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奶奶的孩子。”
“你闭嘴!”陈蕊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后一缩,肩膀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肘撞上了桌沿。
“哐当……”
两杯咖啡应声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浸透了梨芙浅色的大衣下摆,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渍。热气混着浓郁的苦涩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蕊喘着气,怔怔地看着那片污渍,又看向梨芙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永远看不清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陌生生命。
“梨芙,”陈蕊的声音里掺进了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你怎么……怎么会长成这种人?”
梨芙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层故作忧愁的薄雾:“我啊,生来就是这么不体面。可你呢?要我离开你儿子,你怎么就只想空手套白狼?好歹也该……给张银行卡吧?”
梨芙刻意停顿,让“你儿子”三个字在空气里重重落下,再慢悠悠地接着说:“在你心里,你儿子值多少钱呢?”
人潮渐散的咖啡馆里,她们的对峙声变得异常清晰。
“你要多少钱?”陈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松懈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她而言从来都不算事。她重新端起那副优雅的架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想要钱,你早该直说。”
钱。梨芙看着她这副姿态,心口如被熨斗碾过,滋滋冒烟。
对陈蕊而言,钱是那么轻易就能给出的东西。可这么多年,哪怕一分,她都没有给过。哪怕只是假装打听一下被她抛弃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她都没有做过。
梨芙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表情一点点僵硬,指尖死死抵住冰冷的咖啡杯壁,用力到骨节分明。
“一个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潮湿。
“什么?”陈蕊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梨芙,你也太贪心了。”
贪心。
梨芙垂下眼,看着桌面上已经凉透的褐色污渍。即便她真有贪念,贪的也从来不会是心。
她往后推开椅子起身,木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陆太太,既然你觉得你儿子不值这个价,那就……婚礼上见吧。婚礼那天,我会给你敬茶。”
陈蕊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梨芙已经转过身,背影挺得笔直,径直走出了咖啡馆的门。
室外冷风扑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拐过第一个街角,然后是第二个。直到确认自己彻底脱离陈蕊可能投来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顿住。
面前是一个社区垃圾站,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整齐排列,散发着复杂的气味。
梨芙就站在这片色彩突兀的背景前,低下头。
灰色的水泥地,在她双脚之间,晕开一小片深灰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滴接着一滴,穿透了她。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她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早在心里做过选择,在无数个被抛弃的夜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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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选好了路。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不会停下。
时间被无形的手推着,眨眼就到了婚礼前夕。
陆家印制精美的请柬早已发遍该发的圈子。然后,恰到好处地,陈蕊“病”了,住进了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房。
前去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包括霍弋沉。
他去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病房,暖洋洋的。
陈蕊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用银匙小口吃着特制的营养餐,气色看不出半分病容。陆思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iPd。
陆家对外说陈蕊是突发性昏厥,可没人亲眼见过她倒下。即便如此,陆阙仍是一有空就从公司赶来医院陪着。
霍弋沉一身挺括的深色正装,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滋补礼盒,显然是刚从庭上下来。他敲了敲门,走进这间满是阳光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陆思桐在iPd屏幕上轻点一下,暂停了正在播放的偶像剧,抬眸看过来:“弋沉哥,你怎么来了?”
霍家与陆家是世交,即便霍昔与陈蕊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可霍愈潋与陆阙,依然稳稳地维系着两大家族的关系与资源。
但说到底,霍弋沉与陆家的走动并不算密切。若不是沈灼从中牵线,他与陆祈怀大约也不会成为同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因此,他会亲自来探望“称病”的陈蕊,着实让陆思桐感到意外。
“听说Rebecc住院了,我来探望。”霍弋沉将礼盒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转向陆思桐,语气平常,“思桐,打算什么时候回英国?”
陈蕊自上次在梨芙住处撞见霍弋沉后,便对他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疏冷。此刻也只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给予更多客套。
陆思桐撇撇嘴:“怎么也要下周参加完我哥和芙芙的婚礼再走呀。”
霍弋沉眉梢微动:“听说你要做伴娘?”
“是啊!”陆思桐声音里透出些雀跃。一旁的陈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阴郁的神情,倒比刚才更像真的病了。
“怎么会是你?”霍弋沉问得直接,“骆言舒呢?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不当这个伴娘?”
“那我可不知道,”陆思桐耸耸肩,“好像是言舒姐临时有重要的工作,抽不开身吧。”
霍弋沉默然颔首,没再追问。他走到病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看向陆思桐:“思桐,能麻烦你帮我去楼下买张彩票吗?”
“彩票?”陆思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语气带了点被指使的不快,“弋沉哥,你是想让我回避一下吧?”
“思桐越来越会看眼色了。”霍弋沉语气平淡。
陆思桐听得出这不是夸奖。她瞥了一眼陈蕊,陈蕊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是一个默许的信号。她这才拎起包,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却突然回头,眼神里闪过狡黠。
“弋沉哥,那彩票……要是中了奖,算谁的?”
“算你的。”霍弋沉几乎没有思考,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陆思桐眨了眨眼,故意追问,“无论中了多少钱,都全部一分不少算我的?”
霍弋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漠然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我想中的‘奖’。你放心,我不跟你抢。”
“嗯?那好吧。”陆思桐没太细究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接着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将走廊的人声与脚步声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过于充沛,过于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透,几乎晃眼。每一粒浮尘和每一个人的心思都在光柱里清晰可见,无所遁形。
霍弋沉坐在那片阳光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是一个放低姿态的姿势。
“Rebecc,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陈蕊刚拿起玻璃水杯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水面晃了晃,映出她忽然收缩的瞳孔。
“我们目标一致。”霍弋沉补充道,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
“什么目标?”
陈蕊放下水杯,玻璃底与桌面一磕。她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下了床。身上是质地上乘的褐色真丝套装,头发打理得极为细致,脸上更寻不出半分病容。她走到窗边,逆光站着,背影挺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霍弋沉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片光里。他抬起眼,对上陈蕊戒备的目光,一字一句,将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目的抛了出来。
“破坏婚礼。”
第25章 婚礼 “阿芙,晚安,婚礼见。”……
“你为什么要破坏婚礼?”
陈蕊细弯的眉毛耸起, 似精心描画的两座山峰陡然裂开。
“Rebecc,”霍弋沉回视她,眼底没有迂回,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和你的原因,一样。”
“一样?”陈蕊的声音惊疑,攥着被单的指节突起, “你难道知道什么…… 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霍昔……”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霍弋沉截断她的话, 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病房墙壁上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空气被冻住。这世上知晓那段隐秘血缘的人, 又多了一个。
“就算你有你的理由,”陈蕊挺直了背,“破坏这场婚礼,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霍弋沉不准备吐露半分真心,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以律师的严肃口吻说:“作为一名律师, 我想阻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触碰法律与道德的底线。”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眼下,陈蕊已经无路可走。除了亲手撕开与梨芙的关系,她还能如何阻止这场荒诞的结合?但霍弋沉的提议,犹如黑暗中突然抛来的一根绳索,能替她解决这个难题。
只是, 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霍弋沉的理由, 她一个字也不信。
“我们可以合作。”陈蕊刻意咬重“合作”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昂贵的补品,“前提是, 梨芙不能和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能和你在一起。”
霍弋沉仿佛没听见这句冰冷的警告,径直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侧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寂静里。
“Rebecc,我想问你,直到最后一刻……你会不会愿意舍弃手里的东西,去阻止这场婚礼?”
陈蕊猝然一怔。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霍弋沉,而不是梨芙。
自己会不会说出真相?说出来,等于亲手终结了婚姻、家庭、体面与一切。可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与继子结婚,余生每分每秒都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
“不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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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你不采取行动阻止婚礼,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陈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她不信梨芙能演一辈子。那孩子的性格,她多少知道,骄傲、倔强、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火焰。她赌,赌梨芙终会亲手撕毁这场荒唐的戏码。
霍弋沉面色无澜,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压根不指望陈蕊真会为了梨芙放弃什么。
更残酷地说,但凡陈蕊对梨芙还有一丝作为母亲的爱怜,都会不惜一切阻止婚礼。可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清,陈蕊看向梨芙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审视、戒备,那是在看一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婚礼,我会准时到场。”霍弋沉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后。
这是一场除了陈蕊与霍弋沉之外,备受“祝福”的婚礼。
婚礼前三天,梨芙照常上班。
休息的时间,她则按部就班地与陆祈怀见面。选定捧花,确认菜单,核对流程……
关于别的,比如那两条款式相同,尺码各异的婚纱,梨芙一字未提。陆祈怀也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只有骆言舒,一直“忙着”,再没出现过。
晚上,陆祈怀带梨芙去了一家熟悉的餐厅。
灯光落在彼此脸上,却照不出丝毫新人的喜气。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得就像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商务餐叙。
服务生端上焗蜗牛,银制的小钳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泠泠脆响。
梨芙刚想说点什么,陆祈怀放下白葡萄酒杯,接了个电话。
“哦?”陆祈怀只应了这么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
梨芙正专注地用细叉取出蜗牛肉,动作不疾不徐。
“芙芙,”陆祈怀视线落在她脸上,“你选的芙蕖捧花,运输途中花材受损,做不了了。婚礼策划问,能不能换别的?”
梨芙轻点着头,唇间的声音还未发出,陆祈怀的眉头却先蹙起,对着电话那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刻意的责备。
“现在才说?芙蕖是荷花,芙芙选它,寓意我们的感情百年好‘荷’,这能随便换吗?”
陆祈怀对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让团队找遍整座城,也必须找来合适的芙蕖。”
这与那个对琐事漫不经心,总是温和带笑的陆祈怀,判若两人。
“祈怀,你别生气。”梨芙将双臂托在桌沿,声音柔软地安抚他,“捧花用什么花都行,重要的是和谁结婚,不是吗?”
陆祈怀握着手机的指节顿时收紧。
静了几秒,他勉强压下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没完全放下,转而问道:“芙芙,现在他们能找到的高级花材只有黑百合。这个,也行吗?”
黑百合是诅咒之花,寓意复仇。没人会把它做成手捧花,让新娘握在手中。
梨芙与陆祈怀之间那层薄而脆的玻璃纸,至此已近乎透明。就像缩在壳中的蜗牛,总会被人挑出来,没有一种情绪能真正藏得住。
梨芙不做那个先伸手的人,她依然弯着唇角,眼神温柔:“当然可以呀,别说是黑百合,就算是在路边捡一根枯枝、一片落叶,甚至……一根死去的小草,都行。”
听着梨芙轻松的语调,陆祈怀突然挂断了电话,没有给策划师任何回应。
他看着梨芙含笑的眼,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精心描画过的温柔模样,又抛出一句:“那我让霍弋沉来当伴郎,也行?”
“行啊。”梨芙舀起一勺龙虾清汤,送入口中,神色未变,“伴郎是谁都可以。我只在乎,新郎是你,就行。”
陆祈怀被这话生生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真是这么想?”
梨芙抬起眼睫,望向他,点了点头:“嗯。”
直到晚餐结束,陆祈怀没再找到新的话题。沉默在精致的菜肴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的轻响。
到小区楼下时,梨芙推开车门,转身微笑道:“婚礼见。”
陆祈怀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婚礼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但我不信这些。”
“我信。”梨芙站在车灯前,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的阴影中。
婚礼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迫近。
直到婚前最后一晚,梨芙拖着值完班的疲惫走出电梯。空荡的走廊尽头,自家门前竟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那考究的装扮在这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场景仿佛是她脑海里累出的一场幻觉。
“阿芙。”
霍弋沉站在那里,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与棕色西服,外面罩着件挺括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肩线利落。
梨芙在距离家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包里的钥匙:“你怎么来了?”
霍弋沉看出她没有邀请自己进门的意思,便朝她走近两步。皮鞋底敲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克制的迴响。
“婚礼前一晚,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声音低沉,混着凉意,“那新娘和伴郎见一面,总可以吧?”
梨芙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映着廊灯一点微弱而涣散的光:“你特意来,就为了说这个?”
前一天,陆祈怀在餐厅试探过梨芙之后,没有直接联系霍弋沉,而是绕了个弯,让沈灼去问霍弋沉愿不愿意当伴郎。
沈灼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惊,一阵推脱后,陆祈怀仍然坚持。沈灼头都大了,继续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好像也认定梨芙与霍弋沉之间不清白似的。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用最寻常的语气向霍弋沉转达了这极不寻常的邀请。
没想到,霍弋沉听完,只极其平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沈灼甚至再三确认:“弋沉,你听清了吗?是伴郎,不是新郎。”
霍弋沉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婚礼,我会准时到场。”
此刻,霍弋沉便是带着这样一层“伴郎”的身份,以及一些必须在新婚前夜说出口的话,站在了这里。
“阿芙,我们聊聊。”他再次开口。
“你要说什么?”梨芙浑身上下,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身体倚向墙壁,“弋沉,很晚了。我累了,想休息。你能长话短说吗?”
“好。”霍弋沉垂下视线,看着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按下想轻抚她脸颊的手后,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线比刚才低柔了些,近乎虔诚地,陈述着某种仿佛经过千次思虑,万般挣扎才得出的结论。
“不要赌任何人的本性,阿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像要凿进她心里。
“不要渴望被爱。至少,不要把那点渴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没有人值得你为此付出代价。”
走廊里安静极了,除了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行声,只余彼此胸口起伏的呼吸声。
梨芙听完,连睫毛都未多颤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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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问:“说完了?”
“嗯。”
“那,晚安。”她转过身,从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侧身进入门内。
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霍弋沉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晚安,婚礼见”,被截断在冰冷的门板之外,消散在走廊的凉意里。
次日。
天光破晓,婚礼这天,终于到了。
梨芙不喜欢繁琐的婚礼流程,身为养女,她也不打算邀请养父母到场,因此在与陆祈怀商量后,直接取消了接亲环节。
于是,清晨时分,只有一辆黑色婚车准时停在楼下。
陆祈怀坐在后座,司机躬身拉开车门,梨芙俯身坐了进去。
她穿着简约的白色羊毛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束腰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清淡,甚至过分随意。
一点看不出是要去举行婚礼,倒像是某个冬日清晨,准备去上一趟寻常的早班。
“芙芙,我们先去酒店,化妆团队已经等在那里了。”陆祈怀吩咐司机开车,转过头对她说。
“好。”梨芙点头。
从今天天亮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时起,梨芙就已经明白了陈蕊的答案。心里那片最后摇曳的烛火,终于无声地熄灭了。
也好。
她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生母,宁愿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儿媳妇”,也绝不肯说出她是谁。
那点深藏于血脉深处的赌注,至此,被亲手掐灭。
也好。
婚车无声驶入酒店。
整场婚礼被陆家重金保密,进出排查极其严密。就连媒体也不能进入,均被客气地引至特定区域休息,等待着陆家事后会给出的一份无可挑剔的通稿。
这细致妥帖的安排,显然是为了避免梨芙的清贫家境被拿来做文章,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酒店新娘化妆间里,梨芙静坐着,任由妆发师摆布。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沉重地坠在身上,头纱如云絮堆叠,几乎遮住视线。
她面无表情,像个精致的人偶,只在化妆师递上唇刷试色时,依言微微弯了弯唇角。
陆祈怀则与陆阙在外厅与亲友寒暄,气氛热络。然而,本该在场的伴郎霍弋沉,却迟迟不见踪影。
陆思桐穿着淡蓝色的伴娘纱裙,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她凑到梨芙身边,声音雀跃:“芙芙,怎么一直没看到言舒姐呀?”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好奇。
梨芙在化妆师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望着落地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的自己,轻声回答:“言舒会来的。”
“嗯?”陆思桐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嘀咕,“奇怪,弋沉哥也还没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梨芙说完,轻搭上陆思桐伸过来的手,朝化妆间门外走去。
门刚被拉开……
一身纯白修身旗袍,妆容一丝不苟的陈蕊,正正地立在门外。
她背脊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株生长于幽谷的冷竹,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梨芙身上那袭华美却沉重的绸缎婚纱上,空气在母女目光相接的刹那,骤然降温,像干冰消散了。
“妈,你看,”陆思桐笑脸相迎,试图活跃气氛,“芙芙今天多美啊!”
陈蕊的目光上移,对上梨芙平静无波的眼睛,反常地开口:“很适合你。”
梨芙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拂过裙摆面料:“谢谢陆太太。”
“芙芙,你也该改口啦,”陆思桐笑着打趣,随即又自己纠正,“啊不对,得等拿了改口红包再改!哈哈。”
梨芙闻言挪开视线,对陆思桐极浅地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陆思桐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继续笑道:“我也该改口了,以后是叫你姐姐呢,还是嫂子?哥哥的老婆,我该叫什么来着?”
姐姐两个字一出口……
陈蕊立即伸手,将陆思桐拉到自己身侧,神色紧绷:“思桐,安静些,这么大的人,还是不稳重。”
“我哪里不稳重了嘛,我今天可是很重要的伴娘呢。”陆思桐鼓起半边腮帮子,仍不忘走过去扶住梨芙的手臂,“妈,时间快到了,我们陪芙芙去婚宴厅吧。”
陈蕊没再说什么,目光复杂地看向梨芙和陆思桐并行的背影上。这两个女儿……连走路的背影,都如此相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陈蕊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婚宴厅内,灯光如星河,鲜花铺满了路。
司仪沈灼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现在,有请新娘入场。”
没有父亲搀扶的环节,梨芙手执那束格格不入的黑百合捧花,由陆思桐小心陪同着,径直踏上了铺着洁白地毯的台阶。
她在沈灼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陆祈怀。
陆思桐小心盯着脚下,终于将梨芙的手稳稳地交到陆祈怀手中,完成了伴娘的使命。
陆祈怀握紧梨芙微凉的手指,垂眸看她。他今日格外英气,笑容温柔,就连语气都让梨芙恍然想起最初认识时的那个他。
温和、坦然,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真诚。
“芙芙,辛苦你……一步步走向我。”
梨芙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从未渗入眼底的浅笑,她轻着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谢谢你。”
“谢谢我?”陆祈怀眉梢微动。
“过去的一幕幕,对不起。”梨芙挽住他的手臂,转向台下满座宾朋,聚光灯打在脸上,她继续用仅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所以,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门开了。
前方那扇梨芙刚才步入的宴会厅大门,再次缓缓向内打开了。
宾客席间响起连绵不断的细微骚动。
只见,门口光影交织处,竟又款款步入一位新娘。
她穿着与台上梨芙一模一样的婚纱,裙摆曳地,头纱遮面。
“什么情况?”
“这是谁?”
“一场婚礼,两位新娘?!”
惊呼声压不住了,在宾客席中嗡嗡扩散。
骆言舒步履平稳,穿过长长的中央通道,朝着舞台上的梨芙和陆祈怀走来。
一步,又一步,脚步渐近,头纱下的面容渐渐清晰。
“不对……你们看后面!”另有眼尖的宾客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门方向,“新郎……新郎也有两位?!”
话音未落,另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霍弋沉穿着一身冷峻利落的黑色新郎礼服,手中握着一束洁白无瑕,亭亭玉立的芙蕖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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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朝着舞台,看着梨芙,一步一步,沉稳地走来。
灯光师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挑战。聚光灯迟疑着迟疑着,最终分成了两束,一束笼着台上那对新郎新娘,另一束,追随着那从门口缓缓行来的“新郎新娘”。
第26章 选择 “阿芙,跟我走。”
“老霍!”
主宾席上, 陆阙猛地站起身,身体带倒了手边的香槟杯,液体哗哗浸湿桌布。
服务生连忙上前清理, 陆阙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霍愈潋,手指直直戳向舞台方向,嘴唇哆嗦着, 挤出的字眼都带了颤音:“你……你……你们霍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啊?”霍愈潋一直埋着头,两耳不闻台上事, 眉头紧锁,正全神贯注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应付着霍昔消息轰炸带来的焦头烂额。
远在自家花园的霍昔,人虽绝无可能到场,旺盛的好奇心却早已按耐不住:
「开始了没?祈怀到底娶的是哪家姑娘?」
「陈蕊今天戴了什么首饰?是不是去年拍卖会上我没抢到的那套帝王绿?」
「人呢?说话!」
「照片呢?!现在!立刻!拍几张新人的照片给我看看!」
……
霍愈潋被催得连连叹气,几乎能想象出霍昔在屏幕那头不耐烦敲桌的模样。
至于新娘是谁?怪了, 司仪刚才好像连新娘的名字都没正经介绍。霍愈潋心里犯嘀咕, 只觉得这场婚礼排场虽足, 但莫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气息。
他下意识想转头向身旁的陆阙求证,却猝然对上一张铁青的脸,以及劈头盖脸的质问。
霍愈潋茫然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老陆,你……你这是干什么?”
陆阙的手指兀自颤抖着,死死点向舞台中央那片混乱的中心, 脸上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儿子!你们霍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砸我陆家的场子吗?!”
“我儿子?”霍愈潋顺着方向看去, 倏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新郎礼服,手持芙蕖的身影。
霍愈潋素来是最讲究体面的人, 可此刻,他“砰”地一声将手机重重摔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也顾不得场合,朝台上厉声喝道。
“霍弋沉!你给我下来!胡搞什么!”
霍弋沉眼神扫来又缓慢移开,他不仅置若罔闻,反而更靠内一步,稳稳地站定在梨芙身侧,与她并肩。
与此同时,身着同样婚纱的骆言舒,也默默上前,站到了陆祈怀的另一边。
舞台上的场景,顿时变得荒诞至极。两对“新人”相对而立,界限模糊,身份错位。
唯独陈蕊,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闲适地靠回椅背,用精致的金色小叉,从容地叉起一片水晶盏里的粉红凤梨,送入口中,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太丢人了!丢尽我陆家的脸!”
陆阙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现,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面,竟不管不顾地一甩手,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大步流星地走去,将满座惊愕的哗然与窃语统统抛在身后。
陆家的主心骨就这么走了。
陈蕊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高雅姿态,宛如一位置身事外的戏剧鉴赏家,对左右投来的惊疑、探寻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回以从容得体的浅笑,甚至优雅地端起香槟杯,轻呷了一口。
反观台上,空气紧绷欲裂。
沈灼站在台侧,手里的话筒举起又放下,反复数次,喉结滚动着,发不出任何能控制场面的声音。这种婚礼,让他这个话痨超E人,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
陆思桐已经溜回了主宾席,在陈蕊身旁的空位坐下。她瞪圆了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一个“靠”,随即双手托住脸颊,侧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舞台上那戏剧性的对峙中心,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聚光灯下,四个人脸色都渐渐苍白。
陆祈怀在霍弋沉以一身定制的新郎礼服出现时,瞳孔骤然紧缩如针,眼里那抹黑色被狠狠刺痛。
就在前一刻,骆言舒身着同款白纱款步而来时,他刚因某种隐秘的得意而略微松开了握着梨芙的手。
现在,目睹霍弋沉那不容错辨的宣告姿态,他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再次抓紧梨芙的手指,力道大得让梨芙纤细的指节瞬间泛红,骨骼传来清晰的挤压痛感。
“芙芙,”陆祈怀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垂眼看着她的脸颊,“你知道霍弋沉会来?”
梨芙手心一片湿冷,故作镇定地抬眼,迎向他质问的目光:“不是你亲自请他来当伴郎的吗?”
“我让他当的是伴郎,不是新郎!”
陆祈怀的语调失去了所有迂回与温文,变得生硬而直白,紧绷的弦就要崩断了。
“那……言舒呢?”梨芙没有退缩,将问题抛回,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不见血地划开表象,“是你,让她穿上这身婚纱,来当新娘的吗?”
“我……”陆祈怀一时语塞,喉结滚动。
他确实后悔了。他想要制造的是两个人争夺他一人的戏码,是让梨芙在嫉妒与不安中看清自己的心,最终倒向他的怀抱。而不是眼前这般,四人尴尬对峙,身份错乱,彻头彻尾的失控闹剧。
霍弋沉的悍然闯入,撕碎了他预设的剧本。
接着,梨芙用力挣开了陆祈怀紧握的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温热掌心抽离的刹那,一种清晰的认知坠入心底。
她赌输了。
在与陈蕊那场无声却惨烈的对局中,她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自尊与隐痛,最终,还是输得彻底。
她向前踏出半步,转过身,直面那一身同样洁白婚纱,神情复杂难辨的骆言舒。
四目相对,梨芙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言舒,做你想做的。”
骆言舒看着梨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理解和无声的鼓励。她也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骆言舒在试过那件专为自己尺码定制的婚纱,心乱如麻地拒绝了梨芙的邀约之后,她终究还是叩响了梨芙公寓的门。
她们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对着窗外阑珊的灯火,进行了一场剥开所有伪装,直达心底的彻夜长谈。
而此刻,霍弋沉直接无视了梨芙与骆言舒之间那短暂却深沉的眼神交流,也掠过了陆祈怀投来的冰冷刺人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精准地握住了梨芙那只刚刚从陆祈怀掌心挣脱,重获自由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她脉搏下急促的轻颤。
他稍一用力,梨芙便被拉向他身前。曳地的洁白纱裙划开一道弧线,他侧身半步,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如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将她与身后脸色骤变的陆祈怀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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