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尔察迟动作很快。

    几分钟的时间，他便把先前变卖的德春部的那些东西装在了一个大包里，仓皇地背着大包往西边的密林走去。

    大包很沉，但赤尔察迟一点都不敢歇。

    他必须得跑出去，必须得活着。

    只要活着，他才能凭着这些东西东山再起。

    黑水峡的那些个酒囊饭袋。

    哼，累赘罢了。

    有了钱，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过来？

    赤尔察迟不禁幻想起了自个的未来。

    凭着他的本事和这些金子，他完全可以建立一个比德春部还要大的部落。

    他甚至可以出......

    阿郎一愣，酒杯还悬在半空，嘴角的酒渍还没擦净，就见杜建国脸色发白、衣襟微乱，额角沁着细汗，活像刚从狼窝里逃出来。他赶紧放下酒碗，抹了把嘴：“师父，这会儿走？外头黑黢黢的，连个火把都没点，山道上还有狍子血没擦净，滑得很！”

    杜建国喘了口气，手按在胸口压着那阵心慌：“不走不行……再待下去，我怕真得在这儿落个‘德春部女婿’的名头。”他声音压得低，却带了三分苦笑三分焦灼，“那妇人……她当真以为我喝醉了就糊涂了？我摸她一下是迷糊，再摸第二下就是犯浑！咱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辜负家里人。”

    阿郎怔了两秒，忽然“噗嗤”笑出声，又急忙捂住嘴，肩膀直抖。查拉苏凑过来，眯着眼打量杜建国，粗粝的手掌往他肩上一拍：“杜队长，你这话说得倒敞亮。可德春部的女人，哪个不是拿真心换真心？她敢脱衣，是信你、敬你、也怕你——怕你猎熊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也怕你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杜建国脚步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查拉苏却没停，嗓音沉下来，像山涧滚石：“我们这儿不兴虚情假意。女人喂奶给娃，那是天经地义；可她把奶水往你眼前送，那是把命都托给你了。你不接，她脸上没光，心里更凉。可你要真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篝火边正哄孩子哼调子的妇人，“她往后就得跟着你走，离了部落，断了根，再没人替她挡风遮雨。”

    杜建国静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抠着自行车把手上的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他忽然想起昨儿晌午在李家村后坡晒场，媳妇蹲在榆树荫下剥豆子，鬓角沾着一粒草籽，袖口磨得发毛，却把最后一把新摘的嫩豌豆全塞进他兜里，说：“你给德春部带去，他们山里缺青菜，吃了不上火。”那会儿他没多想，只觉她心善；如今再咂摸，那哪是几颗豆子？分明是她替他攥着的分寸——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守着门框，也守着人心。

    “查拉苏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而稳，“我不接奶，也不接人。我接的是这山、这林、这帮信得过我的人。可信字底下，得有个‘诚’字垫着。我杜建国要是今天为了图省事、躲麻烦，点头应了，往后我站在这山道上，连自己影子都不敢看。”

    查拉苏咧开嘴笑了，一口黄牙在火光里泛着暖光：“好！就冲这话，我查拉苏认你是条汉子！”他朝阿郎一扬下巴，“去推车，再顺手拎两坛没开封的果酒——不是给你师父喝的，是替他压惊，也是替德春部记一笔：杜队长走得干干净净，却把情义留下了。”

    阿郎应声跑开，查拉苏却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三块拇指大小、琥珀色的蜜蜡状东西：“熊胆粉。老阿爷今儿掰熊嘴时刮下来的，趁热焙干碾碎，混了野蜂蜜封好。他说你搏熊时肝胆俱裂还撑得住，这玩意补气养神，比酒管用。”

    杜建国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股子苦香混着蜜甜直钻鼻腔。他没推辞，只郑重揣进贴身衣袋，那点温热隔着粗布衣料熨着胸口。

    这时吉吉木急步赶过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往杜建国怀里一塞：“族长让我追上来。金沙你带一半，留一半。他说，金子分两半，情义才不分家。”他顿了顿，压低嗓子，“邓氏嫂子也让我捎句话——她说赤尔察迟今早回来了，拖着半死的猞猁，浑身是血，跪在祠堂门口嚎了一宿。族长没理他。但邓氏说，她今夜就把灶膛里的灰扒干净，重新砌砖垒灶，等你下次来，灶火得烧得比熊油还旺。”

    杜建国心头一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阿郎已把二八自行车推到院门口，车胎瘪了半边，铃铛锈住不动，可大梁擦得锃亮，后座上还绑着两捆干松枝——那是方才几个半大孩子悄悄塞的，说是“给杜队长照路”。杜建国跨上车，脚蹬一踩，链条“咔哒”一声闷响，车子晃了晃，竟真动了起来。

    人群不知何时聚拢在院墙边，没有吆喝，没有鼓噪，只是静静站着。火把映着一张张脸：有老人拄拐凝望，有孩子扒着墙头伸脖，有妇人怀里娃踢蹬着小腿，还有邓氏站在最前排，没笑，也没哭，只把一串新编的桦皮小铃铛塞进他车把上挂着的旧布袋里，轻声道：“摇一摇，山鬼听见，不拦路。”

    杜建国咬紧后槽牙，没敢回头，只用力蹬车。车轮碾过碎石，碾过湿泥，碾过尚未散尽的酒气与熏肉香，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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