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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5章 你追我赶(第2页/共2页)

的墨色山坳里。

    起初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歌声,是德春部古老的《归林调》,调子苍凉又绵长,唱的是鹰落山崖不折翅,鹿饮寒潭不惧冰。可骑出三里地,歌声淡了,虫鸣起了,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松脂与腐叶的潮气,扑在他汗津津的颈后。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山风凉,是心口空落落的——仿佛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留在了那片灯火里,而自己只带走了沉甸甸的金沙、温热的熊胆粉、一串桦皮铃,和车把上那截被磨得发亮的旧布袋边。

    再往前,山路陡峭,车灯早坏了,他只能靠月光辨路。忽听头顶“嗖”一声锐响,一支羽箭钉在前方松树干上,尾羽犹自颤动。杜建国猛地刹住,心跳如擂鼓。

    树影里踱出个人影,披着半旧的狍子皮坎肩,腰间别着把短刀,正是赤尔察迟。他左耳少了半截,脸上新添三道血口,右臂用藤蔓吊着,可眼神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狼盯住猎物。

    “杜建国。”他声音沙哑,却没怒意,反倒有种奇异的平静,“你赢了熊,也赢了人,赢了心。”

    杜建国没答,手按在车把上,指节泛白。

    赤尔察迟走近两步,月光下,他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可脊背挺得笔直:“我猎猞猁,不是为赢你。是为试自己——试这把骨头,还剩几成硬气。”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个皮囊,扔过来,“里头是猞猁胆,比熊胆烈,但能提神醒脑。你明早若赶回金水县,路上喝一口,防困倦坠崖。”

    杜建国接住,皮囊沉甸甸,透着体温。

    “邓氏要跟我分灶。”赤尔察迟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说,灶火得烧给值得的人。我不拦。可我问她,若你明日不来,她可还烧?”邓氏摇头。他笑了一下,那笑纹里全是裂痕,“我懂了。不是我输了,是我没让你看见——我赤尔察迟,也能守信,也能低头,也能把人放得比自个面子重。”

    杜建国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嗥,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山谷褶皱里。

    赤尔察迟不再看他,转身朝山径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唯余一句低语飘来:“下次进山,若见我埋的套子歪了,替我扶正。德春部的猎道,不该让野兽钻空子。”

    杜建国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重新跨上车。他没打开皮囊,也没摇那串桦皮铃,只默默将车把上沾的一小片枯松针拂去,继续往前蹬。

    月亮移过山脊,清辉洒满整条盘山路。车轮吱呀作响,碾过霜粒,碾过落叶,碾过一道道看不见的界碑。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媳妇塞进他兜里的那把嫩豌豆——豆荚青翠,豆粒饱满,掐一下,汁水清亮。那才是活的、真的、扎扎实实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车把上那只旧布袋,邓氏塞的桦皮铃在夜风里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山泉滴落石缝,像幼鹿试探蹄尖,像某种古老契约,在无人见证的暗夜里,悄然叩响。

    四十分钟后,车轮终于碾上李家村村口那截夯土路。狗吠声此起彼伏,几扇窗户亮起昏黄油灯。杜建国推着车走进村,没回自己家,先拐去了村东头的卫生所。所长老马正挑灯熬药,见他进来,忙搁下药杵:“建国?你这脸色……撞见啥了?”

    杜建国没答,只从怀里掏出吉吉木给的蓝布包袱,一层层打开,取出那三块熊胆粉,连同赤尔察迟给的猞猁胆皮囊,一并放在药柜上:“马叔,这两样东西,您帮我炮制妥当。熊胆粉分三份,一份寄回省城农科所,一份留给咱村赤脚医生学方子,最后一份……”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留给我媳妇。她去年冬咳得厉害,这玩意润肺。”

    老马捻起一小撮熊胆粉,凑近灯下细看,啧啧称奇:“好东西!可这猞猁胆……性烈啊,稍不留神伤肝。你咋不自己用?”

    杜建国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我身子硬朗,用不着。倒是咱村西头刘寡妇,她男人走后,夜里总做噩梦,惊醒就喘不上气。这胆,给她泡酒喝,安神。”

    老马一愣,随即重重拍他肩头:“好小子!心比药还苦,可熬出来的汤,准是甜的!”

    杜建国没应,只弯腰检查自行车胎压,拿打气筒“嗤嗤”充气。灯影晃动,他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微紧,可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何时已散了七分,余下的,是山风洗过的清朗,是星子落进眼底的微光。

    充完气,他推车出门,路过供销社时买了半斤红糖、一包挂面、两块肥皂。路过自家院墙,没进去,只踮脚从矮墙豁口处,把红糖和肥皂塞进窗台——那是媳妇每日晾晒手帕的地方。最后,他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解开布袋,掏出那串桦皮铃,轻轻系在树杈最低的枝桠上。

    夜风掠过,铃声清越,叮咚、叮咚,不疾不徐,仿佛整座山都在应和。

    他跨上车,朝金水县方向蹬去。车轮卷起细尘,后视镜里,李家村灯火渐次退成星点,而德春部的方向,山影沉沉,静默如初。可他知道,那山里有炉火未熄,有铃声未绝,有金沙在袋中微沉,有胆粉在囊中微温,更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雾霭与松涛,目送他远去——不是送一个过客,而是送一个,把根扎在异乡泥土里,却始终朝着故园炊烟亮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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