,越雨回:“先用饭吧。”
算着时辰,他也该到家了,青遥早就安排厨房做饭。
越雨提不起食欲,吃得甚少,裴郁逍心里想着事,琢磨她的态度看起来也并不热衷,饭吃得也不多。整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吃得寡然无味。
来到游园会上时,夜幕落下没多久。
所谓的游园会,无非是在城中园林与街区交接处辟开一个最热闹的区域,除却园林观赏,还设了许多游玩项目,街道开放摊贩,以此彰显大殷鼎盛繁荣、国强民富。
华灯初上,人声喧沸,屋檐、树梢等地各处悬挂灯盏,行人手头也提着精致特色的灯笼,光影交叠,斑斓入目。街道通向四面八方,更有献艺摊子生动揽客,杂货铺开满街沿,琳琅满目。
越雨在一个较为空旷的摊前驻足时,裴郁逍也停下步伐。
这是一个普通的射艺摊,使用竹木弓、钝头箭,射中中央的铃铛者得奖品,射到外围可免费品尝他们自制的点心。应是为了彰显后边的点心铺才开设的活动。
射箭的人重在参与,几个把子下来也没有什么亮点。裴郁逍瞥了眼越雨的侧颜,她安静地注视着台上,看起来颇感兴趣,他原本想说的无趣就这么生生忍了下来。
没过多久,越雨定定看着某个方向,“那人的头发很有意思。”
裴郁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名正在射箭的男子,两侧剃光,只留中间一尾不长不短的发用布巾绑起。
敢情她一直在看这个?
裴郁逍都有点被无语住了。
他还看过头上只有一顶小揪的发型呢。
像是察觉到他没兴趣,越雨转眸看来,眸底还盛着一丝烛火的微亮,“走吧。”
两人刚转身,一个男子便出现在二人面前,“姑娘,还真是你,方才只见背影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越雨抬眸,认出了他。
李泊渚介绍过此人,他叫沈遂清。
越雨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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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沈公子。”
沈遂清对她的疏离视而不见,他也不过于客套,仿佛只是偶遇一个认识的人,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越雨身边抱着臂略带不耐却安分等候的少年。想起上次重光廊看见李泊渚的场景,他笑得温润,温声问道:“这位是姑娘的朋友?”
闻言,越雨侧头看了眼裴郁逍,他身上银白锦袍,肩上披着一件云水蓝斗篷,气质清冷,此时脸上浮现一丝厌倦,颇有几分生人勿近感。她心下有点纳闷:游园会不是他提出的吗?
再一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方才走来的沈遂清与她相距都在一步之内。沈遂清并不认识二人,裴郁逍想来也不会和他打交道,越雨也只打算打个照面就走,念及此,她便顺着他的问题承认下来:“算是。”
越雨已经收回目光,是以没有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时,裴郁逍眉峰微抬,神情有稍许微妙,却也没有道明真相。
沈遂清笑得真实了些,诚挚邀请:“我见姑娘对射艺颇
有兴致,要不要去试试?”
越雨摇头:“不必了,我想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沈公子再见。”
她说得很干脆,道别的话都撂了出来,丝毫没给余地,沈遂清倒也不着急,平静回道:“那祝姑娘逛得开心。”
她脚步刚挪,那少年便悠闲跟了上去。
两人背影一高一小,明明拉开的距离还不及擦肩的行人近,而且气质也相差甚远,但凑在一起却莫名毫无违和。
沈遂清看着,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他掐掉。
走了一段路,越雨忍不住问:“园林、花溪,枫桥,裴公子想去哪里?”
这一路的景色都要晃花了眼,越雨猜规模很大,如果这么盲目逛下去,可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挑感兴趣的。
裴郁逍愣了下,“随你。”
什么叫随她,他这个眼神如此清澈,看上去连游园会有什么都不清楚,越雨无端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今夜是来做什么的?”越雨又问。
说起来,裴郁逍会同意陪她来游园会,还是因为上回将她带回廨舍是出于他的私心。彼时,他在他人眼中还是个庸碌无为,新婚后忙着浓情蜜意的官家子弟。他对越雨到底存了几分利用,这趟纯粹是想还个人情给她。
只不过她那个回答,此时想起来忽地有一丝刺耳,若是不必要的人不知道也罢,可她回答“算是”,这便连是都不如。
他的地位要排在朋友之后,又或者,根本连朋友都很勉强。
裴郁逍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携着几分幽冷,“自然是来陪朋友。”
“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提到“朋友”二字,越雨才发现一路过来的不自在出在哪了,全都源自她身边这位。从两人一起踏入游园会时,她便觉得不对。她习惯了四季帮任何一人,甚至绿迢和青遥也好,换做和旁人出行游玩,她心底没来由地产生一阵不适。
尤其是裴郁逍。
身边刚好路过一对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姿态体贴,郎君还替她挡开了卖货郎担着的货架。
想到二人的关系,越雨迟缓地意识过来了。来游园会的大多除了朋友就是夫妻、情人,他们就如同水滴自然汇入大海,而她和裴郁逍既没有亲密交心如夫妻,也不像朋友相知相契,就像两块石头突兀地投入其中。固体怎么能和液体一样?既沉不下,也融不进,只能尴尬地浮沉着。这感觉比沈遂清的相处还让她无所适从。
在越雨的潜意识里,沈遂清若是邀她同逛,她也是会拒绝的。
裴郁逍应该也属于同样的性质,只不过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不好拒绝。
真麻烦啊。
越雨心里想着,不知不觉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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