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
他与越雨除了名义,没有一个地方像夫妻。
更像是在同一屋檐下合住的陌生人。
越雨对他不在乎,他对越雨也无情愫,明明是相对平衡的状态,两人互不相欠,他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两人骑马的速度缓了些,两道的树不断随着距离倒退。
风过树梢,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一棵桂花树伸长了枝探到路边,裴郁逍倏然扬手折下一枝桂花,细短的桂花枝上瓣瓣飘坠。
本只是为了转移思绪而徒手摘花,裴郁逍很快收回手,口吻淡淡道:“我想她的心思与我是一致的,如今的状态正好。”
江续昼勒住缰绳,马很快停下来,“你想要有名无实我理解,但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别人新婚都缠人的紧,你这婚成了反而两不相看,倒显得关系破碎了。”
裴郁逍停在几步之前,调转马头,看向他,对他突然停下略感不解。
江续昼扬了扬下巴,眼神指向头顶,二人坐在马上,路边高大的桂花树触手可及。
抬眸间,桂花如盖。
江续昼又看了眼裴郁逍手中的半枝花,笑了笑:“摘束花回去吧。”
裴郁逍是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家的。
他一路走得不如平时快,路过的下人行礼时不经意瞧见他背后金灿灿的花,纷纷会心一笑,裴郁逍便将花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藏了藏。
游焕跟在后边忍不住抵唇偷笑。
城道外的金桂开得好,满簇都是金黄,只有几片绿叶修饰,花枝量不多不少,采成花束观感极佳,少夫人见了一定欢喜。
游焕如此想着,丝毫不知自家主子的不自在。
裴郁逍仍旧认为自己听信了江续昼的话是个不妥的选择。
这些讨姑娘欢心的伎俩用在越雨身上,怎么想都很奇怪。
可转眼间已经到了旌霞院。
主屋正对院门口,此时屋门敞开,侧窗也开了半道缝,那是里间的窗棂。雕花窗沿处,丹桂花枝招展,片片叶影中,几朵橘红的花显露枝头间。
原来家中的桂花也开了。
今年的丹桂开得格外迟,许是在他外出期间开的花。
裴郁逍往窗边走去,窗台边摆了一本翻到一半的地方志。他探头望去,越雨平日爱坐的黄花梨摇椅上空无一人,连接外间的门口敞着,似乎哪儿都没有人影。
直到背后传来青遥的声音,裴郁逍才收回视线。
“公子?”青遥正端着一盆水,打算进屋洒扫一番,这是每日都要做的活,见裴郁逍回来,便行了个礼。
裴郁逍看了看她过来的方向,平时青遥和绿迢都跟着越雨,绿迢也不见踪影,裴郁逍问道:“少夫人呢?”
青遥详细道:“下午虞大小姐、程二公子、李三公子都来了,半个时辰前,少夫人与他们一同出府,说是要外出两日,少夫人出去时穿得少,绿迢便出门寻她了。”
“哦。”裴郁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声,将花放在窗台边,花瓣正好压在那本书籍边缘,将摊开的页面定住。
青遥问:“公子可要用晚饭?”
裴郁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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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地走进内屋,“不必了,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稍后就要回军营了。”
什么东西还需要公子亲自拿?
青遥摇了下头。
裴郁逍收拾了两套衣裳,一套白色,一套玄色。
他只让青遥给萧瓷意带句话,便迫不及待地离了府。
原本萧瓷意便吩咐了下人,裴郁逍一回来就通传,她正想逮着他,哪知他像是提前预料了一般,恰恰避开了她。萧瓷意前脚才听到裴郁逍回府的消息,后脚他便出去了,再往前一点,
是越雨向她告别。
萧瓷意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二人莫不是生了什么嫌隙?
可越雨临走前神情平静,还有几分出府游玩的轻松开朗,态度有变的是裴郁逍才对。
而且明日可是个特别的日子,裴郁逍估计又忘了。
萧瓷意吩咐了一下苏管家,让他派人去铁翎营给裴郁逍传话。
——
此时,夜幕降临,山野静谧,一行人在山道上,提着烛火,艰难前行。
若是越雨知道爬山这么累,她绝不会轻易答应出门。
虞酌东张西望,声音被风吹得打颤:“这山上不会有老虎毒蛇吧?”
李泊渚柔声道:“我们提前看过了,应该不会的,只要上到山上就好了。”
好在这会风比较温和,几人穿的也不算单薄,否则万万顶不住夜爬。
这座山不算高,也不算难爬,大部分是平坦的泥路,几人为了照顾越雨的速度,走的不算快,爬了两三个时辰,山顶已不遥远。
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惊得虞酌手上的火折子险些掉了。
走着走着,在前头的李泊渚问道:“先前觉得你视婚姻如洪水猛兽,如今看来好似有点不同了?”
问的当然是越雨。
“洪水猛兽不靠近,自然不同。听说裴郁逍经常在军营,哪有空理阿雨。”程新序说道,“说起来,好像铁翎营就在这附近了吧?”
越雨喘着气,似有些意外:“这么远吗?”
难怪他懒得回家,早早起来赶去上班,下班还要赶一段路,上个班如同下乡一样,若是她也懒得奔波。
程新序说:“这也不算远吧,春日许多人会在京郊游湖,城东还有座寺庙香火很灵,路远不是借口,他一连几日不着家,谁知是真的去上值还是去哪厮混?”
李泊渚失笑道:“你对裴郁逍也太苛刻了。”
程新序道:“我这是为冬天感到不值!”
虞酌像是被感染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吼了一嗓子:“好样的程新序!你是真男人!”
她就站在程新序身后,这尖细的嗓音几乎对着程新序的脑后嚷出来,吵得程新序都淡定了许多,他看向慢了他半步的越雨,语气少了方才的针锋相对:“你若是累了,咱们就先歇会再继续。”
越雨摇了摇头:“不用,我刚才吃了颗药丸,不打紧的,就快到了,还能坚持一会。”
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太极五禽戏有点帮助,越雨平时动得多了,体力也逐渐能跟上,只不过为了两个姑娘适应,他们中途还是频繁停下。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时,天还是漆黑一片,唯有一层薄弱的月光笼罩而下。山顶有帐篷,他们扔了登山棍,就地挑了山崖边的几个石墩坐着,喘匀气之后,程新序和李泊渚动手煮茶。
水和茶盏都是他们背上来的,帐篷和椅子却是提前派马车从另一条宽道运送上山的,否则凭他们四个弱鸡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拾好。
喝上一口热茶,整个身子都暖和了,方才的劳累也减了不少,四人并排坐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身心放松下来,虞酌捶着小腿问:“要几时才能看到日出?”
几人看了很久的月亮星辰,越雨猜测目前应该凌晨接近三点,而日出要等到五六点才有。
“这样吧,避免全部人都睡着,我们几个轮着来守,谁先困了先进去睡。”程新序说,“我困了,我先睡。”
虞酌拧了他一把:“哪有你这样的,那我也困了。”
程新序喊疼,“那行吧,你俩先进去睡吧,我和李泊渚守着。”
虞酌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帐篷里面铺了薄绒长毯,分成左右两边,每边都能刚好睡下两个人。两人把鞋子脱了进到里边,虞酌和越雨在同一边位置躺下。
虞酌不忘提醒:“你俩可别睡着。”
程新序急匆匆走进来,看见安然躺下的两人,“等等,给张被子我俩。”
他从另一边空位拿起薄被,往外走,不忘将门帘盖下来。
若是往日,越雨早就睡着了,可是今晚走了这么久路,肌肉还没放松下来,况且第一次为了看日出经历夜爬,她其实不大睡得着,如今看着低矮的帐篷顶,有些意想不到。
帐内没有放置烛火,周围黑茫茫的,也不知虞酌是怎么发现的,侧过了身,如同呢喃道:“阿雨你不睡吗?”
越雨也侧过来对着她,小声回:“还睡不着。”
他们今日下午找越雨,背上行囊就出发,在越雨眼中就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惊喜度和期待值拉得很高。
“仔细想想,如今也挺好的。从前越大人不会允许你夜不归宿,裴夫人却是个好说的婆母,竟只是让你万事小心。”虞酌突发感想。
要知道新妇总是受诸多规矩束缚着,萧瓷意应口倒是让他们有点吃惊。
实则不然。
裴郁逍成日夜不归宿,萧瓷意到底是有几分心虚,所以越雨提到要外出的时候,萧瓷意并未拒绝。儿子亏了儿媳,那她总不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萧瓷意是个好相与的婆母,健谈又亲和,常拉着越雨唠家常,婆媳关系比她脑补的和谐不少。这倒算是嫁进来后唯一的慰藉。
越雨对虞酌的话点头表示肯定。
说到裴家的事,虞酌到底忍不住问:“你会怪裴郁逍吗?”
大婚之日,虞酌还产生过二人若是好好相处说不定也能产生情谊的想法,谁料到新婚后连双方的面都见不到几回。
越雨微微笑着,笑意很浅,“我这不是也夜不归宿了吗?”
虞酌点了点下巴,“说的也对。”
“早就听闻浮叠山小尖顶的日出最胜,近几年多有人行,山林也有猎户居住,一般不会有野兽出没。山路不陡,也不算高,好在我们坚持爬上来了,放在平日,我可不会这么早起看日出。说起来上次还是和他们俩一起去麓晶湖看的日出,那回你不在真是可惜。”
日出啊。
越雨也很期待。
就连每次中途呼吸困难、心脏难受到打退堂鼓的感受都被她抛到了天边。
虞酌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眼皮却逐渐耷拉下来,越雨明白虞酌是看她睡不着,想陪她说说话。
越雨弯了弯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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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的被子往上拉,“再不睡你怕是起不来看日出了。”
虞酌果真不强撑了,眼皮闭下来。
越雨摆正了身子,睡意却并未袭来。
不知不觉间,离她的第二个心愿更进一步了。
第25章
越雨浅睡片刻便醒了, 走出帐外,两人一人一张交杌,背靠背地坐着, 程新序已经昏昏欲睡, 李泊渚听到动静回头看来。
越雨到旁边一张空的交杌上坐着, 说道:“你们进去休息吧,我醒了,现在不困。”
夜色已经没有那么浓郁,肉眼能看见远方的山层峦叠嶂。
程新序口齿清晰道:“不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程新序的魂像是已经进到梦里,却还能发出清醒的声音,吐字异常清晰。
越雨感到很新奇。
“行了, 你若不困可以在这等等,我俩就不进去睡了。”李泊渚好笑道, “要是想聊天我陪你。”
越雨摇了摇头, 几人面前烧着火把,原本吊在横木的水壶被人拿到了一边,越雨悠悠道:“这样就好。”
李泊渚最后还是打了会盹, 越雨像块安安静静守着日出的望日出石。
终于,等到天空泛起一丝灰白时, 越雨进去叫醒了虞酌。二人出来时,李泊渚、程新序正伸着懒腰。
他们正好坐在一颗巨大的岩石之后, 芦苇丛中,山巅旷野的寒风是从岩石的方向吹来, 山石嶙峋,芦苇密匝匝的,恰恰为他们分担了些凉意。
虞酌喝了口茶,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能看到日出吗?”
“日出应该是成的,要是想看云海奔涌、旭日破晓稍微有点难。”程新序擦了下惺忪的双眼,“需要看运气。”
李泊渚用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虞酌坐在他身边,此时不可置信地看
着他:“当真?”
李泊渚干咳一声:“偶尔。”
“昨日有雨,兴许会有机会。”
越雨话一出,程新序便接上道:“对,雨后次日清晨,能见着日出云海的几率极大。”
其实那是局部降雨,昨日越雨在院子里闲着无聊看了下,远远看去,乌云并没飘向城郊,也不知当时的浮叠山有没有下雨。但是一晚上的湿度不算低,所以几率还是有的。越雨不想扫兴,话中没有衔接下文。
小尖顶不是浮叠山最高处,但胜在空旷,满山铺满草甸,芦花摇曳,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天际浮现的朝霞极淡,却是眼前最亮的一抹色彩,薄雾缓慢合拢,笼罩层峦,山影渐隐。与此同时,云层悄然凝聚,层层攀升。
越雨眨眼的一瞬间,身侧传来了一阵惊呼。
“真的有云海!我们运气不错。”程新序音调都拔高了。
程新序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眼底也露出了一丝欣喜。
薄雾笼过山色,人眼所见之处,橘红霞光如同一道燃烧的弧光,越燃越灼目,日光映照出云和雾的形状。
俯瞰之下,云海如瀑,流动时胜过波浪,托举着旭日冉冉而出,炽热的光晕晃过眼前,云瀑倾泻,宛如金箔洒向人间,令人震撼到难以言表。
越雨眼眸都忘了眨,静静盯着那轮红日跃升。
“如果是之前,这个时候你们会在干嘛?”虞酌忽然道,“我呢是准备去看看名下的店铺经营如何,顺道看看琅轩阁有没有新上的首饰。”
“准备起床去上衙。”程新序道。
“看书,学习。”李泊渚回。
“起床后给婆母请安,打理下府中事务。”越雨如实说。
几人的日常,属越雨和李泊渚的最为无聊。
像是昨日,这个时辰她还在睡着觉,醒后便去裴夫人那请安,裴夫人若是忙就帮她打下手,然后继续看书、写笔记,蹉跎一天。以前混日子总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转瞬即过的一刹那,却让她觉得万分值得,比碌碌无为的每一日都有趣。
这还是她头一回感到大自然比想象的有特色。
虞酌烦恼道:“想我要是嫁了人也像你这般无聊可如何是好?”
李泊渚打趣道:“你放心,届时我们还是会叫你出来玩的,毕竟去滟鸣山还要仰望你呢,虞大小姐。”
虞酌哼了一声,脸上笑意加深。
程新序亦有感叹:“唉,还是珍惜好时光吧,像现在这样既不用上值,不用巡店,也不用用功,更不用困在内宅的日子不多了。”
话罢,四人皆是轻叹,往后探手拔了根芦穗,叼在嘴里,继续欣赏美景。
“小尖顶这儿看的日出已然惊为天人,若是在那边的高台上看,可能会更好。”程新序指着西处说道。
铁翎营所在的校场有个驻峦台,正处在他所指的方位。
李泊渚看了眼,浮叠山脉广,晚上看不太真切,如今天亮便能看清驻峦台,说明距离很短,“看着很近。”
“巧合罢了。”程新序说,“我也就打听了这里的风光,没注意这么多,也是这才发现靠近营地,军营禁止入内,我们不靠近那边就没关系了。”
“阿雨,当时你说的是外出两日?”虞酌问。
“是啊。”越雨回道。
“想想我们今晚要去哪呢?”虞酌灵光一现,“悬烛馆如何?反正没人管,你可以迟点回家,我们不如去长月厢找几个小郎君玩。”
程新序捕捉到字眼:“玩?”
虞酌咳嗽一下,改口:“是去欣赏!”
越雨着实有点心动,她还想知道长月烛的事情,是不是如她所想。
“听闻弦音班行踪不定,每隔三月便会来悬烛馆献艺三日,但具体期限不知,我约摸三月之期应是最近,今日去可能有机会能见上一见。”李泊渚道。
“弦音班里头那么多名角,那肯定要去看了!”程新序一下子激动起来。
虞酌也乐道:“就是,据说弦音班的鹤堂以武戏见长,人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气质如鹤,面如冠玉。”
“说不准比裴郁逍还要好看几分。”虞酌推了推越雨的胳膊,“我们今日能看到此番美景,运气不错,应该能延续到今晚,怎么样?心动不?”
越雨抿了抿唇,在虞酌期待凝聚共识的目光下,郑重点了点头。
风漫过山野,芦苇如金色麦浪摇曳飞舞,一阵异动夹在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风中只余芦花摆首时的飒飒声。
四人纷纷偏过头去看。
芦苇排排而立,堪堪开出一条小径,有人拨开及肩的芦苇杆,被他触及的苇穗温顺地让了条道。
来人一身墨色劲衣,窄袖束紧,颈下仅露出一线雪白的里衣滚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衣袍带起的绒絮如星点斑驳,缠绕于他身侧,身上沾了些许飞絮,远远看去,如同融进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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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掠过他鬓角散落的一绺散发,微光勾勒出他锐利的眉目轮廓,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淡阴影。
越雨的动作僵了一瞬。
裴郁逍抬头望了眼远处,半轮金红的旭日已跃过翻涌的云层。接着,目光才缓缓落回他们身上,“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正巧赶上日出。”
四人各叼着一根苇杆,靠着交杌的姿势都维持一致,此刻齐刷刷地向他投来视线,眼神是同样的茫然和惊讶。
下一刻,四人嘴里的芦苇花“啪嗒”几声,齐齐掉在地上。
怎么会有表情动作如此相似之人。
而且有四个。
裴郁逍心想。
四人依旧保持着默契度,招了招手,异口同声开口:“啊。”
越雨嘴巴合了又张:“好巧,一个人来看日出?”
除了程新序和越雨以外,另外二人人直直回望程新序,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巧合?
越雨的话音落下,小径后面又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那人还没说话,面貌隐在芦苇后,看不甚清,只见裴郁逍稍微侧了下头,对那人说道:“此处没有。你,再去别处仔细搜搜。”
唐或是随裴郁逍前来抓捕逃训士卒的,本来有巡营兵去追捕逃兵,但凑巧点验前就被裴郁逍发觉,他非要参与进来和唐或一道寻人。唐或只是一小小伍长,只是逃训士卒是他带的,必须承担责任,他人低言微的,而面前的少年年纪虽比他小,却是坐营官兼擢锋营督训使,如今裴郁逍的话放出来,无疑是把工作交给他,自己则置身事外。
擢锋营是铁翎营下属营,负责招募士卒、筛选新锐,裴郁逍从不缺勤,但大伙平日也没怎么见他对营里的事上心,估计这会也是为了躲懒出来闲逛。像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营里也不是没有,吃不得苦头,对军营的生活也习惯不来,时常要寻些新鲜。
即使裴郁逍回京前拿过军功,本事不小,但铁翎营里领军的都是从各地调来的才将,裴郁逍在尽是精锐的铁翎营里实在略显平庸。
唐或思索一番,对坐营官大人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二人是因看见小尖顶燃了烟,以为会有踪迹,才走了竹索桥从营地通往小尖顶,眼下撞见人家在围炉赏日,裴郁逍也要悠哉悠哉看日出,唐或心中有怨,却做不到直言不讳,恭顺道了声“是”便往他处去了。
四人当中,越雨坐在最右侧,待那人离开后,裴郁逍一只手闲闲搭在刀柄上,步履从容地走向越雨。
越雨旁边正好有块宽短的木头,裴郁逍毫不嫌弃地拍了拍灰尘,随即坐下。木墩矮了交杌半截,恰恰让他能与越雨平视。
少年侧影沉静,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与炽日,仿佛当真为日出专程而来,口中却接上了越雨方才的话:“是挺巧,不过如今就不算一个人看了。”
第26章
刚才那句话越雨也不知道怎么就顺口而出, 现在想来有所歧义,她与三个人一同游玩赏日,好像裴郁逍就无人作陪一样。
人言想撤回却只有无力。
如今他是一时兴起要留下来看日出, 还是因为别的, 越雨不清楚。
身旁传来的嗓音如晨露滴清潭, 干净轻和,“日出都要结束了,不看吗?”
越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前方。
那抹赤色刺穿云帷,浑圆的轮廓发着炽热的光辉,以分秒必争的姿态逐步攀升。
刺眼的光晕直射越雨的双眼,身侧虞酌用力地抓紧了越雨的衣袖, 传递同等高涨的情绪。
她并未注意到,在太阳完整无缺地呈现天地之间时,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在这里遇见越雨, 裴郁逍是有点意外的。他没想到越雨会来登山,听说她极少出远门,也做不来体力活, 虽孱弱了点,却是实实在在的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小山尖不算高, 若想靠双腿爬上来也需要几个时辰。
且不说身体,她的心疾能扛得住?
裴郁逍一时没有在意那轮存在感极强的红日, 他在边塞时,常常能看见日出, 一年四季的都赏过,已没有什么新奇。倒是眼前几人的反应让他觉得有几分意趣。
“裴郁逍,你应该在驻峦台看过日出吧?哪边的更胜?”程新序本想说你做什么非要留在这边赏日, 可话一经嘴过,就变了个内容,看在越雨的面子上,他不能把话说的太开,显得他小气排外。
越雨也好奇这点,而且他方才应是有事才对,就在这消磨难道不打紧吗。
裴郁逍若有所思道:“这里的日出更胜一筹。”
“哦?”李泊渚面上怀疑,“可我见你一直盯着阿雨,貌似没怎么看日出吧?”
越雨下意识朝他看去,脸上的喜悦一收,神情困惑,似对他此举感到莫名其妙。
“我是在想娘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原来还有能让她动心的事物。”裴郁逍轻轻勾了下唇,“是我管中窥豹了。”
越雨怔了怔,他只有在外人眼里才会喊她“娘子”,越雨每次听都觉得怪,尤其是当着朋友的面,更奇怪了。
越雨皱眉咳了声,他们刚好多带了一只干净的杯盏,越雨拿出没用过的那个,给他倒了盏茶,生硬地放到他面前,“走了这么远路,吃口茶吧。”
潜台词:闭嘴吧你。
裴郁逍倒是没有拒绝,伸手去接。
为了轻便出行,这套茶盏比大家往日惯用的要小,裴郁逍的手触及杯沿时,指节微微压过越雨的指骨。
不过一瞬,越雨便收回了手,快得裴郁逍连茶都还没完全拿稳。
盯久了眼睛有点累,虞酌移目眺望远山,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完日出都有点困了。”
程新序和李泊渚沉默了会,李泊渚先回道:“折腾了一宿,下山还得靠走的,不然你先歇会?”
程新序也道:“我也有点乏了,不着急,大家先躺会。”
越雨没有意见,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这会才像下定决心一样,侧了下头,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裴郁逍说:“其实你不用这样,他们不是外人。”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裴郁逍不用装成与她亲近,毕竟他们之间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三人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
裴郁逍没有回她这句话。
越雨的半边脸被光芒晕染,眸色变得更加浅淡,像淬了星星点点的霞光,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看上去几乎整夜未眠。
裴郁逍又瞥了眼那顶帐篷,帘子被风掀得沙沙作响,看大小应该刚好能睡下四个人。
裴郁逍收回视线,“昨夜你们就在这个帐子里休息?”
越雨点头,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和别人挤在一顶小帐子里,难怪睡不舒坦,而且下山也有很远的路要走,以她的体质不知道是不是要走到日落,日落后又正好可以去什么悬烛馆看戏子。
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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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弯腰将茶盏搁在地上,一晃之间便起了身。
越雨抬头看去,他的面色微沉,目光从远处飘回,定在越雨身上。
“日出也看完了,跟我走吧。”裴郁逍蓦地说道。
越雨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太阳,朝日高悬,碧空如练,云行万里,日出的时间确实过了。
“去哪?”他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越雨摸不着头脑。
裴郁逍脸上有一瞬纠结,“我有事与你相商。”
他回看的眼神像是嫌她迟钝,都沾了点催促的意味。
越雨寻思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上自己,便打算看看他想干嘛,刚站起来,她就觉得后脑勺被三束目光盯得快要破了。
越雨对着他们道:“我去去就回。”
虞酌招了招手,一副痴情等候的模样,程新序握拳在唇边,装作垂泪不忍告别,只有李泊渚的画风正常,含笑目送她。
裴郁逍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慢吞吞地补上一句,语调慵懒,“哦,她应该不能去去就回,今夜要顺道与我回家。”
最后一字落下时,越雨愣了愣。
就这个愣神的功夫,那三人仿佛被雷劈了,眼神失焦,看裴郁逍就像看夺了心爱之人的恶魔。
偏生他丝毫不觉,亦无所虑,一脸正气凛然,加上悠闲的姿态,看起来气焰尤为嚣张。
虞酌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幕像什么了。
裴郁逍对他们,就像正房对三个小妾的气势。
她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头皮发麻,整个人像被风吹得抖索了下。
程新序马上回归正经,“靠走的话,铁翎营也挺远的,你别难为阿雨了。”
裴郁逍低头问了声越雨:“身上还有药吗?”
越雨点头,手抚过腰间的布袋。
裴郁逍回程新序:“那就不难为了。”
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离开三人的视线,越雨才问:“你说有事相商,是什么事?”
裴郁逍步履未止,与她始终隔着一步距离,静默之际,只有树梢轻摆的动静,越雨心里无聊念数,又走了三步,才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庭院的桂花开了,没人欣赏还怪可惜的。”
清朗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散开,从前面传到越雨耳中,有一丝山风击泉的悠扬清远。
原来窗前的桂花树开了啊。
越雨竟然没有发现。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爱赏的人,比如对于桂花,她就兴趣寥寥,“就这事啊?”
裴郁逍脚步缓了缓,二人之间的距离缩为半步,声音较平时低了三分:“今日是我生辰,母亲交代今晚一块吃饭。”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雨想起来了,几日前青遥还同她讲过,裴郁逍生辰快到了,萧瓷意的意思是想操办一顿,可惜裴郁逍态度平淡,不喜人多,尤其是前阵子府上才办了喜宴,他短期内都不想再办什么宴席。最后萧瓷意松口,变成了吃一顿家常饭即可。
这件事越雨转眼就忘了,人总是这样,与自己无关的事就不容易挂在心上。
越雨言简意赅地回:“好的。”
过了一会,林木逐渐茂盛,越雨又问:“那现在我们去哪?”
刚才他就没回这个问题。
裴郁逍语气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带你去廨舍歇息。”
是他在营地办公的临时居所。
越雨愣了愣,“这也是你母亲交代的?”
裴郁逍幽幽看了她一眼,“山上风大,我可不想看见越小姐又倒在我面前。”
越雨“哦”了一声,安安静静跟着他走。
越雨还浑然不觉,但很快她便明白为何临走前裴郁逍会问她一句带有药吗。
这时,他们与唐或相遇。
唐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裴郁逍的耐心时好时坏,越雨看不透,比如现在她看着都急了,而裴郁逍还莫名挺有耐心地等唐或回话。
“我四处都找遍了,估计周
曌没来过小尖顶。“唐或说。
“先回去吧,看看其他人那有没有消息。”裴郁逍回。
唐或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一身月白披风的越雨,“大人,这位是?”
裴郁逍默了默,似乎在思考措辞,顷刻间回复:“我夫人。”
这三个字像顺其自然脱口出来,他好像逐渐习惯了两人的夫妻身份。越雨想,换做是她定然说不出口。
唐或微惊,连忙道:“见过少夫人。”
越雨僵硬地弯了下唇:“你好。”
连通小尖顶和铁翎营驻地之间的桥梁的确是一座桥。
还是竹索桥。
桥宽只容许同时通行两人,但悬桥容易摇晃,竹搭建的桥间留存缝隙,人站上去就会感到整座桥都有不稳定的因素。
越雨不怕高,占着中间走,神色自若。裴郁逍瞥了一眼,见她没有勉强便松下心来。
反倒是唐或恐惧之色都体现在了整个身体上,桥稍稍动摇,他的双腿便有点细微打颤,两侧的绳索极少,余光便能看到万尺深空,他震惊地看着越雨,“少夫人好勇猛。”
若不是他功夫路子野、力气大,裴郁逍都不知道像他这样干活不利索又怕高的人究竟是怎么招进来的。
越雨淡淡回眸朝他笑了笑,自以为给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两人越走越比唐或快,偶尔相视而言,唐或听不清,他虽畏惧却也不想被丢下,忙不迭追赶上去。
行至桥中,裴郁逍蓦地落后半步,几乎要与越雨并肩,“你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小尖顶?”
越雨察觉之后便挪了下步子,躲开他拉近的距离,手扶向右侧的藤绳,“不该问的事我不会多问。”
这附近是他工作的地方,越雨无意打听,也不想了解多余的事,纯粹当做偶遇。
他默了默,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该问。”——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理睬就要开始闹了
第27章
这可真是为难越雨了, 她不想干涉他的事,所以不会多嘴,方才向他说明她与虞酌等人的关系时, 越雨思考了好一会才道出一句话, 来纠正他的言行。
让她过问她不感兴趣的事, 不知意义何在。
见她沉默,裴郁逍颇有眼力见地接上一句:“若是别人问起我的事,你一问三不知,那我何来的颜面?”
两人恰好过了桥,落到实地,越雨的心跳缓和了不少,虽然竹索桥搭建牢固, 但她也不是全然如面上一般冷静。
越雨轻轻叹息,妥协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裴郁逍满意地动了动唇, 言简意赅:“抓捕逃兵。”
如此严肃的事被他说的轻飘飘的, 不像干正经事,反而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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