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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6章 刘县长的担惊受怕(第2页/共2页)

—诱他们多留一刻,多挖一捧药,多暴露一分底细;也诱他们误判顾三的分量,以为捏住了软肋,实则软肋早被对方磨成了刀刃。

    杜建国默默解开麻布口袋,抓出一小把平母,随手扔进赤尔察迟方才躺过的铺盖卷边沿:“算谢礼,谢您替我们清了獾子。”

    赤尔察迟头也不回:“药留下,人带走。北山不养闲汉。”

    杜建国颔首,招呼阿郎吉吉木:“走!”

    四只狍子、两斤平母、一袋子零钱,外加顾三被搜走的七块六毛二——这是他们今晨全部战利品。

    临走前,杜建国顿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赤尔察迟铺盖卷旁:“烧刀子兑蜂蜜,退烧快。顾三那身子,再烧下去,怕是要烧成傻子。”

    赤尔察迟终于回头,目光落在油纸包上,久久未语。

    杜建国已转身迈步,阿郎扛着背架哼起小调,吉吉木叼着草茎咧嘴笑,三人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北山初升的薄雾里。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林径尽头,赤尔察迟才弯腰拾起油纸包,撕开一角——里面不是蜂蜜,是半块焦糖色麦芽糖,糖面上嵌着三粒炒熟的松子,糖衣微裂,松香沁人。

    他指尖捻起一粒松子,放入口中,舌尖尝到甜、涩、香、微苦,四种滋味在嘴里缓缓化开。

    身后,顾三还在泥地里躺着,烧得昏昏沉沉,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火钩子……烫……烫……”

    赤尔察迟俯身,将剩下两粒松子塞进顾三嘴里,又用拇指抹去他眼角未干的泪。

    “闭嘴。”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泥土,“杜建国没骗你——他真想烫,早烫了。可他没烫,说明你这颗雀儿,还没熟透。”

    顾三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却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赤尔察迟直起身,拍拍手,朝林子深处吹了声口哨。

    哨音短促如裂帛,三只灰背松鼠从不同方向窜出,灵巧跃上他肩头、手臂、头顶,蓬松尾巴左右摆动,眼睛滴溜转着,紧盯他掌心——那里,静静躺着最后一粒松子。

    赤尔察迟摊开手掌,松子滚落,被三只松鼠同时扑住,争抢撕扯,糖衣碎屑簌簌落下,混进泥土。

    他转身走向顾三,弯腰,一把将人扛上肩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扛一袋新收的豆子。

    “醒了就自己走。”他边走边说,声音穿透林间薄雾,“要是再烧迷糊,我就把你扔进獾子窝,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烫。”

    顾三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赤尔察迟粗粝的皮袄领子,鼻尖闻到汗味、烟味、陈年鹿茸膏的膻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松脂香。

    他忽然不抖了。

    烧得混沌的脑子里,浮起昨夜杜建国蹲在土坡上挖平母时,袖口蹭开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晒成浅褐色,手背上几道细疤,像被藤蔓勒过的痕迹。

    那不是打猎留下的伤。

    那是采药人常年攀岩抠缝、被石棱割开的印子。

    顾三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原来……他真是采药的。

    赤尔察迟的脚步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敲在顾三心上。

    北山的晨雾渐渐散开,露出青黛色山脊,山坳里,一丛丛不起眼的枯草下,泥土松软湿润,根须盘结如网——那是平母蛰伏的温床,也是所有贪欲与算计,悄然生根、又注定腐烂的地方。

    杜建国一行人走出三里地,阿郎忽然“哎哟”一声,停下脚步,从狍子肚皮褶皱里扒拉出一团东西:“师傅!快瞧这个!”

    杜建国接过一看——是一小撮灰白绒毛,还带着体温,毛尖凝着两点暗红血珠。

    “獾子的?”吉吉木凑近。

    杜建国摇头,指尖捻开绒毛,露出底下一点靛青色皮屑:“是貂。紫貂。”

    阿郎眼睛瞪圆:“紫貂?!那可不是狍子能比的!一张皮够换一辆自行车!”

    杜建国没说话,只将那团绒毛仔细包进油纸,塞进贴身衣袋。

    他知道,昨夜那场“吵闹”,不仅引来了野猪崽,也惊扰了树洞里的紫貂。

    而那只貂,此刻正蹲在某棵老松树顶,舔舐自己被树枝划破的耳朵,尾巴尖轻轻摆动,映着朝阳,泛出幽蓝光泽。

    北山从不偏袒谁。

    它只把秘密埋得更深,把奖赏藏得更巧,把人心照得更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护林小屋的炊烟刚冒头,杜建国便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嘹亮啼哭。

    他脚步一顿,嘴角扬起,加快步伐。

    门推开时,王秀英正坐在炕沿,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汗珠未干,却笑得眼角泛起细纹。

    “生了?”杜建国嗓音微哑。

    王秀英点头,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闺女,七斤二两,响亮着呢。”

    杜建国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赤尔察迟说的话——“你媳妇怀上了”。

    原来北山的消息,比风还快。

    他转身,从麻布口袋里抓出一小把平母,轻轻放在炕沿上,又掏出那七块六毛二,数出五块,塞进王秀英手里:“给闺女买糖吃。”

    王秀英低头看着掌心的钱,又抬头看他,眼里水光潋滟:“你今儿……挣大发了?”

    杜建国没答,只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婴儿额头的一点胎脂,低声说:“往后咱家闺女,就叫‘平平’吧。”

    “平平?”王秀英轻声重复。

    “平母的平。”杜建国抬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山方向,“北山养人,也养药。咱们的日子,就从这平平整整的土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山梁,照亮林间新翻的泥土,照亮草叶上悬垂的露珠,也照亮那几株被遗落在坡上的平母残根——它们静静卧在泥里,根须舒展,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雨季,再次破土而出,长成新的药,新的命,新的、平平整整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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