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前。银杏散落一地,簇簇枝头挂着大小统一的木笺,笺下悬着金穗。在几盏灯笼映照下,枝影婆娑,熠熠生辉,树下有不少蒙眼之人伸手探向枝叶间。
越雨只是好奇地瞄了一眼,便有人上前招呼:“小姐可是感兴趣?”
“这是在效仿蟾宫折桂,只不过城中桂花已谢,便用银杏替代。众人蒙眼摸索,摘到有字的笺就可以领到对应的礼品,但每回只能摘取一笺,越高的笺可能惊喜就越大。”那人解释道。
难怪树下的人都蒙着眼伸手探枝。
越雨瞳孔睁大了一瞬。
裴郁逍忽地想起悬烛馆的投烛,再一看,此时越雨转过脸,眼中泄露一丝期许,“朋友你在原地等我,我要去玩这个。”
裴郁逍又想起了店伙计抬来的箱匣,她的战绩貌似很一般吧?
秉持和谐相处的态度,裴郁逍点了下头。
那人继续解释规则:“场上人多,避免相互撞伤,场下的亲朋好友可以为摘笺的人提供方向,但不可借用其他道具爬高。”
越雨的双眼绑上丝绸,站到她一开始挑好的位置,在原地蹦了几下,手抓取一片空气。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唯独她什么提醒都没有,不由得朝记忆中裴郁逍的方位喊了句:“裴郁逍,给我点提示呀!”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穿过人群传到裴郁逍耳边,银杏树下声音此起彼伏,她应该是为了让他听清楚才叫的名字。从她口中辗转而出时,仿佛其他声音都静止了,只有她的声音清晰悬停在耳畔。
裴郁逍缓缓抬头,看向她头顶,枝头空空,放在原处的笺应是才被摘完,而她对上的几枝几乎都需要跳起来才能够着。
他顿了顿,提醒道:“你直接抬右手,踮脚就能够着。”
这是最矮的一支笺。
丝巾覆盖双眼,像块黑色幕布一样,完全遮挡视线,越雨自然知道太高的话十分艰难。她打算按着裴郁逍的指引来做,刚踮起脚,后背冷不防被撞了一下。
碰撞之人忙转身朝她道歉:“实在对不住了,方才有些脚滑。”
幸好后背相撞的力度很轻,越雨马上稳住步伐,不忘回他:“没事。”
那人一听,语含欣喜:“又遇到姑娘了。”
越雨一愣,这道声音略为耳熟。
好像刚听过没多久。
那边寒暄还在继续,裴郁逍默了默,方才他指引的那张笺已然被站在越雨右侧的高大个拽着枝杈取下。裴郁逍的目光下移,落到与越雨相对的男子脸上。
说来话巧,是才在射艺摊前见过的沈遂清。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巧,你也玩这个。”
沈遂清摆摆手,“也不太巧,刚进园时人多,和我一道的朋友走散了,如今我只能毫无指引,只凭直觉取笺。”
越雨宽慰道:“慢慢来。”
沈遂清犹疑了一会,问道:“姑娘的朋友若是提前指引你摘完,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一二?”
越雨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由远而近地传来,“还慢?笺都要被人取完了。”
后半句话几乎等同于是站在她跟前发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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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烦躁。
“坐好。”紧接着,那嗓音又道,语气直接干脆。
话落,越雨的膝弯被一只手臂牢牢固住,瞬息之间,她的腰身被一道沉稳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骤然传来的失重感和陌生触感惹得越雨一僵。
天旋地转间,越雨只觉身量一下拔高许多,头顶直抵细韧的枝桠,喧闹声仿佛被推远一层。
她的指尖胡乱探去,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指下脉络延伸,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复又探了探,手沿着流畅紧实的线条与起伏的弧度游走而过,摸起来像是坚实有力的肩颈。隔开肌肤的衣料质感和暗纹尤为熟悉,是出门前她给他备的那件云水蓝斗篷。
裴郁逍这是将她举到了肩头……?
她的群裾拂过他的肩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瓦解,视觉被困住时,身体相贴带来的冲击一下直达其他感官。她甚至敏锐地闻到他身上那缕熟悉而又清冽的淡香。
方才滑过他颈肤时的温热似乎还残留指腹,越雨指间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侧的衣料——
作者有话说:让我给小情侣下一剂猛料
第34章
越雨心有余悸地缓了缓呼吸。好在她反应迟钝, 才没尖叫出声。
裴郁逍仰头看去,似对她迟迟不动有点不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不摘了?”
越雨胡乱往头顶的枝干扒了两下, 她的手触及之处是金黄扇叶以及粗细适中的斜枝, 唯独没摸着木笺, “我看不见。”
裴郁逍微挪了小半步,语气有一丝不自在:“你尽量伸手,我会配合你。”
他身形颀长,长相又极为俊美,纤细玲珑的少女在他的支撑下堪堪
挨着树枝,仿佛一幅灵动和谐的画。
人群中的目光渐渐汇聚而来。
裴郁逍余光瞥见不少停下步伐的行人,动作微顿, 于是他刚说完,又很快补上一句:“速战速决。”
越雨不用想就知道, 周围这么多人, 他定是嫌丢人。越雨会这么想是因为她也觉得丢人,当下不敢磨蹭。
店铺老板忙过来提示:“这位公子,按规则你只能在场外指引。”
“我不算在道具范围内吧?”裴郁逍回得很快, 似是怕他为难,又道:“不出声总可以了吧?”
规则确实是说不能借用道具, 他们想的也是梯子、箱子之类的,倒是没想到人这一方面。今夜状况频出, 那边还有人都快往树上爬了,而且裴郁逍又让步说不出声, 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
裴郁逍说不出声还真不出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越雨知道正对她头顶的位置应该有木笺, 但他噤声一下让人感觉指望不上。她只好沿着那根伸长的枝杆摸索,她记得慌乱中好像打到过一串金穗。
越雨竭力地向上伸手时,环在她腿弯的那只大手似有所感地将她往上顶了顶。夜风轻起,裙摆微扬,掠过裴郁逍的颈侧。
她的腕骨顺势而上,自穗底刮蹭而过,指尖抚过那簇茂密的银杏,堪堪抓住悬在叶下的木笺。
尚未顾得上高兴,她便如同一片偏离枝头的银杏般,失去平衡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下。她想寻找一个支撑点,重新攀住那根树枝,慌乱抓了一把,却摸了个空。
越雨取笺时想着够到这簇高枝,上半身几乎腾空一瞬,摘到笺后,裴郁逍为了让她方便落回肩上,配合她的幅度而收回力道,细微的变化产生了误差,越雨的手自然就够不回树梢。
她的上半身仍不受控地往前栽,惊呼卡在喉头。
本能反应促使下,她动作快于意识地循着印象里的方位,环住了身侧的人,十指连同那块木笺齐齐陷入少年柔软的墨发中。金穗顺着她的手心打散在他的发上,与他发上垂坠的藏蓝流苏深深搅缠。
与此同时,箍住她腿弯的力度收紧,扼制了她倾斜的冲势。
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响在衣料的阻隔得有些朦胧,传入耳中时有几分沙哑而磁性的质感。
越雨迟缓地察觉到从腿弯传来的力量感,似乎能透过这股力道感受到蓄势绷紧的臂肌。
而比这更烫人的是她身前的温度。
紧密相贴的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具与她同样僵硬的身躯。少年呼吸一滞,继而沉重、急促地洒在她的腰腹。秋季的衣衫并不单薄,越雨却觉得他的吐息和面容滚烫灼热得似穿透了衣料烙在她的肌肤上。
世界仿佛凝滞了。
越雨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意外显然也让裴郁逍始料未及,他正仰首去观察她的动向,眼前倏然一黑。少女温软的身躯倾覆到面上,一缕清甜的气息裹着浅淡的草药甘香毫无预兆地盈满鼻翼。须臾之间,避无可避。
混乱中,还有一片银杏叶钻到他的颈间,热流、冰凉与麻痒交缠,侵占了他全部知觉。
他的眉骨不偏不倚地挨着那片柔软,理智的弦断了半截,整个人紧绷如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感知到那柔软轮廓的每一次起伏,甚至能听清微弱起伏下的心跳。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逐渐交织在一起。
隐约中,她细碎的吸气音和克制的惊呼直直撞进心跳声当中。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别……乱动。”
他的语气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和压抑。
唇瓣张合间的热息不太均匀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声音的震动似乎也传递给越雨,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颤。
掌固她腿后的力度稍微松了下,过了片刻,裴郁逍艰难、缓慢地偏了下头,远离那被动承接的柔软和馨香。
抵着她的面容轮廓离开得极快,却叫人觉得如针线般一寸一寸地磨蹭而过。越雨屏息敛声,无地自容地松开了放在他脑后的手,只虚虚地搭在他的肩侧。
银杏零散飘扬,坠到二人的发上、衣上。
“姑娘,我摘到了,这边貌似还有一块,我来帮你吧。”沈遂清刚取下一块笺,冲着越雨的方向扬声道,边说边解开了黑布。
面前一幕让他微微吃惊。
少年单手将越雨抱至肩头,在他的衬托下,越雨的身形显得娇小单薄,轻轻伏靠向他的姿势却彰显了她对他的些许依赖。
沈遂清注意到她手上的木笺,徐徐开口:“原来姑娘的朋友帮忙摘到了。”
裴郁逍正好俯身托着越雨的腰后将她放下,闻言,他语气微凉,又似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话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你见朋友之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不知是脑子哪根弦断了,他的话才脱口而出,意识跟上来便开始否决,可再说什么话辩驳好似也略显生硬。
沈遂清有点发愣。
还未够着地面,越雨急急从他肩上滑下来,面上惊惶未定,双腿有点发软,脚步略显虚浮,身子不禁晃了晃。
对比之下,裴郁逍稳如磐石,眉目拧紧。若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两人的耳朵都浮着可疑的红晕,裴郁逍的颈项也晕开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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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红。
越雨听见了这个对话,但是她不打算接茬,心情郁闷不已,一把扯下碍眼的丝绸。
又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谁说不会?”
越雨诧异地看去。
程新序正挑眉看来,在他身边的是李泊渚,还有……
被他俩抬起来的虞酌。
虞酌挥了挥手:“阿雨!我们远远看见你在玩这个就过来了。”
虞酌的双眼已经被遮住,挥手的方向歪向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
“赶紧摘完走了,丢人死了。”程新序不由得张望了一眼。
摊子老板张了张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笨手笨脚的,至于要两个人抬我?”虞酌拍了下他的头,力度不大,语气中的怒气更大,“人家裴郁逍怎么就能单手抱阿雨?”
虞酌越想越生气,都顾不上摘笺了,“我日后也要找一个能轻松抱起我的夫君。”
程新序也怒了:“我是今晚没吃饱,李泊渚你把她放下,我再来试试。”
虞酌忙制止:“李泊渚你别听他的,待会他手一抖把我摔了可怎么办。”
李泊渚苦笑:“你俩怎么还较上劲来了?”
裴郁逍、越雨:“……”
越雨只觉更烦了。
在她最尴尬的时候还撞见朋友,朋友还把这份尴尬放大。
程新序自觉说不过她,当下扯开话题:“哎,裴郁逍,你为什么说朋友之间不会做这个,朋友不行,那什么身份可以?”
“我……”裴郁逍话还没说出来,身旁一只小手生生抓住他的手腕,以一股不知从哪迸发出的力量拽着他跑下场。
程新序再看过来时,两人已不在原地。
摊子老板问:“这位客人,您还继续摘吗?”
“摘的摘的。”虞酌马上伸手,指挥两人,“再高点,我要摘最高的。”
李泊渚侧了侧头,那两人一溜烟就不见了,而沈遂清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场上。
李泊渚余光注意着虞酌,话对沈遂清说:“沈公子,说来你才到京不久,可能不清楚,那位裴公子是越小姐的夫君,二人上月才成的婚。”
像是在补充裴郁逍没说完的那句话。
上月成婚的,京中也就这么一场热闹的婚事了。
加上她是越家小姐。
不难猜出,那人便是那位裴少将军。
沈遂清蓦地失笑。
等跑进人群,走远了些,越雨立马停到路边空地,甩开手,双手按着膝大口呼吸。
圈在腕间那抹温热猝然脱离时,裴郁逍盯着空了的右手,略微失神。
这会停下来,面对裴郁逍,越雨反而又升起另一种异样的尴尬,这是一种从摘笺至今一直未消退的尴尬感,虞酌他们的出现打断了一时,却没有让其减少丝毫。
早知道她该一个人跑的。
为什么
就顺手拖上他了?
裴郁逍的目光凝着越雨,她脸上神情变幻,懊恼、窘迫、苦闷多种情绪交加反复,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倏地抬头,抿了抿唇道:“你不用说,我懂的,我们都一样。”
他说什么了她就懂了?
他甚至还没提她打断他的话,还有拉着他逃亡似的种种迷惑行为。
不过好在她这个行为也算明智之举。
想到他原先想说的话,他耳尖更烫了。
人潮川流不息,两人潜藏其中,越雨小声道:“你也觉得丢脸吧?”
裴郁逍想起程新序说丢人时她深以为然的神情,原来是嫌这一举止张扬羞窘,他心底莫名觉得好笑。
他淡淡回道:“我只是觉得行动比口述更快些。”
越雨的思路回到起点:“话说回来,你去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你不上?”
说完她又发觉不对,是她提的想玩,现在玩过感到不好又赖在他头上。他没理由为她的行为买账。
“我以为你对蟾宫折桂感兴趣。”裴郁逍却没有戳穿,对上她一双微闪的眸子,“没想到你只是对奖品感兴趣?”
越雨有点心虚,她着急从意外中抽出来,说话都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看起来真如他说的一样。
“怎么可能?”越雨镇定地说着,“过程也很有意思啊。”
想到过程中发生的事,越雨面色有一丝僵硬,“若不是有人妨碍,我早就摘到了。”
裴郁逍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协助才早早摘到吗?”
那些在树下乱晃的人有的不小心打到旁人,有的摸个半天扒下一堆银杏,还有人自个摔倒。指引的话音混在喧闹声中,连分辨都尤为困难。
越雨强迫平静的心又弹了起来,一股无名的情绪促使她讥讽出声:“裴公子难道不觉得你的协助带来的是反面影响吗?”
她失衡欲坠的那一幕仿佛重现眼前,二人中间的尴尬气氛再次弥漫。
沉默的片刻,裴郁逍蓦地想通了潜在心底的疑惑,为何今夜隐隐地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她此前一直没有睨他,更没有言语怼他。
看似无理取闹的一句话,裴郁逍听着却感觉像在说头顶的月色一样寻常。还有这道恼怒的目光,都沾了几分熟悉的意味。
裴郁逍静静道:“我认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影响到你。”
他的话让越雨微微一怔。
“越小姐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的心不定了。”
他双眸定定看向越雨,面上神情很淡,仿佛是在镇定自若地描述一个事实。
越雨的脸色一滞,平淡的伪装被撕裂一道缝——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os:她今天没内涵我,吃错药了?
越雨:你***
裴郁逍:舒服。
第35章
越雨听得出来, 他说的不是银杏树下的她,而是现在的她。那会还可以拿断桥效应来解释,银杏树下没有一个人是镇定的, 裴郁逍对此也心照不宣。
明明也可以当做意外揭过, 可她在那一刻惊愕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传染到当下, 甚至还胡言胡语咄咄逼人,她分明不该这样。
过了一会,对面的少年抵唇道:“我是说你今日没有佩戴养心凝神的香。”
语中少了几分底气,像是为刚才那句含有歧义的话找补。
越雨没有发觉他的不自然,也没有低头看腰带的配饰,她清楚地记得今日穿着厚一点的斗篷,所以并未戴多余的装饰。
“不过……若是真无用的话, 那便算我多此一举了。”他的目光徐缓地落在她的指尖。
一丝金穗从指缝溜出,越雨不由握紧了手, 刚才跑得匆忙, 她的掌心还攥着那块木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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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笺一时变得烫手起来。
越雨再看向裴郁逍,他眼底澄澈,悠然回视, 像是对她明晃晃的挑衅。
可鉴于他刚才默默承担了她言语的怨气,越雨心下升起一丝狼狈, 先一步错开了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郁逍看了看她手上的木笺, 又环视一眼周围,随后提道:“这样, 我帮你拿笺回去换,你在前面园林等我。”
越雨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若是看见虞酌他们, 帮我解释一下。”
走到摊位前时,一直招呼的老板还举着饰品吆喝,见到二人,连忙道:“公子,买支钗子送给夫人吧?”
裴郁逍闻言,偏头瞥了越雨一眼。
越雨摇摇头:“我不喜欢钗。”
老板又道:“不喜欢钗,还有簪子呀!”
裴郁逍看了看他手上随便拎起的一支粉绿荷花簪,素净寡淡了点,他又看看越雨,不禁在心中比对了番,看着不大衬她。
二人面上婉拒,老板也不强求了,他们彼此就这么一言未发地于摊前分开。
越雨不多时就进了园林,步入园子,月夜景致尽收眼底,园中架着两座桥,流水潺潺,烛影重重。
入口往来之人不间断,越雨迈步,打算去个少人点的地方等。
裴郁逍回到银杏树下时,虞酌他们已经结束也在兑换奖品,他们兑的是一罐蜂蜜。
三人正对着蜂蜜沉默。
李泊渚率先看见走来的裴郁逍,礼貌问道:“裴公子是回来兑礼品的?”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裴郁逍晃了晃手上的木笺,答案不言而喻。
虞酌探头瞄了眼他身后,“阿雨没有过来吗?”
裴郁逍唇角轻勾,口吻礼貌:“在前边等我,她说你们不用找她,逛得愉快就好。”
虞酌呆了呆,为什么他带话时,有种浓厚的家属感,在小尖顶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李泊渚依旧微笑着,“你们也是,听说晚点还会有烟花看。”
程新序一听,脑里灵光一闪,“对了,我原本就是想要带你们去个最佳观景点。”
“要不叫阿雨过来一起看?”虞酌看向裴郁逍。
裴郁逍思索片刻,“不必了。”
木笺对应的奖品正好兑出来,裴郁逍看了看摊位老板递过来的东西,脸上少见的出现一丝不可置信,其他三人也有点哑口无言。
程新序发问:“老板,确定是这个没错?”
老板看见他们四张脸上明显的怀疑,显然也有点生疑,再次确认了下,“这张木笺上写的是伍夜灯残,伍是最低等级的,方才他们三人的取得的笺是肆意入梦,对应的是蜂蜜水。”
三人重新看向这个最低等的奖品——
一条细短的引线连接起两个手串,手串材质普通,碎石所制,就连这根引线都像是临时加上的。
说美观又不太美观,说实用也不实用,由于看不出门道,纷纷陷入沉默,随后看向裴郁逍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裴郁逍眨了下眼,摊手道:“是她的手气。”
活脱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程新序不懂就问:“为什么伍夜灯残是这玩意?”
老板侃侃而谈:“伍夜灯残是孤寂之色,而两个手串用于公子与那位姑娘恰到好处,正好为孤寂之人指引迷津,情人出行必备。”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裴郁逍的耳尖烧红,“看起来也不像这么回事。”
老板一听质疑,就想分辩几句:“公子你不要看它普通,这个材质很结实,不易断。”
程新序:“老板你不要狡辩了。”
老板:“你们的蜂蜜水也是上好的,我们可是凭着良心做生意。”
虞酌笑笑道:“是是是,老板我们晓得了。”
好不容易走出来,裴郁逍很快便与三人道别。
园林处,入口的人流稀少了点,反而出来
的多,只见不少人都往外围走,路上还有人说着外边有座高台,能俯瞰园林,还能一揽烟火。
裴郁逍不关心这个,逡巡一圈都未发现越雨的身影,反倒是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走到假山石后,游焕才问道:“公子怎么兴起来了游园会?”
他已经几日未回府,是以完全不知实情。
“这话应该我问你。”
裴郁逍的回答不让人意外,游焕看了圈周围,老实回答:“公子还记得前阵子帮少卿追查的人吗?”
游焕压低声音道:“他确是西邶人无疑,早几年就到了临朔。这些年一直以密信传回西邶,但是目前切断了所有通信的途径。”
暗桩吗?
裴郁逍眸色渐沉。
“他死的那一日,少夫人也曾去过晴溪坪。”
话音一落,裴郁逍眸光一滞。
游焕又道:“不过这个事应当与少夫人无关,那日溪水湍急,被淹死也是正常的。我循着零碎的线索追到了这边,接头的人兴许也在游园会上,只是我还未摸清底细。”
裴郁逍摆了下手,“继续查,别让人发现。”
游焕会意。
两人从假山石后走出来时,一道“咚”的声响登时传到耳畔。
“有人落水了!”
“来人啊!”
……
紧接着是参差不齐的声响。
裴郁逍又往四周看了眼,他让越雨在园林等自己,她必不会走远,只会在这两座桥周围。她喜欢僻静的环境,裴郁逍的视线一一扫过竹木、月洞门、长廊等相对少人的位置。
没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岸边青石堆叠,树影遮罩,灯色辉映。双桥环水而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将湖水分割成三面,绿水延伸至两侧长廊尽头。幽深的水面上唯有一颗正在挣扎的脑袋。
是个男人,他正在奋力往岸上爬,但奈何距离过远,有人试图甩出藤蔓拉他上岸。
男人附近还有细小的涟漪晃动。
“还有个姐姐也落水了!”
人多眼杂的,大多都是听见声响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人群中,有个稚嫩的童音突兀地传来。
裴郁逍目光凝在水面上。
藤蔓将将挨近那个男人,他朝前游了一会,手使劲地往水面上扒,用尽全身力气去抓那根救命藤蔓。
右手够着青藤的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滑落。
桥上的人面面相觑,孩童又着急地开口:“那位姐姐是不是不会瓮水,她已经没影儿了。”
有人从桥上跳下去,打算救人。
游焕看了眼那个坠入水面的身影。
不远处,抓着藤蔓的男人衣袖边,一朵淡粉的绒花浮至湖面。
游焕还没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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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拂过颊侧,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扑通”的闷响,水花炸开,掀起波澜。
他的身边,一时间只剩下一件斗篷。
斗篷逶迤至石头上,险些跟着坠到湖水。
游焕确定了。
这回跳湖的是他家公子。
裴郁逍的去向是刚才涟漪消失的地方。
两人原本站在岸边,比先从桥上跳下去救人的距离要远。
而裴郁逍却渐渐浮入水中,只隐隐见到疾掠过水花的衣角。
那朵绒花还在摇曳,男人被藤蔓拉上岸。看清那人的面目,游焕的眼神忽而暗下来。
平静的湖面如同一面古镜,镜面与镜底是隔绝的世界,水面上嘈杂的动静仿佛离得如天空般遥远,水面下陷入无尽的寂静中。
满园悬挂的灯烛此时微弱至极,一点星火都穿不到湖底。从落入水中时,青荇如鬼魅般缠上她宽大的斗篷,冰凉的湖水灌入衣裳,沉重如铅,寒意刺骨。
越雨意识到不断下沉的四肢逐渐失去了知觉,而吸饱水分的衣裳还在不断拉着她坠落、沉沦。
越雨的神经尤为紧绷,目光凝滞,屏住的呼吸支撑不了太久,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去扯那件斗篷,想要逃离将她绊住的东西,意识在漂浮中逐渐归拢。
她掉下来前想的是什么?
脑海里浮现了一幕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副于她而言想起来就如临其境、浑身发颤的画面——
银制的钗子刺穿胸膛时,殷红的血瞬间溅上她的半边脸。
那日,她也是像这样倒进溪流中,没过周身的水仿佛不再是沉沉的黑青,而在她面前绽开一片嫣红。血污在湍急的水流中化开,却始终洗不掉黏腻的触感。
或许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这一幕却如慢动作一般延展在眼前。
越雨起初还能挣扎着往上游,却因为记忆加持和身体不受控的颤抖而止住了动作。再次挣扎反倒成了轻举妄动,加速血液凝滞,心脏绞拧。
思绪乱成一片,她却清晰地想起了一点,她讨厌钗子的原因。
现实与回忆交叠,隐约中,有人朝她伸出了手,但是那个距离实在太远,她心口一紧,脖颈像是被箍住,已经丧失了抓住那根“稻草”的力气。
随着向下沉,那只手离她愈发的远。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丝铁锈的甜腥味仿佛重现鼻腔。
湖水怎么会有锈味呢?
刺激的腥味激起她敏感的嗅觉,唯一还能传递感知的感官将铁锈味放大。胃在翻滚,口中终于泛起一阵干呕,水泡如珍珠在口前涌出。
张口的一瞬间,呼吸被剥夺。
越雨的意识随着她闭眸的动作消散。
下一刻,那件硬扯不掉的斗篷结扣倏然散开,一只手掌自身后贴向她的腰身。
第36章
顺利的话, 她会溺水身亡,与她的猜想一致,倒也不算失望。
不顺利的话……
“哗啦”一声, 两颗脑袋破水而出。
最先跳下去的男子原本打算再潜下去救人, 看到两人冒出头来, 松了一口气。
裴郁逍托着越雨的身子,低眸去探她的神色,他只能瞧见半边脸。越雨的额头倚着他的肩,鬓角滴水,脸色苍白,睫羽微颤,距离落水到他救起她的时间间隔很短, 可他掌心触到的身躯却是一片僵冷。
“越雨。”
近在耳廓的呼唤模糊传来,接连两声, 将她从耳鸣的漩涡中扯出来。
心跳短暂的停滞, 继而猛烈跳动起来,越雨身子一颤,呛着水醒来, 神情恍惚。
原先渗入鼻翼的铁锈味仿佛沉在了水底,荡然无存, 只余岸边枫叶清新的气息。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多道视线如水一样黏在身上。越雨勉强撑开眼帘, 入目的是满园烛色、虚晃的人影、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一双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眸深邃, 既浮着微光,又沉如浓稠的湖心,眼角眉梢凝着水汽, 湿漉漉的,叫人难辨情绪。
“抱紧我。”嗓音微沉,令平日清朗的声线听起来多出些许凛冽。
不容置喙的口吻令越雨不自觉地执行这个动作。她喘息不匀,手只好抓着他的衣襟,而此时身边的人一手搂着她,胸腔平稳的心跳声和均匀的呼吸轻易便能钻进越雨的耳廓。
一时间,越雨觉着就连带她回到岸上的动作都算得上游刃有余。
回到岸上时,原本围堵在桥面的人群散开,目光渐渐远离。
越雨的身子仍有点痉挛,风一过,便忍不住打颤,贴着身体的衣服束缚住行动,溺水的后劲仍徘徊在周身。
更致命的是,她又想起了坠水前的画面。
她本打算过桥到月洞门边等裴郁逍,那处角落人少,且在入口一眼就能望见。恰好路人都急着去找观看烟花的场景,一时间不算宽敞的小桥上摩肩擦踵,好不热闹。那人不经意将她撞下桥时,也被她拽住坠落。
彼时,她像今日这般跌下溪水时,笃定自己会死。
她也本该死在那一日……
“你别多想。”忽然间,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越雨恍了恍神,循声望去。
少年正拧着衣角,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面,他恰好回过眸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能她能行动无疑,才慢悠悠地落下后半句话;“你我关系匪浅,救你理所应当。”
“……”
越雨脸上类似于惊愕、悚然的神色淡去,沉浸的情绪稍稍松弛下来,张口呼吸的唇闭合一瞬又轻启。
裴郁逍松开衣角,甩了下手,袖子的水分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他看着越雨,似乎在等什么。
半晌,越雨才从唇中溢出一声叹息。
似无奈,似遗憾,又似无言。
裴郁逍眉间微紧,摸不透这声叹是什么意味。好在他也没兴趣探究她的心事,拾起被他遗落在地的斗篷,递给她。
水从衣上流下,在石板上洇出阴影,贴身的衣衫显出深色。
“把外衣脱了,穿上这件。”裴郁逍移开视线,站在她面前,像堵墙一样隔开远处的目光,“这件是干的。”
那件干燥的斗篷不算厚实,但胜在质感好,比她身上里外三件湿哒哒的衣服好太多了。
月洞门后是一片竹影,此处相对偏僻,又无特殊景致,倒是无人在意他们。
越雨走到门后,将外衫褪下。卸下一层重量,她顿觉轻松了不少。
她与裴郁逍一个位于月洞门后,一个站在门前,一丝风也没有路过,安静得像是与园会间竖起一片隔断。
越雨能听见她的心跳不规律地撞击着耳膜,又逐渐趋于缓和。那件银白的斗篷包裹住她,一阵暖和从衣料转移到身躯。
越雨迈出一只脚,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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