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金沙弹回布包,系紧绳结,“可北坡今早我路过时,看见三只野猪拱了新泥——雪貂洞八成被刨塌了。”
杜建国“唔”了一声,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得去一趟。”
“深更半夜?”刘秀云撑起身子,睡裙滑落半截肩头,“你疯啦?黑灯瞎火摔断腿,我看你拿啥给全村人挖何首乌!”
“不是去挖何首乌。”他边穿裤子边系腰带,动作利索得不像醉过的人,“是去救人。”他抓起门后锄头,又抄起墙角晾着的旧麻袋,“赤尔察迟那帮人,带的干粮最多够撑两天。可北坡野猪群昨儿迁了新窝,他们守的位置,正好堵在猪群回巢的必经道上。”
刘秀云猛地掀被下炕,趿拉着布鞋追到门口:“你咋知道?!”
“吉吉木今儿敬酒时,袖口沾了北坡特有的紫棘藤汁。”杜建国推开院门,月光把他身影拉得又长又直,“那藤只长在野猪拱过的腐叶堆里。”
刘秀云一把攥住他胳膊:“等等!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门。”杜建国掰开她手指,顺手把麻袋递过去,“把这袋玉米面倒进缸里,再舀三碗井水搅匀——明早我回来,得蒸一锅发面馍馍,给赤尔察迟他们压惊。”
刘秀云站在门槛上,看他身影融进浓稠夜色,忽然扬声喊:“杜建国!”
他脚步一顿。
“回来时,记得摘几枝野蔷薇!”她朝他挥挥手,月光下笑容亮得晃眼,“晒干了,给你缝进新褂子里——祛邪气,镇桃花!”
杜建国朗声应了句“得嘞”,身影已跃过矮墙,踏着田埂疾行而去。
刘秀云转身回屋,却没去厨房。她踮脚从炕柜最底层拖出个樟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半块泛黄的布——是十年前杜建国第一次带她进山采药时,她撕下自己衣襟给他包扎被荆棘划破的手掌留下的。布角还沾着早已褪成淡褐的血渍,像一枚凝固的、永不凋零的印记。
她指尖抚过那抹陈年暗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枯枝断裂。
刘秀云警觉地熄了油灯,赤脚摸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
月光如练铺满院中。
三只野猪正慢悠悠踱过篱笆缺口,獠牙在银辉下泛着冷光。为首那只公猪脖颈处,赫然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正是赤尔察迟今晨出发时系在猎刀柄上的标记。
她屏住呼吸,悄悄退回炕边,从枕下抽出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又摸出半截蜡烛。
蜡烛点燃,火苗摇曳着映亮她平静的眼。
她取来针线筐,挑出最结实的苎麻线,开始一针一针,密密缝补那块陈年旧布。
针尖刺破布帛,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如同时光在耳畔缓慢流淌。
而在三十里外的北坡松林,杜建国已甩开膀子劈开最后一丛挡路的鬼见愁。他喘着粗气拨开灌木,借着月光,赫然看见五六个德春部汉子横七竖八躺在泥地上,其中两人小腿被野猪獠牙豁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泥浆凝成暗褐硬壳。赤尔察迟仰面躺在中央,胸膛微弱起伏,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折断的桦木矛,矛尖直指前方——那里,三头野猪正围成半圆,幽绿瞳孔在暗处缓缓转动,涎水滴落在腐叶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杜建国默默卸下锄头,从麻袋里抓出三把玉米面,均匀撒向野猪右侧空地。
野猪鼻翼翕动,缓缓转头。
就在它们注意力偏移的刹那,杜建国抄起锄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锄刃狠狠楔进左侧松软的腐殖土——
“轰隆!”
一声闷响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他竟用锄头撬起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顺势滚向野猪群!
巨石翻滚带起腥风,野猪惊得四散奔逃。杜建国却毫不停歇,俯身抄起地上一根枯枝,蘸着伤者渗出的血,在泥地上迅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
赤尔察迟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动:“杜……杜队长,你咋来了?”
“来收账。”杜建国撕开自己衣襟,麻利包扎伤者伤口,声音沉稳如山,“你们欠德春部的山货,我替你们还了——用三斤何首乌,换你们平安回家。”
赤尔察迟怔住,喉结上下滚动:“那……那金沙……”
“金沙?”杜建国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金沙早换成玉米面了。你猜,为啥非要带麻袋?”
远处松涛翻涌,如海潮低吼。
杜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泥灰,望向小安村方向。
他知道,此刻刘秀云一定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着十年光阴。
而他袖口内侧,早已悄悄缝进一小枝半干的野蔷薇——花瓣蜷曲如初生的拳,蕊心犹带山露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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