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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9章 收我为徒(第2页/共2页)

    杜建国擦拭刀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火坑是人挖的。水是它自己渴的。药是它自己舔的。”他把刀插回鞘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林间寂静,“阿郎,猎物不讲道理,人得讲。”

    吉吉木默默解开狍子口中的布条,轻轻抚着它汗湿的脖颈:“别跟畜生较劲。它不认字,不懂‘骗’字怎么写,只认得水、草、风里的气味。”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山脊线,“德春部老人说,山神养百兽,不是养来给人吃的,是养来教人怎么活着。你打得准,杀得狠,可记住了——每一道血痕,都得还山一道青痕。”

    阿郎没答话,只把绳子在手腕缠了三圈,用力将狍子扛上肩。沉甸甸的躯体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可那重量竟奇异地压平了胸口翻涌的酸涩。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松针,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

    回到护林员小屋已是暮色四合。杜建国点亮煤油灯,昏黄光晕里,铁笼子里的狍子蜷在角落,呼吸粗重但平稳。阿郎烧了滚水,兑进盐和几片晒干的陈艾叶,提进笼子给它灌下——这是吉吉木教的解毒法子,艾叶温中散寒,盐水促排浊气。狍子起初抗拒,后来竟主动凑近陶碗,小口小口舔舐起来。

    吉吉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眼角皱纹舒展:“行啊小子,手底下有章法了。”他递给阿郎一块烤得焦脆的鼠肉,“趁热吃,补气。”

    阿郎接过,咬了一口,咸香混着焦苦在舌尖炸开。他忽然问:“爹,当年在内蒙,东家的药园子,是不是也这么救过中毒的羊?”

    吉吉木拨弄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沉默片刻才道:“救过。有年春瘟,羊群吃错草,口吐白沫倒了一片。东家急得直跺脚,老药师说,得用甘草、金银花、蒲公英根熬浓汤灌下去,再拿艾绒熏膻气最重的三只母羊——熏醒了,整群就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你猜怎么着?那三只母羊后来生的小羊羔,毛色特别亮,东家说,是山神借了它们的命,给咱部落留了种。”

    杜建国正在案板上切野白鹅肉,刀锋划过雪白肌理,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他头也不抬:“叔,您说德春部以前集体外出做工,除了内蒙,还去过哪儿?”

    吉吉木往灶膛里塞进最后一根柴:“黑龙江北边,伐木队招过人;呼伦贝尔草原,帮牧民剪羊毛;还有一次,跟着勘探队进大兴安岭找矿脉……”他忽然停住,眯起眼,“等等,你问这个干啥?难不成……真想雇人?”

    杜建国将切好的鹅肉码进陶盆,淋上粗盐和几粒花椒,手指在盆沿轻轻一敲:“雇人,但不是打猎。”他转身,油灯的光落在他瞳孔深处,像两簇幽微的火苗,“我想在德春部建个药材初加工厂。党参、黄芪、赤芍、五味子……采了晒干,分级打包,统一卖给县供销社。药材收价比山货高三成,工钱按日结算,多劳多得。”

    阿郎手里的鼠肉掉在灶台上。吉吉木猛地坐直,烟斗里的火星噼啪爆开:“加工厂?就咱们那穷山沟?”

    “穷山沟才有好药材。”杜建国从墙角取下一只磨得发亮的铁皮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小布包,每个都标着炭笔字:党参(三年生)、赤芍(野生)、五味子(霜后采)……他拈起一包党参,倒出几根在掌心,“您瞧,这党参须根虬结,断面蜜黄带菊花心——正经山参的底子,只是年份短。可供销社收购站验货,只认品相、水分、杂质。咱们把这山里长的宝贝,变成他们柜台上的‘正品’,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吉吉木盯着那几根党参,手指无意识摩挲烟斗柄上被岁月磨得油亮的纹路。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加工厂……得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家伙什?”

    “人,先试二十个青壮,男女都算;料,眼下山里党参正当时,再过半月就老了;家伙什……”杜建国指向屋角堆着的几只空柳条筐,“这些就够起步。关键是要人懂——懂辨药、懂晾晒、懂防潮防虫。”他目光转向吉吉木,“您在内蒙药园子待过,见过大世面。这第一任技术指导,非您莫属。”

    吉吉木怔住了。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像一条条突然被雨水冲刷出的新河道。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老了”,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一句沙哑的:“……那工钱咋算?”

    “您定。”杜建国笑了,“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火星窜起半尺高,照亮三张脸:一张年轻却沉郁,一张苍老却灼亮,一张平静却蕴雷。窗外,山风掠过松林,呜呜作响,仿佛整座北山都在屏息聆听。

    阿郎默默拾起灶台上的鼠肉,重新塞进嘴里。这一次,焦苦之后,竟尝出一丝回甘——像是陈年艾草在齿间化开,微辛,微暖,久久不散。

    夜深了。杜建国在灯下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铅笔勾画厂房草图:东边晾晒场,西边分拣棚,中间砌砖炉灶专熏五味子……阿郎蹲在旁边削竹签,准备明日穿鹅肉风干;吉吉木则用炭条在门板背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名目、采收时节、禁忌要点,字迹歪斜却力透木纹。

    煤油灯芯“啪”地轻爆一声,灯焰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幽深的林影里,仿佛要融进整座沉默的北山腹地。

    远处,护林员小屋铁笼中,那只雄狍缓缓抬起头,湿润的鼻尖翕动着,朝窗口方向望了一眼。窗外,一轮清冷的月牙正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水,静静淌过它低垂的犄角,淌过屋顶积存的松针,淌过山脊线上起伏的、连绵不绝的墨色轮廓——那轮廓之下,泥土正悄然松动,无数党参幼芽在黑暗里伸展须根,向着更深的地心,也向着更远的黎明,无声而执拗地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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