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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7章 想得不远(第2页/共2页)

国三人设下的埋伏圈。顾三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下意识想提醒赤尔察迟,可脖颈像被铁箍勒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阿郎抄起木棍,吉吉木摸向腰间绳套,杜建国则缓缓抽出别在后腰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

    就在阿郎抬脚欲扑的刹那,顾三身后传来一声闷咳。

    他全身血液霎时冻住。

    回头——赤尔察迟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子,正用手背抹着嘴角的涎水,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杜建国三人背上。他身后,另一个小弟也揉着眼睛坐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族长,咋了?天亮啦?”

    赤尔察迟没答话。他盯着远处那三只狍子,又缓缓转过头,视线掠过顾三膝上带血的双手,掠过他脚边那柄沾泥的铲子,最后落在杜建国手中尚未入鞘的短刀上。他脸上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却一丝波纹都不肯泛起。

    “顾三。”赤尔察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你昨儿回来时,说杜队长只打了两只狍子?”

    顾三嘴唇哆嗦,想点头,脖子却像锈死了的铰链。

    “嗯。”赤尔察迟应了一声,竟真的点了点头,仿佛信了,“那挺好。”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转身对另一个小弟道:“走,咱们去洼地。”

    那小弟茫然:“可狍子……”

    “狍子?”赤尔察迟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狍子爱吃平母,咱们人,不吃那个。”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踏在湿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顾三瘫坐在地,冷汗浸透里衣,黏腻腻地贴着脊背。他看见赤尔察迟走过杜建国三人身旁时,甚至没侧一下脸,仿佛他们不过是林间几截朽木。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赤尔察迟的袖口微微一扬,一粒黑乎乎的东西悄然落在杜建国脚边的泥土里——是颗晒干的狼粪。

    杜建国弯腰拾起那粒粪便,捻了捻,嗅了嗅,忽然朗声笑道:“赤尔察迟这人,真有意思。”

    阿郎凑过来:“师傅,他扔这玩意干啥?”

    “干啥?”杜建国把狼粪抛进嘴里,嚼了两下,吐掉,“提醒咱们——他早知道狼群在洼地附近落脚,昨儿夜里故意不说。这会儿领着人过去,是打算用咱们引来的狍子,喂饱那群饿狼。”

    顾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洼地?狼群?他忽然想起昨夜赤尔察迟指着北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原来不是信不过他们,是早给杜建国备好了坟场!

    “走!”杜建国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洼地不能去。咱们回小屋——先把这四只狍子卸货,再把平母晾干。顾三,”他盯着顾三惨白的脸,“你替我跑趟供销社,买五十斤盐,三十斤辣椒面,两把快刀。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塞进顾三手里,“够不够?”

    顾三低头看着那叠钞票——崭新的,带着体温,还有淡淡烟草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狼叼走羊羔,从不撕咬,只用牙叼着后颈皮,一路拖进洞里。那羊羔一路温顺,因为颈骨被咬着,连叫都叫不出。

    他攥紧钞票,纸角割得掌心生疼。

    “够……够。”

    杜建国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顾三心口:“去吧。记住,盐要粗粒的,辣椒面要红得发黑——咱们得腌肉,也得腌狼。”

    顾三踉跄着起身,不敢回头,也不敢迈大步,只把身体缩成一团,朝着山下小路挪去。晨光穿过林隙,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像一条垂死的蛇,蜿蜒爬向山脚。他听见身后传来阿郎的嚷嚷:“师傅!这平母根上还沾着点黄泥,洗洗再晾啊!”

    吉吉木骂他:“笨蛋!那是龙须土!留着,专配平母,药效翻倍!”

    顾三没停步,也没回头。

    他只知道,自己裤兜里的钞票越烫越狠,烫得大腿皮肉发焦,烫得魂魄都在滋滋冒烟。

    山风卷过林梢,带走了最后一丝雾气。

    顾三走出百步,终于忍不住扶着一棵老松树干干呕起来——吐不出东西,只有胆汁的苦涩在舌根炸开。他抬起袖子抹嘴,袖口沾着泥,也沾着血,还有杜建国递钞票时蹭上的烟草味。他怔怔看着那抹暗红,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远处,赤尔察迟的身影已隐入山坳,而杜建国三人正忙着捆扎狍子,绳索勒进兽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极了绞刑架上收紧的麻绳。

    顾三抹掉眼泪,把钞票重新揣好,挺直了腰杆。

    他迈开步子,走得稳当,走得笔直,仿佛那山路上铺着红毯,而他是去领赏的功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正一步,一步,把自己活埋进这座山的腹地。

    连墓碑都不用立,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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