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兄弟，你们德春部的规矩，是不是还有一条——谁挖到第一株山参、第一块灵芝、第一捧何首乌，就得由他亲手埋进老祖坟后的松树林里，算作敬山神的引子？”

    查拉苏眼睛一亮：“对！可那是猎人立誓才有的礼！你……”

    “我不是猎人。”杜建国把何首乌轻轻放回兜里，声音平缓下来，“但我挖过何首乌。也守过山。更知道，山不骗人，你拿真心换，它就给你活路。”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老鹰崖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湿冷的苔藓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是熊血渗入岩缝后，经夜露反复浸润散发出的味道。

    阿郎已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到了院门口，车把上还挂着两盏纸糊的防风灯，灯罩蒙尘，却擦得干净。车后架捆着三只鼓囊囊的麻布袋，沉甸甸坠着，全是肉。

    杜建国跨上车座，脚尖点地，车身微微一斜。

    查拉苏忽地伸手，按在他肩上：“杜队长，赤尔察迟若真去了老鹰崖……你真不去拦？”

    杜建国没回头，只把车蹬得稳而慢：“拦不住的。有些路，得他自己走完。我只等他回来那天——若他还肯坐在我家炕头喝一碗苞谷粥，我就当他赢了一半。”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轻响。阿郎举灯相送，光晕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像一条不肯断的绳。

    村口老槐树下，李家村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哨音——那是小安村民兵巡逻的暗号。杜建国心头一动，放缓车速。果然，拐过山坳，便见三四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提着红缨枪，正围着一堆篝火烤手。为首那人一见自行车灯影，立刻扬手喊：“建国哥！真巧！俺们正寻你呢！”

    杜建国停下车，认出是民兵排长赵铁柱，旁边还有俩熟面孔，都是小安村的后生。

    “啥事这么晚还找我？”他擦了擦额角汗。

    赵铁柱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今儿下午，县供销社老马亲自骑车来的！说你托他办的事，有眉目了！”

    杜建国心头一跳：“哪件？”

    “两件！”赵铁柱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叠蓝皮封面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东北林业技术推广站·1962年冬季培训简章”，另有一张薄薄的介绍信，抬头写着“兹介绍杜建国同志赴省城参加高级猎户技能提升班暨山货标准化加工研讨班，为期三十日……”

    杜建国手指一颤，几乎捏不住那纸。

    赵铁柱又压低声音：“老马还捎了口信——金水县那批皮子，他帮你压着价，没卖。但下月初，县里要来人清查山货交易台账，所有私下换购的单据，必须补全手续。老马说……你若真想做长久生意，得有‘名分’。”

    杜建国低头看着那张介绍信，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三十日？那正好跨过年关。媳妇预产期就在腊月十九……

    他慢慢把介绍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建国哥，你不高兴？”赵铁柱疑惑。

    杜建国摇头，弯腰拍拍赵铁柱肩膀：“高兴。只是……得先回家一趟。”

    他跨上车，蹬了几步又停住，从麻袋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熊掌，递给赵铁柱：“拿回去，炖汤给你爹喝。他那老寒腿，得用猛药压。”

    赵铁柱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熊掌！”

    “拿着。”杜建国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替我给小安村的乡亲们，提前拜个早年。”

    车轮再次转动，这一次，车速快了许多。风掀开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映着身后德春部渐次熄灭的灯火，也映着前方小安村方向，某扇窗棂里透出的、昏黄而安稳的一豆微光。

    他知道，那光里有个女人正坐在炕沿，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纳着小孩的虎头鞋，针线筐里，还静静躺着半截晒干的何首乌——是他上个月从后山崖缝里抠出来的，根须完整，断面渗着琥珀色汁液，像凝固的蜜，也像未拆封的、沉甸甸的来年。

    山风浩荡，吹得他棉袄下摆猎猎作响。车轮滚滚，碾过冻土，碾过枯枝，碾过深冬里所有沉默的伏笔。

    他忽然想起老族长白天拄拐敲地时说的那句话：“杜队长，你挖何首乌，是不是总爱挑背阴坡、腐叶厚、树根盘错的地方？”

    他当时点头。

    老族长却笑了：“傻孩子，那不是何首乌爱长的地方。那是它……活下来的地方。”

    车行渐远，星垂四野。

    小安村的方向，那点微光始终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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