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灼灼扫过吉吉木，“咱得把这片坡圈起来，种参，种平母，种所有能活的药草。不是偷摸挖，是正经开垦，搭棚遮雨，引泉灌溉，守着它长十年、二十年——往后德春部的孩子，不用再拿狍子皮换盐巴，就靠这坡上的草根子，也能供出大学生！”

    吉吉木浑身一震，猎枪差点脱手。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多少人把山当摇钱树砍，却头回听见有人要把山当孩子养。他张了张嘴，想说“哪来的本钱”，可话到嘴边，看见杜建国湿透的棉袄下绷紧的肩胛骨，看见阿郎怀里那几株在雨水中愈发青翠的幼参，再想起昨夜杜建国蹲在土炕边，用火柴棍给狍子崽子剔牙缝里的草屑……那句“没钱”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闷雷似的“好！”字，砸进滂沱雨幕。

    三人冒雨返程，浑身滴水，却没人喊冷。回到护林员小屋，杜建国立刻翻出前日画的北山草图，在油灯下重新勾勒——那处药眼子被他用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密密麻麻标注着“泉眼”“腐叶层”“避风坳”“日照时长”。阿郎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却咧嘴笑：“师傅，咱以后是不是得管这坡叫‘参王坡’？”

    “叫‘仁心坡’。”杜建国头也不抬，朱砂笔尖顿了顿，“药者，医人之仁心也。咱们挖它、种它、守它，为的不是换钱，是让山里娃娃摔断腿不用忍着疼爬十里去公社卫生所，是让老阿妈咳嗽三年的肺痨，熬一锅参须汤就能喘匀气。”

    吉吉木默默把挖来的平母和小山参摊在炕席上，用干布细细擦净泥痕。烛光跳跃间，他忽然开口：“阿郎他师傅……你昨儿说，平母治虚劳，参须补元气。可咱们德春部，多少人不是病在身上，是穷在骨头缝里？”

    杜建国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

    “我爹临终前攥着我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力气送我去县城念书……”吉吉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炕上酣睡的狍子，“后来我把阿郎送去读书，可三年，整整三年，他每天天不亮就得翻两座山，踩着露水到校，放学再摸黑回来放羊。去年冬天，他左手冻烂了三个指头，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可他硬是没哭过一声。”

    阿郎擦灶台的手停住了，火光把他睫毛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颤巍巍抖在土墙上。

    杜建国搁下笔，走到阿郎身边，伸手捏了捏他冻伤的手指。那手指僵硬扭曲，指甲盖泛着青灰，唯独指腹老茧厚实如铁。“明年开春，咱在仁心坡旁盖间学堂。”他声音平静，却像山涧凿石，“屋顶铺油毡，窗框钉厚玻璃，炕烧暖和了，让娃娃们坐着念书。课本费、墨水钱，全从药田出。谁家孩子考上县中，我杜建国亲自送，学费、路费、冬夏两套新衣裳，一分不少。”

    吉吉木喉结滚动，忽地起身，从墙角木箱底层翻出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一叠泛黄纸页，边角卷曲，墨字斑驳——竟是德春部三十年前的族谱手抄本！他手指抚过那些褪色名字，停在一处空白页上：“这儿，该添新名字了。不是添谁家添了小子，是添‘仁心坡药田’‘仁心坡学堂’……让后辈知道，他们吃的肉、念的书、治的病，都从这块土里长出来。”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滴水声清脆如磬。一只狍子崽翻了个身，蹄子蹬在土炕沿上，发出噗噗轻响。杜建国凝视着族谱上那片空白，忽然笑了：“吉吉木，明儿一早，你带阿郎去趟公社，找老会计借两本农技手册——专讲人参种植的。我嘛……”他转身掀开炕席一角，露出底下埋着的几块油纸包，“昨儿顺手捎回来的，赤尔察迟最爱喝的烧刀子，还有三斤上好鹿茸片。”

    阿郎瞪圆了眼：“师傅，您这是……”

    “请客。”杜建国把酒瓶和鹿茸片码得整整齐齐，“明儿晌午，把赤尔察迟请到仁心坡。当着他面，刨开第一垄土，种下第一株平母苗。他若肯来，这酒、这茸，算咱俩的见面礼；他若不来……”杜建国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窗外渐亮的天色，“那就让他看着咱怎么把北山的穷根子，一锄头一锄头，全刨干净。”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杜建国扛着新削的柳木锄，站在仁心坡顶。晨雾未散，山岚如纱，坡下水洼里，昨夜那些幼参苗子正迎着初升的日头舒展嫩叶，叶尖悬着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静静扎根于这片赤褐色的土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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