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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5章 玉不琢不成器(第2页/共2页)

把三只狍子的肉块码进去,一层肉、一层粗盐、一层捣碎的野花椒,压实封坛。

    “这瓮能存二十天。”杜建国盖上陶盖,用湿泥封严坛口,“肉不臭,油不哈喇,还能腌出琥珀色的狍油。”

    吉吉木蹲在灶膛前拨火,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你咋知道这法子?”

    “以前在东北林场待过。”杜建国往灶里添了把松针,“那边老猎人传下来的,说是狍子油点灯,比牛油亮,熬油时加两片陈皮,膻气全跑光。”

    吉吉木点点头,没再问。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核桃大小、裹着灰白菌衣的块茎:“喏,这个给你。”

    阿郎凑近一看:“哎?这不是……何首乌?”

    吉吉木笑了:“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昨儿路过山坳,瞅见这东西长在百年老桦树根旁,就顺手挖了三棵。个头不大,可筋络密实,断面紫红,药性足得很。”

    杜建国接过一颗,指尖捻开表皮,露出里面紫黑如墨的肉质,凑鼻一闻,一股微苦回甘的药香直冲脑门。他心头一跳——这品相,比他前世在药材站见过的头等货还要纯正三分!

    “吉吉木大哥,这何首乌……您是在哪片山坳挖的?”

    “东南角,黑水峡旧址往上三百步,有片塌方岩堆,底下渗水,土是黑褐色的,长着铁线蕨和鬼灯笼草。”吉吉木挠挠后颈,“那儿原本是德春部禁地,老辈人说,下面埋着祖先的骨匣,挖不得。可我琢磨着,骨匣早烂透了,这草药长在那儿,说明土好,气旺,根子扎得深——既然老祖宗骨头都化成土肥了,那这何首乌,也算替他们活出个人样来。”

    杜建国怔住了。

    黑水峡旧址……塌方岩堆……铁线蕨与鬼灯笼草共生……

    他前世在药材站档案里见过一份六三年的野外调查笔记,潦草写着:“黑水峡东麓,蕨草蔽日,灯笼垂露,掘土三尺,得紫乌如拳,断面赤霞,味苦回甘,疑为野生何首乌变种,未采,恐涉禁地,记之。”

    原来那笔记里的“未采”,是因为根本没人敢挖——唯独吉吉木,不信邪,不敬鬼,只信手底下挖出来的实打实的药。

    “这三棵,您打算怎么处置?”杜建国声音有些哑。

    “一棵给你,”吉吉木指指杜建国,“你懂药性,该咋炮制你说了算;一棵给阿郎,”他拍拍儿子肩膀,“这孩子心气高,可心太软,得补补肾气,强强骨力;最后一棵……”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我带回去,碾碎了混进祭坛香灰里。老族长咳了半年,痰里带血,西药吃了不见好,这何首乌,就当是咱德春部的新香火。”

    阿郎鼻子一酸,没吭声。

    杜建国把何首乌小心包好,塞进炕洞最暖的地方:“明早我熬一锅何首乌汁,加蜂蜜和山枣,你们每人喝一碗。祛湿,补虚,安神。”

    吉吉木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行,那我今晚就睡这儿了。明儿一早,咱去犴达罕常走的‘鹿跳崖’——那儿有处泉眼,夏天不干,犴达罕隔三差五就去喝,咱们埋伏在崖顶,往下射,十拿九稳。”

    杜建国摇头:“不去鹿跳崖。”

    “啊?”

    “犴达罕聪明,它喝水时耳朵竖着听风,尾巴翘着辨味,眼睛扫着三面山梁。”杜建国往灶膛里扔进最后一根松枝,火苗“噼啪”一爆,“它不怕枪,只怕人味。咱们去了,它隔着半里地就闻见,扭头就蹽。”

    吉吉木皱眉:“那咋办?”

    杜建国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桦树皮地图,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山脊线与溪流:“犴达罕真怕的,是它的幼崽。每年七月末,母犴达罕会带崽子去北坳的冷杉林换毛——那儿有处温泉池,水汽氤氲,虫豸少,崽子在池边打滚,母的就在林子里啃嫩枝。咱们不去崖上,去北坳。”

    阿郎眼睛亮了:“师傅,您咋知道犴达罕去北坳?”

    杜建国没答,只把桦树皮地图推到吉吉木面前,指着一处用朱砂点出的红圈:“这儿,冷杉林西口,有块蘑菇状的黑岩石。岩石背面,有个一人高的树洞。洞里……”他顿了顿,“有只刚满月的犴达罕幼崽,前天夜里,我亲手把它抱出来的。”

    吉吉木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进灶膛。

    阿郎猛地站起,椅子腿刮得地面刺耳:“师傅!您……您把犴达罕崽子偷出来了?!”

    杜建国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团灰褐色绒毛,还带着奶腥气:“它妈昨晚巡林时摔断了后腿,没法护崽。我把它救回来,喂了羊奶,睡得踏实。”他轻轻捏了捏绒毛,“犴达罕护崽,天性使然。它听见幼崽哭,哪怕瘸着腿,也会循着声音爬过去——到时候,咱们在冷杉林东坡设伏,它一现身,就是活靶子。”

    吉吉木盯着那团绒毛,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杜队长……你这心,比猎刀还快,比狼牙还狠。”

    杜建国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胸口内袋,火光映着他平静的眼:“心狠?不。我只是知道,犴达罕皮厚肉韧,一枪打不死,它疼起来,会撞树,会刨地,会嚎,惊起整片林子的鸟——那咱们就真打不着了。”他顿了顿,“可幼崽一哭,它就忘了疼,忘了怕,忘了自己是山王,只记得它是娘。”

    灶膛里,松枝燃尽,余烬通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窗外,山风忽起,卷着草叶拍打木窗,簌簌作响。远处,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嗥破空而来,又渐渐消散在浓墨似的山影里。

    吉吉木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仰头望天。北斗七星已升至中天,勺柄直指北方。他喃喃道:“明儿凌晨,寅时三刻,冷杉林见。”

    杜建国吹熄油灯,屋里顿时暗下,只剩灶膛里一点微光,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阿郎躺上炕,翻了个身,望着屋顶横梁,轻声问:“师傅,犴达罕……真的会为了崽子,连命都不要吗?”

    黑暗里,杜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会。人也会。”

    阿郎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玛丽别勒站在桦树林边的模样,她手里捧着的松子壳,在夕照里泛着金边。他忽然觉得,自己比那只犴达罕幸运得多——至少,他还有选择的机会。

    而此刻,在德春部营地西头的敖包旁,玛丽别勒正跪坐在毡毯上,用骨针穿起一串晒干的蓝莓。她指尖被刺破了,渗出血珠,混着果浆,染红了三颗浆果。她没擦,只是把那串蓝莓轻轻放在敖包石堆最顶端,对着初升的月亮,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把那句话,悄悄送进了北山深处。

    送进了护林员小屋敞开的窗缝里。

    送进了杜建国正在做的那个梦里——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血,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杉林,林中雾气弥漫,一只母犴达罕正用舌头,一遍遍舔舐幼崽背上新生的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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