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种紫苏?那叶子背面带银斑的。”
老赵一愣,随即笑了,眼角褶子舒展开来:“哟,吉吉木你还真识货。那紫苏我每年只采三把,专治风湿腿疼。今儿见你们抓的狍子腿伤得重,顺手扔进锅里了。”
杜建国连忙起身接过碗,双手捧着:“赵叔,您太费心了。”
老赵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棋盘上,看了几秒,忽而弯腰,捡起一枚白石子,在二十五个交点最中央那个点上轻轻一按:“走五线,真正的高手,不争吃子,争的是‘气眼’——四面被围,中间一点活气,才是命脉。”
说完,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赤尔察迟的人刚来过。我没拦,但告诉他,杜建国今晚没数猎物,也没动刀子。他不信,我说,你让他自己看——”
他抬手朝窗外指了指:“那只狍子,腿断了,心没断。它今儿夜里听见你们学母狍子叫,明天早上,说不定自己就往水泡子边儿挪两步。”
吉吉木浑身一震,手里的黑石子“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郎猛地站起:“赵叔,您是说……它还能走?”
老赵点头:“狍子命硬,断腿不算死。只要不饿,不冻,不被狼盯上,它能拖着瘸腿活到雪封山。杜建国没杀它,是给它留条活路;我熬这汤,是给你们仨提神——明儿还得上山,赤尔察迟不会等你们睡饱了再动手。”
杜建国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油星,忽然开口:“赵叔,您知道赤尔察迟为啥非得约在北山比?”
老赵沉默片刻,转身欲走,手搭在门框上,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瓦檐:“因为三十年前,他爹就是在黑水峡边上,被一头发情的公狍子撞下悬崖的。赤尔察迟从那时起,就信一句话:狍子不认人,只认气味。他以为,谁先摸清这山里的‘味儿’,谁就赢了。”
门轻轻合上。
屋里静了三秒。
阿郎喃喃道:“所以……他找狍子,其实是想找他爹当年死的地方?”
吉吉木缓缓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黑石子拾起来,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声音低沉:“怪不得他非要咱们来北山。他不是比打猎,是比谁更懂这山的旧账。”
杜建国吹了吹汤面,热气模糊了他眼里的光。他一口喝尽整碗汤,烫得舌尖发麻,却没皱一下眉。
“那就陪他把这旧账翻到底。”他放下空碗,抹了把嘴,“阿郎,明儿一早,你跟我上北坡崖。那儿有片铁线莲,花开得正盛,花瓣摘下来晒干碾碎,混进母狍子分泌物里——那味道,公狍子闻见,连亲娘都不认。”
吉吉木抬头:“你要引更多狍子?”
“不。”杜建国摇头,“我要引赤尔察迟。”
阿郎一愣:“引他?咋引?”
杜建国嘴角一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蜷曲的深紫色花瓣,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铁线莲,德春部老人都叫它‘鬼哭花’。它不香,反而有种腐叶混着铁锈的腥气。可偏偏,公狍子发情时,最爱往这种气味浓的地方钻——因为母狍子临产前,会本能地靠近铁线莲丛,借它的气味盖住血腥味,骗过狼群。”
吉吉木瞳孔骤缩:“你是说……你故意把这味道混进去,赤尔察迟闻见,就知道咱们找到了他爹当年摔下去的崖口?”
杜建国点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以为咱们是来抢地盘的,其实咱们是来还债的——黑水峡没了,可债还在。他爹摔下去那天,护林员老赵就在崖顶巡山,亲眼看见一只母狍子从崖缝里跳出来,肚皮上全是血,可它没跑,反而叼着幼崽,往铁线莲丛里钻。”
阿郎喉咙发紧:“那……那母狍子后来呢?”
老赵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低沉如松涛:“死了。幼崽活了。我把它抱回小屋,养到能跑,放生时,它回头看了我三眼。”
屋里再无人言语。
油灯焰心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光晕晃动,映在三人脸上,明暗交错。
吉吉木低头,把黑石子郑重放在棋盘中央那个点上,压住老赵方才按下的白子。
“杜队长。”他声音沙哑,“明儿上崖,算我一个。”
杜建国没答,只伸出手,将吉吉木的手连同那枚黑石子一起按在棋盘上。
阿郎默默起身,从墙角取下猎枪,用鹿皮仔细擦拭枪管。火塘余烬明明灭灭,照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窗外,山风渐起,松涛如潮,一层层涌向北坡崖方向。
而就在十里之外,赤尔察迟的小队营地里,那名探听消息的小弟瘫坐在火堆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重复老赵的话:“……它腿断了,心没断……它今儿夜里听见你们学母狍子叫,明天早上,说不定自己就往水泡子边儿挪两步……”
赤尔察迟听完,久久未语。他慢慢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北坡方向。月光下,一道嶙峋黑影横亘山脊,像一道陈年旧疤。
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土粒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混着指甲缝里三十年没洗干净的黑泥。
“备马。”他嗓音嘶哑,“明儿天不亮,上北坡崖。”
身后,篝火噼啪炸响,映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怆的亮光。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赢,而是确认。
确认那道崖口还在,确认那只母狍子没骗他,确认他爹摔下去时,山还在呼吸,风还在吹,而他自己,终究没能变成山的一部分,只能背着这座山,一步步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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