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春部的人大多没来过北山,进了林子之后,人人都不停打量四周,对比这里和德春部原先住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毕竟部落不久之后就要搬迁,新住处就在北山附近,往后打猎只能走北山这条道,正好提前熟悉环境。
杜建国带着一行人来到护林员小屋,推开屋门,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不信吗?自己进去瞧瞧。”
查拉苏迈步走进小屋,一眼看见屋子正中间躺着一头黑熊,个头比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还要壮实。
他盯着黑熊的眼睛,心......
夕阳西斜,山影渐长,林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被风揉散的棉絮,缠在松针与桦树梢头。阿郎背着两只野白鹅,肩带勒进皮肉里,却没吭一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胸口发闷,也压得他心口发紧。他时不时偏头望一眼杜建国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点什么:是猎手对猎物的冷硬,还是人对命运的默许?可杜建国只盯着前方林隙间若隐若现的小径,脚步稳、呼吸匀,枪托斜抵左肋,像一截生了根的黑松木。
吉吉木走在最后,边走边弯腰拨开垂挂的蕨类,手指捻起一片湿漉漉的苔藓凑近鼻尖嗅了嗅:“潮气重了,狍子该往阳坡石缝里钻了。”他话音刚落,阿郎脚下一滑,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惊飞三只山雀。杜建国倏然停步,抬手压下阿郎肩头,又朝吉吉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贴着一棵两人合抱的红松屏息而立,风声、虫鸣、甚至自己心跳都退成背景里的微响。
约莫半分钟过去,左侧三十步外传来窸窣声,不是蹄子刨土,而是蹄尖轻叩石面的“嗒、嗒”两声——那是狍子试探落地时特有的声响。阿郎喉结滚动,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弹弓,可杜建国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朝斜上方一点。阿郎顺着方向仰头,只见高处一根横斜的云杉枝杈上,一只灰褐色的雄狍正昂首立着,颈毛蓬松,双耳如扇,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正朝这边扫来。它没闻到人味,却警觉于刚才那声枯枝断裂,尾巴微微翘起,尾下白毛翻出一小片刺目的亮色。
杜建国没掏枪。他朝阿郎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脚下——那里有块青苔斑驳的扁平石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还沾着几星褐泥。阿郎会意,轻手轻脚蹲下,指尖抠住石板边缘,慢慢掀开。底下赫然是个半尺见方的浅坑,坑底铺着细碎松针,针尖上还凝着几点水珠,显然刚布置不久。吉吉木眼睛一亮,低声道:“套子?这坑……没绳?”杜建国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灰褐色的软泥,捏成拇指粗细的条状,迅速按进坑底松针缝隙里,又用指尖抹平表面,最后抓起一把干松针盖上去,轻轻拍实。
“这是……药?”阿郎压着嗓子问。
“醉马草汁混了狼毒根粉,晾干碾碎调的泥。”杜建国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树皮,“狍子舔舐后半个钟头浑身发软,站不住,跑不快,但不致命——咱们要活的。”
吉吉木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都备着?这玩意儿毒性烈,弄不好反害牲口。”
“所以只用指甲盖大小。”杜建国目光仍锁着树杈上的狍子,“它要是下来喝水,必经此坑。山涧上游二十步外有处浅潭,我今早灌了半壶水放那儿,就等它渴了循味来。”
话音未落,那只雄狍果然迈开前蹄,轻巧跃下枝头,四蹄无声地踏在腐叶层上,朝着山涧方向缓步而去。三人伏在树后,连呼吸都压成游丝。阿郎看着那优雅的背影,忽然想起玛丽别勒赶着羊群穿过草甸的样子——也是这样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温顺的弧,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些。
狍子走近浅潭,低头啜饮。水面微漾,倒影里它晃动的耳朵像两片被风推搡的银杏叶。它喝完水,竟真的踱回原路,绕着那块青苔石板兜了个小圈,鼻子翕动着嗅了嗅,然后低下头,舌尖探出,轻轻舔了舔石板边缘——那一点被杜建国刻意露出的、泛着淡青色的泥痕。
不过十息,它脚步便显滞涩,右前蹄抬得慢了些,头颅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甩了甩,似要驱散晕眩。它继续往前走,却在离石板五步远的地方猛地一顿,后腿打了个趔趄,整个身子向右歪去,前蹄撑地,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硬弓。它想站直,可左后腿肌肉突突跳动,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上!”杜建国低喝。
阿郎一个翻滚扑出,手中早已攥紧的麻绳甩出半圈,绳头带着铜铃铛“叮”一声脆响——那声音竟让狍子受惊般奋力一挣!可它腿脚已不听使唤,刚撑起半尺高,便轰然砸进落叶堆里,溅起一团褐色尘雾。阿郎顺势扑跪上去,膝盖顶住它脖颈,双手闪电般绕过它前肢腋下,将绳头死死勒进自己掌心。狍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四蹄徒劳蹬踹,踢得枯叶纷飞,可力气正飞速抽离,像退潮时被吸进沙隙的海水。
吉吉木抢上前,从腰间解下牛皮束带,一圈圈缠紧狍子后腿关节,又撕下自己内衫一角,塞进它口中防止咬舌——这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惊。“老牧民教的,”他喘着气解释,“牲口中毒抽搐,堵嘴能保命。”
杜建国蹲在一旁,掏出随身小刀,挑开狍子耳后软皮,挤出几滴血抹在自己虎口处嗅了嗅:“没伤脏器,药性刚好。”他抬头看阿郎,“捆牢实了,扛回去。护林员小屋有铁笼,关一宿,明早药性退了,还能活蹦乱跳。”
阿郎点头,却没立刻起身。他盯着狍子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光、树影,还有一小片自己扭曲的脸。他忽然开口:“师傅,它知道我们骗它喝水,知道那泥有毒……可它还是舔了。就像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是得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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